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精华 | 唐十八陵

我们为什么怀念唐朝?那是一个开放、包容、多元、时尚、自信、丰足的时代,她与今天有太多的相似,她与年轻活力毫不违合。人们重建了那些恢宏的唐式建筑,唐城墙遗址公园陆续修建起来,明德门以当代艺术风格再现,唐十八陵石刻被保护起来……越是富足,越要重视文化遗产;越是自信,越要追寻历史的荣光。曾经为了城市发展拆掉城墙门洞,如今谁不觉得环城公园赏心悦目、西安城墙雄伟壮观?人们的观念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180度大转变,这一转变的背后是经济实力和文化自信的支撑。

到唐朝去,不需要远行,也不必穿越,唐朝的地标就在身边。哪怕是渭北的放羊娃也见惯了巍峨如山的唐陵,何况身在长安,住在曲江?大唐西市,安仁坊,大明宫,明德门,大雁塔,小雁塔……哪哪都是唐朝的地标。历史有好多学者在书写,而我们只想听你的。

唐十八陵

文|郭少言

秦岭将陕西分成南北两块,渭河造就了关中平原,在秦岭与渭河之间是汉唐长安城。西汉的皇上埋在渭河北岸咸阳的五陵原上,一个个金字塔般的覆斗形陵墓占满了一条五陵原。唐朝的皇帝只能将格局放大,打量着渭河北边的那一圈山。从最东边的蒲城,经富平、三原、泾阳、礼泉、到西边的乾县,此六县北境延绵着一脉山,翻过它就是渭北高原,这脉山便是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的分界。唐朝的皇帝们死后以其山为座椅,坐北朝南,俯瞰着广袤的关中平原与长安城。唐十八陵大多以山为陵,沿这条线延绵140公里,陵区总面积铺展3000平方公里,面水靠山,为后代子孙守护着帝国气脉。

因山为陵

除过献陵、端陵、庄陵、靖陵这四座是封土为陵,其余十四陵均因山为陵。这些山陵的形状极相似,中间一座山包,两侧对称延伸,有说像凤凰展翅,有说像女人的小腹与张开的双腿。后一种说法与风水有关,墓穴入口为女阴,据说这种格局可使子子孙孙繁衍不息……这是桥陵一位老者讲述的,20多年前我就听他这么讲。这回再去,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老,只是腿脚有点缓慢,他仍然这么讲,还讲到华表是男根,承载石柱的莲花座为女阴,当地百姓则称华表为“通天柱”。老者在桥陵工作38个年头了,陕西方言的讲解风趣幽默,接待过国家领导人。我觉得他讲的有道理,生殖崇拜几乎是所有古典文化的重要议题,特别在中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骂人最狠的是“断子绝孙”,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在唐人的思想中,大地是孕育子孙的母亲,也是一个人最体面的归处。生于斯,归于斯,尘归尘,土归土。

看完十八陵,就会发现几乎所有山陵的形状都是这样。如果自然的山形不理想,便人工搭建成这种对称的模式。比如泾阳的贞陵,在中间腹部,以人工石条搭建成隆起的山形覆盖其下的墓道,如今早已被荒草掩埋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不登上陵山,很难发现这巨大的古代工程。

石刻艺术

人们在汉武帝陪葬墓霍去病的坟墓上发现许多大型石刻,这座坟模仿了他生前战斗过的贺兰山,那些石刻则是山中的粘牛、伏虎、野猪、卧象、蛙、蟾,以及怪兽吃羊、力士抱熊、马踏匈奴,雕刻风格浑厚粗犷,有一种朴拙之美。可惜的是汉代帝王陵并没有这么多石刻。

唐陵比汉陵好看的是各个帝陵前都有列队的雄伟石雕,每座石像有两米至四米多高,它们比汉代石刻更写实、更精细,也更雄壮。陵山不仅有围墙,在东南西北四个门前都安置了石雕,一对石狮守卫着大门。特别是南门神道,有文官武将形象的翁仲、仗马、驼鸟、翼马、华表,石雕仪仗队气势开阔,阵列壮观。除过泰陵、桥陵、昭陵、乾陵建设了景区展示石雕,此外仍有数以千计的大型石刻散落在田野。唐十八陵是一座古代石刻艺术的田野博物馆,行走田间,在野趣中寻找石刻是一件好玩的事。看见一个石人站立在田野中,立刻就会感受到静穆的气氛,仿佛洪荒以来的世界并没有改变。

许多村庄的名字一目了然地诉说着它们与唐陵的关系,陵前村、陵怀村、文宗村、石马岭……走进这些村庄,任何一个村民都能不暇思索地告诉你石人、石马的准确位置,都能回忆起小时候如何骑在这些石马上玩耍。即便有些村子的石刻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五十岁以上的村民也能肯定地说:“以前满山都是石人、石马,多得很!”也就是说,这些石刻与一方百姓相处了一千多年。富平有的陵区因安保条件不具备,便将一些石雕就地掩埋,也算一种保守的保护了。

