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花蚀的人间观察 ，作者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热爱野生动物和文物古迹的跨界狂人。
2021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5次缔约方大会，在昆明开幕。同期，南方周末在昆明举办了生物多样性传播研学班，我受邀做了个题为“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的演讲。这篇文章便是演讲稿。同时，它也是对我此前几次演讲的更新。
未来中国的动物园会变成什么样子？这里是我的思考。
大家好，我是花蚀。感谢南方周末的邀请，有这个机会来和大家讲讲动物园。
其实我和大家算是同行。我曾在一个科普网站工作，负责新媒体运营。2018年，我成为了一个专职自媒体人。当时，我做了一件事。这件事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心愿：逛遍全中国的动物园。所以，我花了4个月的时间，去了41个城市，把行政等级在副省级及以上的城市全部逛到了，一共去了56座动物园。这离逛完全中国的动物园还有点距离，不考虑那些室内的小动物园，国内现在大约有四百多座动物园，那一次，我逛了全国的八分之一。
2020年，我接受了我家乡的武汉动物园的一个荣誉头衔，叫“网民园长”。现在，我的工作室就在武汉动物园中。我日常会辅助武动做宣传方面的一些事情，以及会和他们一起给动物做丰容，提升动物福利，甚至，我还养了一只小动物。所以，我现在是半只脚在动物园行业当中。今天，我会和大家分享一些动物园的事情。
文 | 花落成蚀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花蚀的人间观察”（ID：NatureTemple），原文首发于2021年10月19日，原标题为《逛动物园时，我们希望看到什么？》，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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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动物园逛的是什么
说到动物园，很多朋友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地方是小朋友逛的。没有小孩儿，谁去动物园啊。动物园有啥好逛的呢？现在咱们上网能找到那么多图片视频，可以看百科，可以看纪录片，还有必要去动物园看动物吗？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如今，网络这么发达，真的还需要去逛动物园吗？
我的答案是：需要。看百科、看纪录片，都是用别人的眼睛来观察动物，而在动物园里，我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乃至自己的耳朵和鼻子，来观察动物。
例如，这种动物大家认识吗？这是豪猪，马来豪猪。在中国南方很常见。豪猪最大的特征是它的刺，有很多朋友受动画片的影响，认为豪猪的刺是可以发射出去的，但其实不是啊。它的刺是个被动防御的武器，掠食者攻击它们，就会被扎，豹啊、狼啊又没得手，被扎了没法拔出刺来。我们在动物园里，就能观察豪猪的外形，这就是第一步，看。
然后呢，我们可以闻闻味儿。大家下次去动物园的时候，如果能遇到马来豪猪，不妨在旁边使劲嗅一嗅，有可能闻到一股香不香臭不臭的味道，这种味道有点像新鲜、湿润的竹子捣碎了之后，些微发酵的味道。这是啥味道呢？是豪猪分泌出来用来标记领地的。
接下来，我们可以听了。注意看这张图，这是马来豪猪尾巴上的一个结构。豪猪的刺其实就是特化的毛发，很硬，是空心的。尾巴上的这个结构，看起来就像是豪猪刺被剪断了一半，然后给扎了起来。又有点像是一把空心面束在了一起。每只马来豪猪的尾巴上，都有这个。这是用来干啥的呢？用来发声，我们可以来听一听：
马来豪猪的发声尾巴，靠的就是这些空心的结构互相碰撞、摩擦，这和响尾蛇的尾巴差不多，相当于是啮齿类中的响尾蛇了。
马来豪猪，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不是啥了不起的动物，在很多动物园里都会被忽视。但我们如果用心观察，依旧能发现演化赋予它的神奇。这才是我们逛动物园时重点应该看的。
