在北京见过无数996后,我回鹤岗送外卖 原创 最人物出品 最人物

然而太多真实的情绪被掩盖在标签下,来到这里的人不一定是流浪,回到这里的人正在收获大时代里的小确幸。
4年前,“鹤岗人”许海羽离开了鹤岗,而如今他又骑着二手摩托奔驰在鹤岗街头,小人物的选择背后,藏着这个时代的问题和答案。


2008年,他以2000元/平米的价格在鹤岗市中心贷款买下了一套新房,此后两年虽然房价一度涨到8000元/平米,但再往后就是绵延至今的颓势。
鹤岗的衰落是有迹可循的。十几年前,二十出头的许海羽在兴安矿机电科院工作,负责井下的电力系统,一个月工资仅有700多元。彼时,矿区附近的小饭店一家又一家停业,曾经繁华的主城区商铺黄了一茬又一茬,或主动或被动地,矿上的工人们成为当地失业人员的主要源头。
离开煤矿,许海羽的工友们,有的去郊区养猪,有的开出租,有的开公交,而他选择了“创点儿小业”。他先是开过烧烤店,后来又为省房租在互联网大潮中逆势盘下一家碟片店。但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鹤岗的日子也像是一张张旧VCD,变得缓慢而重复。
2017年过年时,他听朋友说起在北京做房产中介一个月可以赚一万多,便也踏上了“北漂”的路。

鹤岗迄今未通高铁和民航,离开的那天,许海羽坐在绿皮火车的左侧座位,窗外黑沉沉一片,蜿蜒近20公里,都是煤矿开采区,在明亮而粗犷的汽笛声中,他开始了与这片土地近4年的暂别。
也是从那天起,许海羽盘算着压缩自己在外打拼的时间,他有力气,不怕吃苦,大不了挨几顿饿,攒够钱,就回家。
到北京后,他如愿成为房产中介,主要业务是租房,找他的顾客,无一例外都是像他一样的“北漂”。有一回,遇到一个无助的河北租客,“他那手机都不是智能机”,许海羽做主把房租由押一付三,改为押15天付1个月。
“交完房租我看他吃饭都成问题,我得帮一帮他”,回忆起来,许海羽心有戚戚,某种意义上,他和河北租客同是天涯沦落人。
彼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许海羽对自己的“北漂”生活还算知足,“北京人说话我能听懂,我说话北京人也能听懂”,“这里也是四季分明,跟我们鹤岗一样”,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与家乡的每一处相似都生出许多额外的意义。

一家鹤岗人开的小串店是他常去餐厅。在那里,他把身份证拍在桌子上,服务员会送上一瓶鹤岗出产的特色饮料爽花小香槟,几杯酒下肚,梦里不知身是客,但酒醒后,咂摸牙缝里的味道,“小串不够咸、不够肥,根据当地人的口味改良过了”,顿时,生存的苦闷又上心头。
做房产中介时,许海羽最多拿到了7000元的月工资,但压力有增无减,这份工作的不确定性让他看不到明天,“我得知道自己下个月赚多少钱”。
北漂的第3个月,他选择另谋出路。

离开前,他已经是渠道经理,管理着3家店面,有很大的机会成为区域经理,但最终选择放弃,回到鹤岗成为一名美团外卖的骑手。

在他眼中,鹤岗是湖泊,了无波澜;北京是河流,一刻不停地奔流着。
鹤岗的煤矿附近的小店很多挂着“24小时营业”的牌子,什么都卖,矿工们下班后不紧不慢地约哥儿们一起吃个饭,也算是一个消遣的地方。而这样的店面,在北京被称作“便利店”,窗明几净,货架永远摆放整齐,它的存在是一种象征,证明着城市的便捷和高效。
在北京,许海羽每天刚睁眼就感觉要迟到了,上班路上,所有人都是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共享单车都要骑成电动车。
一路飞驰到店面后,他负责过的几家分店都在商务区,写字楼下的便利店总给人一种很深的生存况味。无论白天黑夜,走进便利店的人看上去都很疲惫,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地,排在队尾的人总是抻着脖子探查收银台的情况。
许海羽说:“便利店每天的人流量高达上千人,这里没有熟客,碰上可以点头一笑的人就很难得了。”
然而时间久了,他渐渐也能分辨出,六七点钟买早餐的是附近的个体商户,九十点钟买夜宵的是从饭局里出来的人,在他夜班下班前买双倍加浓美式咖啡的多半是写字楼里的白领,每个人身上都有明显的标签归属,看似成群结队,但都是孤零零的存在。

