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伊朗室友Sahar的几次交谈 | 三明治

我和伊朗室友Sahar的几次交谈 | 三明治 原创 倩兮 三明治 收录于话题 #每日书 179个内容

作者|倩兮

编辑|puputan

在二月份,上一位德国室友搬出公寓,房间等待着它的新主人。我享受着限时单人公寓的闲适,直到某天早晨,门口贴上的姓名条打破了独居的宁静。

那天窗外正下着雪,四月份的气温仍停留在冬季。与我所见过大多数新生的兴奋热情不一样,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时,眼里充满了无助。额前两绺卷发遮住了原本就瘦削的脸颊,白光灯下,她提着的红色行李箱格外醒目。

带她办理手续的学校志愿者Jenny一面向她解释着注册流程,一面带她参观房间。我轻轻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回厨房切菜。脑海里回忆着她的名字,Sahar会是哪里人呢?煮锅里的牛骨汤正翻滚着冒水蒸气,氤氲似新室友身份带来的迷雾,萦绕在心间。

终于在午休之后,她怯生生询问起wifi密码,我们有了第一次对话。

“Sahar你来自哪里?”

“我是伊朗人,前一年在马来西亚念硕士,来到这里全是我导师的决定。”说完她叹了口气,“从要来德国到现在我只度过了短短一周,离开了我的男友,我的家人,也没有到我想去的国家,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到这里。”

那双小鹿斑比一样的圆杏眼闪着泪花,她鼻头红了起来。

“抱歉打扰到你,可是我情绪出了些问题,可以和你聊聊天吗?”Sahar有些委屈地站在门口,十指交错垂在身前,抿着本就不厚的嘴唇。微红的眼眶诉说着她需要帮助。

邀请她到厨房,我拿下滴滤壶和她一起冲咖啡。在这里生活的经验教会我,一杯咖啡的时间足以展开一场交谈,充满香气的环境里更容易让人放松。Sahar成功被手冲咖啡壶吸引了。

“我家里一直用的是意大利咖啡壶。”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底部已经烧到焦黑的摩卡壶,铝制壶身也有了磕绊过的痕迹。Sahar一天能喝两到三杯纯黑咖,高浓度与她娇小的身材比起来有些反差。“我被导师选送到这里来做项目。而上个月本应该要和男朋友一起申请澳洲的博士,现在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抿着咖啡,她慢慢讲述着扰乱内心的源头。

”你可以相信是德国选择了你,或许不久之后你过着亲朋好友们没有机会体验的生活呢。“

“确实,我已经三十岁了,虽然去过其他国家旅游,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来到欧洲生活。你知道的,因为政治原因,我们能拿到欧盟签证很不容易。一旦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伊朗的局势就乱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得去。”随着谈话开展,我们对彼此的国家开始变得好奇,隐约感觉到她和我在对待新鲜事物的态度上是相近的。伊朗于我的神秘,也像是中国文化带给她的神秘。

手里的咖啡杯见了底,可我知道,和Sahar的友谊才刚刚续上杯。

第一次见面时,我对Sahar的宗教信仰便存有疑惑,她没有如典型的穆斯林妇女一样包着头巾。在此之前,我对伊朗几乎一无所知,连伊朗的官方语言是什么都不知道。

来到德国两星期后,Sahar似乎已经适应了时差,清早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厨房里煮咖啡,煎鸡蛋,烤面包。有时我起得稍晚一些,打开房门能闻到咖啡余香。这天,我俩在厨房里准备各自的早饭,之前存在心里的疑问如水底泡泡,一个个浮出水面。

“如果我的问题有些唐突,请你不要介意。我很想了解你的宗教信仰。”

“不会唐突,因为很多外国朋友对我们的宗教都很感兴趣。”Sahar坐在桌前吃早饭,一边和我聊起来。

“我是穆斯林,不过不是虔诚的穆斯林,其实很多新一代的年轻人都已经和我一样,可以选择不戴头巾,裸露皮肤。”她顿了一下,“不过我们没有选择信仰的权利。生在伊朗,都是穆斯林。”

我端着一杯冰美式,继续听她说。

”其实外界对于我们国家的了解基本是来源于新闻吧,什么核武器啦,军火贩卖啦。我不喜欢如今的政府,他们只在意国际地位,玩政治手段,不在意老百姓的生活究竟怎么样。特别是和美国关系微妙,我们的货币贬值很厉害,可能今天用来买房子的钱,第二天都不够用来买一棵白菜。“说到这,她耸了耸肩。

“确实,你的描述已经超出了我原先对伊朗的了解了。”

Sahar放下刀叉,对我笑着说,“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耐心了解我们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外国朋友,我喜欢和你聊天的感觉。”

感受到Sahar呼之欲出的表达欲,我趁热打铁,”那你们的官方语言是什么?“

”Fārsī,你知道吗?“我拿起手机查了查,才知道是波斯语。

”那你们的官方语言呢?在马来西亚时,我知道有一个除了Chinese之外的词语,但我想不起来了。“她挠挠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是不是Mandarin?”