不是啥了不起的动物，去看去闻去听，也能发现这么多有趣的地方。那么，那些更稀罕的动物，更是值得仔细观察。
图中这个动物叫熊狸，在东南亚的动物园比较常见。图中这只熊狸拍摄于云南野生动物园。拍照时它正在两棵树间系的一条绳子上面来回爬，玩得很开心。当它距离我大概两三米时，突然有一阵风吹过，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异香，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是一种热带水果的甜香味混杂着一点点臭味神奇组合，有资料说很像奶油爆米花的味道。这种味道，来自于熊狸的尿液。很多动物都会用气味标记领地，熊狸的标记，有点清新啊。
还有长臂猿。在我们中国人的文化里，长臂猿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动物，有很多诗句提到它们。提啥呢？长臂猿唱歌。所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么，我们就来听一听长臂猿唱歌的声音：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长臂猿的在野外是以家庭为单位生活的，每天早上，各个家庭都会高歌一曲，提醒周围的邻居自己家的存在。而在动物园里，如果只有一个长臂猿，那它是不怎么唱歌的，只有一个家庭，唱得也不欢，非得好几家一起唱，才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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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的跃升
刚才我给大家分享的，就是我在《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这本书中一再强调的一个观点：我们去动物园，最重要的是观察动物的自然行为。通过观察自然行为，我们能了解到它们是如何生活的，也可以更深刻的理解演化赋予动物的那些天赋。
所谓自然行为，就是指的动物在自然的状态下，会表现出来的行为。想要观察自然行为，动物首先得有自然行为。在一些不太好的动物园里，动物会呈现出一些不太好的行为，而看不到自然行为。
例如，有些动物园，动物养在空荡荡的笼子里，会出现非常单调而重复的行为，说白了就是动物无所事事或者压力过大，给憋坏了。这种行为叫刻板行为，是动物没养好的一个标志，这不是自然行为。
还有的动物园，会任由游客投喂动物，甚至会卖东西给游客喂。在这种情况下，动物就会找人要吃的，这种行为叫乞食行为。最明显的就是熊。熊特聪明，看到人给吃的，就会学会一些动作，例如举起前肢作揖，甚至转圈跳舞。只要动物乞食，那么它们看到人就只会表现出乞食行为。这也不是自然行为。
这两种情况，都会让动物表现不出自然行为。
那么，动物园该如何做，才能让动物能够表现出更多的自然行为呢？归根结底，就是提升动物福利。什么是动物福利？动物福利是针对圈养动物的一种概念。说动物福利，就要讲究五大自由。哪五大自由呢？
1 免于缺乏营养、饥饿与干渴的自由。
2 免于生理上及心理上不适的自由。
3 免于疾病与伤害的自由。
4 免于恐惧与紧迫的自由。
5 自然表现行为的自由。
这五大自由的前三点比较容易理解：第一条说的是不能饿着动物、渴着动物；第二条说的是不能把热带动物扔冰库里，不能把寒带动物放烤箱里；第三条说的是要保证动物得了病会接受治疗，最好有预防条件干脆不得病。后面两点可能没那么好理解，我就展开讲一下。
在动物园的环境里，什么最容易让动物产生恐惧？大家可以猜一猜。可能大家想不到的是，动物园里最容易让动物害怕的，其实是人。有的动物个体，尤其是从野外环境中被送到动物园里的个体，特别怕人，无论那个人是游客还是饲养员，都可能造成恐惧。
而第五条表现行为的自由，则需要能够让动物表现行为的条件，例如空间，或者足够的社群。
那么，该如何让动物尽量免于恐惧、尽可能的表现行为呢？是有办法的。最重要的方法是两个：笼舍设计和行为管理，一个硬件，一个软件。
动物园的硬件，其实并不只是房子，还包括其中的环境。目前，国内很多动物园的设计方，都是没什么动物园经验的设计团队，他们设计建筑还是不错的，但不懂动物，因此不能针对动物的特性设计出针对性的环境。这一点非常糟糕。