下班后,他合租在一套三居室的次卧中,但偶尔会去胡同里转一转,那里的四合院和自己小时候住过的砖瓦房很像,街坊邻里说起话来有种久违的人情味儿。
然而,他并不会主动上前搭话,他总感觉在别人眼中自己显得有些穷酸。北漂的日子里,他习惯了说话前思考,拐着弯理解对方的弦外之音。回到鹤岗后,他最大的感触就是“想事不用想太多了”,一单外卖送到就是送到,没送到就解决问题,不用再咬文嚼字地说话,时时带着警惕。
鹤岗的晚上,他可以彻底抛下工作而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然而在北京时,他的手机总是24小时开机。每次半夜电话铃响起,他的心总是悬在半空,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店里出事,而是来自鹤岗的电话。
2019年,父亲第一次患脑血栓后很久,母亲才告知他。2020年初,父亲再次发病,躺在了床上,电话那头,父亲说起话来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不好使,母亲是个传统的小女人,在病床前慌了神。
很少有人想做一只永不停息的箭,只不过是一时找不到可以扎根的靶子,那个春天,许海羽重新回到鹤岗,找到了自己的靶心。

沿着鹤大高速一路向北,路两边时而出现旧矿坑,时而出现小丘,老旧的住房中夹杂着新楼盘,脚手架上的忙碌重现了煤矿时代的繁荣。宣传栏上的房屋出售信息好像厚了几层,小串摊位还在原来的角落,小商店促销横幅上宣传语还是老样子,但挂在上面的收款码和隔壁的密室逃脱店让小城有了新气象。
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许海羽观察着其中微妙的变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回来了。

小人物的命运里,谋生是永恒的主题。回家两三天后,他便开始求职。由于年轻劳动力有限,乍一看,鹤岗好像满大街都在招工,服务员、厨师、司机,一直缺人,但工资很低,很少超过三千。
薪资是他决定送外卖的关键性因素。互联网时代缩短了新鲜事物从一线城市蔓延至小城市的进程,也缩小了城市之间薪资待遇的差别,按照美团外卖的招聘启事上所写,每个外卖员的月工资在5000元上下,许海羽将信将疑地跨上了送餐的电瓶车。
彼时,美团的负责人不相信眼前的白面青年可以担下这份生活的辛苦,而许海羽心中还怀抱着对北京的遗憾,总觉着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还可以大有作为。
在北京时,许海羽的世界总是黑蒙蒙的,上班时天刚亮,下班时,天已经擦黑。而在鹤岗,因为纬度高,有时凌晨4点起床,天便已经大亮,时间被拉得很慢。
有的外卖员在没单时会到站点休息,但许海羽总是盘算着哪里可能有单,四处转悠,有时一天里可以跟同一班公交车司机打几次照面。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动,树影落在马路上,被电瓶车的车轮压过,当树影被拉得占据大半个马路,就到了收工回家的时刻。

从美团外卖在鹤岗工农区的站点到许海羽的家,仅仅10分钟路程,7点多下线回家后,刚好能赶上饭点。从工作时长看并不比在北京轻松,但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外打拼时,他总是报喜不报忧,电话里只聊些琐事,大都慎重挑选,为了攒够假期回家探亲,休息日总是被不断压缩,而如今一家人围坐一团,好事坏事,都有了分担。
“能陪陪家人,就挺好的”,许海羽说。

就这样干了快一个月,许海羽估摸着一个月的工资可以达到7000多块,就把电瓶车换成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车轮下的世界,让他确定付出与回报是可以等价的。
一年多后的如今,他已经成为鹤岗站早班组的组长,站里的女骑手都是早班,早5点上线,晚7点下线,为了方便她们照顾老人孩子,也允许早7点之后再上线。遇上不忙的时候,许海羽还会招呼她们提前回家。
从美团外卖鹤岗站下班,几乎每一个外卖员回家时都会经过去年刚建成通车的梧桐大道。这条道路两旁并没有种什么梧桐树,为讨一个“凤凰择梧桐而栖”的好彩头,才取了这个名字。良禽择木而栖,选择留在这里的人踏实、勤劳、豁达,用琐碎而美好生活片段回答着大时代的拷问,最终所有的收获都与这片土地有关。

几年前,有一部叫《锤子镰刀都休息》的电影在鹤岗取景拍摄,后来在国际上获奖。电影里有句台词说:“哪个人也不是一下子富起来的。”过程慢了一点,小城生活的改变是悄然发生的,有人靠送外卖的3个月工资买下了自己的房子,有人找到自信追到心仪的姑娘,有人换来了一家人的三餐四季。
再过几天,鹤岗将迎来一场大雪,许海羽早早就备好了过冬的装备,摩托车打滑的季节,这里的外卖生意最为红火,外卖员们的收入也会更好,雪没脚踝的时候,乌云已散,阳光大好。
图片来源:受访者、路子、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