”啊,对,和柑橘一个意思!好可爱。“她突然开始笑起来,我也没注意到原来官话的同义还有这层意思。

“那我以后可以和你请教学习中文了,听说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之一。”Sahar双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在中国大家有什么宗教信仰吗?我知道的只有佛教。“Sahar将隐形的采访话筒转回我嘴边。

”对,佛教之外也有基督教,天主教,道教等等。无宗教信仰更为常见。“

”我感觉自己也像是无宗教信仰的人。但是爸妈一辈还是会遵守宗教的教条,不喝酒,不吃猪肉。我自从出国之后什么都吃。在我们国家是没有烟酒售卖的,因为政府管控这类商品的进口。我第一次喝酒是在澳洲,去拜访我姐姐的时候。“她越说越兴奋,而我手里的冰美式也下去了一大半。

“什么?不能售卖烟酒?”我有些惊讶。

“是吧,我猜到你的反应了。可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要好好尝尝德国的啤酒,超市里各种红酒了,欧洲酒水历史很悠久,也很丰富。”我打开冰箱,把两瓶Astra啤酒摆在她面前,“什么时候想喝酒了,敲敲我的门就可以。”

她拿起啤酒包装看了好一阵,“我男朋友也这么说。感觉这里有很多我可以慢慢探索的事物。谢谢你!”

“我的家乡在中国南部,少数民族地区会用大米发酵做成米酒,东南亚和日本也有类似的酿造酒。如果有机会,我会邀请你尝一尝它们。”想起家乡的米酒,心间又漂浮起淡淡的乡愁了。

那个早晨,我们以酒结束了对话。

大学所在的小村里能逛的地方不多,熟络起来之后,我和Sahar经常结伴去日化超市。她是个精打细算的女孩,哪怕买瓶沐浴露也会提前计划很久,如果不是必需品,她不会为了囤货或是打折而去买。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这瓶沐浴露你可以用两个月呢,现在的价格折合到每一天来看只有几分钱。”看到她在挑选沐浴露时纠结的神情,我说了一句。

“那就听你的吧。你可真懂我的心思。”Sahar拿起一瓶兰花香味的沐浴乳朝我眨了眨眼。

从超市回来路上,我们突然聊起了女性话题。

“自己出来生活以后,会突然理解了很多妈妈以前操心的事情。小时候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样,我感觉到女性拥有的温柔力量其实往往大于男性。你看,我们可以在工作上做得很好,同时把自己和家庭照顾得很好,而大部分爸爸在职场上混的风生水起,回家可能连一只袜子也找不到。”

“我曾经读过一篇论文,研究说女性每个月完全不受情绪、荷尔蒙影响到身体机能的时间只有约一周。所以我们也更感性。有时候想到我们能在内外在双重压力下做完一件事,真的很了不起。”

“跟你说个荒谬的规定,在伊朗,如果你已经嫁人了,去找工作必须获得丈夫手写的同意书,就像你们申请要写动机信一样。申请出国签证也如此。”说到这,她摆了摆头,“其实在40多年前,伊朗发展得很好,也没有这么多宗教对女性的束缚。现在如果在伊朗结婚了,我可能就是在家里带小孩和做蛋糕的传统女性了。”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说起来,我之所以选择重新读一个硕士,还要‘多亏’前男友。我们曾经是订婚状态,那时候我刚读完第一个硕士,在爸爸的介绍下认识了他。现在想起来,还好选择结束这段感情,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遇到你了。”Sahar突然讲起了以前。

”你在伊朗读完了本硕吗?也是现在的专业?“

”不。我学的核物理,一个在申请国外学校时比较敏感的专业。我非常喜欢物理,许多科学家晦涩难懂的浪漫只有在本领域才能感同身受。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宇宙,时间,暗物质呢?“她突然向我提了一个问题。

”呃,第一直觉是人类的征服欲?说实话,我高中最差的就是物理。“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研究这些抽象的理论其实很枯燥,因为它不如生物医学这些学科贴近生活。刚刚问你的问题我也想过,你说的没错。另外我觉得真正优秀的、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在这个领域里站稳脚跟。选择专业的时候,我还年轻,身为女性想挑战一下,在这样的领域能不能和男性一样顺利完成学业。事实证明我做到了。“Sahar挑了挑眉,虽然隔着口罩,我也能感受到她的表情。