目前，大陆地区动物园的硬件设施最好的动物园，毫无疑问是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这座动物园这两年非常火，大家都知道他们为提升动物福利做了很多事。这其中，最突出的一件，就是硬件上的提升。
红山自2018年至今，建了亚洲灵长馆、中国猫科馆、狼馆、虎馆、熊馆、猫科星球和本土动物保育区这七个新的展区。它们都达到了国际一流的水平。今天，我详细给大家对比分析一下他们的熊馆，大家就知道这种新的展区为啥比老的好了。
我们看红山的场馆之前，大家可以来想一想国内老一点的动物园是咋养这些猛兽的。最常见的是一种很老很“经典”的坑式展示，全国各地都有所谓的熊山、狼山、狮虎山，说是山，其实是个大坑，坑中装动物，人在上面看。这种坑在国内很多，它是历史的遗存，是苏联老大哥在教我们怎么建动物园时传授的老方法。现在来看它有三大问题：
1 环境单调，动物无聊；
2 视野太开阔，动物压力大；
3 俯视让人傲慢，挡不住投喂。
这是武汉动物园的老熊坑，已经拆了。
那么，红山的新式展区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
首先我们来看看这环境，你们瞧，这个新展区构建了非常复杂的爬架。大家日常去逛的时候，就能看到黑熊在爬架上爬上爬下的玩，看到这样的画面，大家可能会对这些黑胖子的灵巧的程度有一点新的认识。除了爬架，展区还借用了原有的山势和土地。山是动物园的宝贝，能够加强展区环境的复杂程度。而土地呢，那就更是宝贝了。只要展区见土，环境就容易搞得很丰富，就是因为土里能够长植物，有植物就有很多可能。
有啥可能性呢？比方说：树。大家在这个展区蹲一蹲，就能看到黑熊上爬架。但如果运气特别好，那能看到黑熊爬树。很多动物园不允许熊爬树，一方面怕树被玩死，一方面怕熊借树跑出展区。其实吧，只要展区设计得够好，管理到位，这两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只要熊上树，游客就会看得很开心。熊爬树那不比乞食有意思一万倍？
最有意思的是，曾有游客看着高高爬上树的熊长叹一声：“熊爬树这么快，那看来在野外碰到熊不能爬树逃命了啊！”
咱们再来看熊坑“视野太开阔，动物压力大”的问题。这是啥意思呢？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把你放到一个四周都是玻璃窗的房子里，一直有人在周围看你，你压力大不大？动物其实也是一样的。熊这样不知道害羞的动物还好一点点，如果是豹之类的动物那可就麻烦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红山的黑熊展区这么大，但只有五个展窗。五个展窗面对了五个单独的场景，每一个展窗，都无法把整个展区都给看透。这样一来，熊在哪儿，都能找到不会被游客四面环视的位置。但是，设计者在设置展窗的时候，又考虑到了游客看动物的需求，因此，例如爬架、水池之类会产生比较精彩行为的点位，都放在了展窗前面。这样一来，游客虽然得找动物，但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而且看到自然行为的概率非常大。
同时，这也解决了俯视的问题。游客在这些展窗前，面对动物都是平视或者仰视的，这样在无形中就拔高了动物的地位。除了这些展窗位置，游客和动物的距离都比较远，展窗又是全封闭的，也堵住了投喂。这样一来，三个问题就都解决了。
说完硬件，咱们再来说说软件。
大家到动物园里看动物，经常会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动物就趴那儿睡觉。这种情况，有时候是动物就不想动，例如热天的大中午，人要能选也想摊着。但更多时候，是饲养员的操作不够好造成的。有的动物园里，一天就喂动物一次，大早上的把一天的食物往笼子里一扔，动物吃完了自然会无所事事。那咋办呢？其实光是喂食，就有办法做得更好。
这张图是我在南京红山的本土动物保育区拍摄的饲养员陈老湿喂小爪水獭。你们可以看到，小爪水獭从饲养员的手上获得了一点食物。这张图能看出来两个事儿：
第一， 动物不怕人，愿意直接从人手上拿吃的。这就能看出来饲养方法的新旧来了。在国内的动物园当中，老派的饲养员倾向于让动物怕自己，这样，他们进入笼舍操作的时候，动物就不敢靠近，操作方便而且没有危险。但这么操作，就会导致动物怕人，连饲养员都怕，更别提游客了。现在掌握新技术的饲养员，则倾向于让动物信任人，有了信任的基础，就有很多更高级的操作。尤其是在小型动物的饲养当中，动物愿意从饲养员手上拿吃的就是一个信任的信号和标志。