唐亡之后,五代刚刚开始,一个叫温韬的人在短短七年盗遍了唐陵,这人是华原(耀县)节度使,挖掘了辖区内的所有唐陵。后唐国主李从珂怀着沉痛的心情维修被破坏的祖陵。宋太祖赵匡胤开始保护唐陵,安排了守陵人,给他们发工资,还为被盗挖过的帝陵的已故皇帝们重新置办了新衣,具棺椁重葬,填补了盗洞,在献、昭、景等陵修建了庙宇。作为游牧民的大金皇弟也曾整修过乾陵。明代规定在帝陵祭祀高祖、太宗、宪宗、宣宗四位唐朝皇帝。清代陕西巡抚毕沅尤其保护关中唐代帝陵,每座帝陵前都有他题写的石碑。鸦片战争后,兵荒马乱,唐陵沦为荒野,“惟陇上闲云往来舒卷于复道御碑间”。

一千多年来,无论朝代更迭,老百姓对帝陵前的石刻都怀有敬畏之心,直到时间走到一个时代,人们不相信报应了,不再迷信了,突然之间愤恨起这些谁也没惹着的石像,开始不可思议地毁坏它们。在礼泉的建陵,我看到村民为被打断头的石马都补上了沙子水泥做的马头,手法粗略,比例极不协调,却也有一种可爱的心意。

无论发生了什么,石像不会抱怨,鼻子即使被打断了,嘴角依然带着神秘的微笑,一如既往无言地守望在花椒地或柿子地里,看过千年风云舒卷。

胡人身影

唐玄宗的泰陵在最东头,山势极开阔,石雕却不如桥陵的雄壮。他带领着唐朝从盛世走向衰落。说到安史之乱,当然不全是唐玄宗玩音乐、杨贵妃爱跳舞的错,这个片面的认识可能是《长恨歌》太深入人心吧,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经常传达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宰相李林甫有大问题,这人特别胆小和不自信,任何有能力的人回到朝廷,他都会觉得对自己的相位有威胁,场景请想象老鸦捂住一条腐鼠怕凤凰跟他抢。于是他把边境重镇的节度使都换成了胡人,希望把军队交给和朝廷没有瓜葛的胡人,以消除通过军功赢得政治权力的竞争者。这就造成了在外掌权的人渐渐和中央政府疏远起来,为唐朝后期的藩镇割据埋下祸根。安禄山作为粟特胡人便是这一政策的受益者,他控制着帝国东北地区最大规模的军队,并与朝中的李林甫相勾结。李林甫死后,其最大的挑战者杨国忠开始着手排挤安禄山,随着杨国忠敌意的上升,安禄山开始准备叛乱,755年,安史之乱终于爆发。讽刺的是,平息安史之乱借助的是另一个胡人集团——回鹘人军队(当时仍称回纥),这是一个取代东突厥统治蒙古高原的突厥语族部落,他们派出4000名骑兵在老将郭子仪的指挥下驱逐叛军,收复长安和洛阳。然而回纥人的糖果是有代价的,他们比叛军更疯狂地劫掠城市,鞭打冒犯他们的唐朝大臣,数万人民被屠杀,东都洛阳被夷为平地。

胡人很早就被汉人政权利用为军事力量,从东汉末年的曹操开始,利用乌桓骑兵称霸北方。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又引入胡兵解决纠纷,致使五胡乱华的局面出现。南北朝,北方不断更迭的胡人政权与南方的汉人政权僵持数个世纪,最后的结果是北方消灭了南方。继承了北魏、西魏、北周一脉北方政权的隋统一了全国。唐又继承了隋的遗产,也是北方系政权。唐高祖李渊是隋朝重臣,母亲是鲜卑贵族独孤氏,他还娶了北周皇帝的外孙女,即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隋唐继承了北魏鲜卑一脉。现在我们去唐十八陵看看那些石人,许多是串脸大胡子,特别是武将这一列石人,几乎个个胳腮胡子。唐朝的胡人掌握这么大军权,最终能够反叛朝廷就不奇怪了。游牧民作为职业军人被利用,最后颠覆主子的政权,这种事情在欧洲的历史上也时常发生。

后世评论唐朝,不把玄宗算做明主,其晚年的安史之乱让唐朝从此走向衰落,再也不能翻过身来。所以明代只祭祀高祖、太宗、宪宗、宣宗四位唐朝皇帝,没有唐玄宗的牌位。

站在泰陵的山顶,雪白的石头间荒草在风中摇摆,大风吹得人喘不过气来。眼看陵山的荒凉,想起陵山脚下的村庄,村民创作了唐玄宗与杨贵妃歌舞的雕像群,色彩鲜艳粗糙不堪,人们以何种心态展示这组雕像?是羡慕,是自豪,还是无言的批判。

原标题:《月末精华 | 唐十八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