第二， 我们还能看出来，饲养员喂的东西很少。你们看他那个小盘子也装不了多少，喂也是把鱼切成小块喂。既然一次喂得少，那么一天就得喂很多次。红山本土区的饲养员，一天的喂食次数最少也有四五次，多的能到六七次。而且，像喂小爪水獭这样直接喂到嘴里的还是少数，他们饲养赤狐等动物，还会特意把食物藏起来，让动物去找。这么做，看起来是有点折腾饲养员，但是，却能让动物长期找到事情可以干，可以长期保持较为活跃的状态。这对于动物的健康，以及游客的参观感受，都是有好处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行为管理。
在行为管理中，还有一种训练方法，叫正强化行为训练。这种训练是通过做对了有奖励的方法，逐渐教会动物和饲养员合作。有了这种合作，就能执行一些诸如无麻醉B超检查、无麻醉采血等高级的操作。
这就是一座现代动物园所需要的硬件和软件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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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行业的十字路口
光是有比较好的硬件和软件，一座动物园还不是好动物园，它还需要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应该是什么呢？
在世界范围内，有一个代表动物园行业最高水准的组织，叫世界动物园和水族馆联合会，简称WAZA。WAZA基于世界自然基金会的《世界保育方略－关怀地球》和联合国的《生物多样性公约》，设立了《世界动物园及水族馆保育方略》。这个方略有这么11条：
1. 以致力于野外的保育工作为首要目标和重点。
2. 运用特有的资源，强化域内以及域外的保育研究。
3. 发展杰出的教育计划，在地区及全球引导主动的环境关怀。
4. 发展创新的展示，感动并启发参观民众，同时也持续检讨及促进圈养动物的福利。
5. 运用全球或区域协会的集体力量，建议或影响环境相关的政策。
6. 以最高的道德标准经营动物园，使保育行动的资金得以顺利累积。
7. 时时向大众宣导动物园的角色，正视各种议题，并坚定不移地达成保育使命。
8. 增加机构间合作，促进资源有效利用及全球行动。
9. 采行并使用新的科技优势，以加强沟通、研究及教育。
10. 改善组织结构以汲取各层级长处，并采纳团队合作模式。
11. 尊重、招募、再训练以及留任各层级的员工。
这十一条太长了啊，我们就不一一讲解了。但你们看一看，就会发现这个方略中有6条和野生动物保护有关。而这，才应该是一座现代动物园的灵魂。
所以，我们能看到南京红山有一个极为优秀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能看到上海动物园开大陆之先河建了一个专门饲养该城市本地动物的乡土动物区，这就是在推动保育工作，这就是保育教育。
上海动物园乡土动物区，开大陆之先河。在它以后，南京红山也兴建了一座本土动物保育区。我相信，这样的展区会在国内越来越多。
最近十年，我认为是中国动物园行业转型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一边，是：
以推动保育为目的，以先进的展区设计和行为管理为手段，以保证动物福利为下限的现代动物园之路。而另一边，是充斥着投喂、伪装着的马戏的一条赚快钱的邪路。
这条现代动物园之路显然是好的，当它被公众了解到之后，就很容易会得到大家的支持。去年的时候，疫情让南京红山损失惨重，突然之间几个报道，让大家了解到红山是为了维持动物的福利才这么惨的，一时间产生了很大的共鸣。正是在这种共鸣的加成之下，红山2021年3-6月的客流量比2020年同期上涨了240%，比疫情之前的2019年同期上涨了12%。这也成为了红山的底气。这也能说明，把动物养好，是可以让动物园赚到钱的。
目前，有一些动物园是走在现代动物园之路上的，虽然过程可能有些磕磕绊绊，也并非事事如意，但我们能看到方向。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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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