”我的前男友在加拿大读书,那时候,他总是拿自己的男性身份来打压我。比如女生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学,做家庭主妇就好,还有我读的核物理他一窍不通,却时常对我说这是对女性未来发展无益的学科。现在听这些话我也会觉得很荒谬。我并不是女权主义者,不觉得女性一定要在某领域超越男性地位,但我希望平权。我的意思是,无论男女,都应该尊重对方的建树。我也不想要那种一定要证明自己在哪方面强过别人的要强,只是出于本心选择继续深造,也希望以后能为我们女科学家发声。毕竟我身边有太多因为宗教限制不得不放弃梦想的女性了。“Sahar接着说。

我想起曾经在课堂上讨论过的一些话题,”德国为了减少在职场上的性别差异,20年初联邦政府出台了法条,明确规定上市公司的领导层里至少30%是女性。“

“看来不光第三世界国家,发达国家也会为性别差异的议题努力啊。”她若有所思。

Sahar刚来这间公寓时,除了一个摩卡壶,一个印有淡蓝色花纹的塑料盘子之外没有一件炊具。对于她一直询问我是否能借用餐具这件事,在开始时我确实有些不开心。某天中午,她又敲响了我的门,“不好意思,我能借用一下你的大煮锅吗?”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没想过买一套自己的餐具吗?”语气尽量平缓。

“如果这让你感到困扰,我会去买。因为刚来的时候看到我们厨房里有很多餐具,或许它们已经放置很久了也没人用,所以我想可以利用一下。”她诚恳的眼神令我飞速回想了一下,那些躺在收纳篮里睡大觉的叉子和碗筷,的确被冷落得够久了。

走到厨房里,重新归置了那些为了好看,为了打折买的餐具。相比于Sahar整整齐齐的角落,我这片区域显得多而杂。

“中午我会煮米饭,用马来西亚的做法,留一些给你尝尝。”Sahar一边洗着米一边说。

说到吃的我来了劲,“你们的主食也是米饭吗?”

“对,米饭,薄饼,土豆都可以是主食。这点和你们很像吧?我在马来西亚读书的时候偶尔会去中国人开的餐厅吃饭,那里的菜系让我想起妈妈。”

“欸,真的吗!我家经常吃白米饭和米粉作主食。你在那里吃过什么中国菜?”

“炒面条,炒饭,脆皮烤鸭,还有一种用红豆做的甜品,每次我和男友都会在去咖啡厅的路上顺手买一些,当下午茶点。”

说着,Sahar在米饭里放了一些八角和桂皮,在我看来略微有些“黑暗”。吃惯白米饭,最多能接受在白饭里加些油和鸡蛋、蔬菜做炒饭。她做米饭的方式和我不一样,先用小火把锅里的水焖干到七成,然后再加点水焖到全熟。我的印象中,家里最开始用高压锅来做米饭,因为火候掌握不好时常会有锅巴,电饭煲的出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像她这样用煮锅来做米饭的方式,于我来说很新鲜。

“现在伊朗也有很多年轻人会用电饭锅了,只是我家里仍用着煮锅。我觉得挺好的,虽然需要反复要看米饭是不是熟透,但是你能看到米饭是怎样一步步变熟的。”

“蛮特别的,我已经忘记以前用高压锅煮米饭是什么感觉了。”

“我们家里从小就孩子多,妈妈是典型的家庭主妇要在家照顾我们。厨房像她的办公桌一样,在那里她可以从早忙到晚。我会观察她做米饭的步骤,自己生活之后,结合吃过的美食慢慢改良菜单。”

“这种创新还挺奇妙的,食物带有家里的味道,又夹杂了新鲜的体验。上一次回国,我做了红烧肉给爸妈吃,这是一种用肥猪肉和酱油、糖、调料烧制的菜,在中国很流行,但我们家以前从来没做过。我想,把在外生活学会的菜分享给她们,也是一种交流吧。”

“确实是这样,我突然很想念他们。”

“你上一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2019年9月去马来西亚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已经快两年了。你呢?会时常想家吗?”

“和你差不多,我是19年8月回去了一趟。其实也没有经常感到想家,只是偶尔心情低落或者过节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做妈妈的拿手菜来安慰一下自己。我最喜欢做的一道菜是芹菜炒牛肉末,这是我妈一直会做的家常菜之一,噢,还有白切鸡,我爸爸在做鸡肉方面很有心得呢,不过我从来没学过,工序有些复杂。现在我后悔了。”

说完我俩都笑了。

从Sahar口中,得知她的家庭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家中最小的妹妹。

“我妈妈每次做饭要做五个人的饭,有时候看她忙碌感觉很辛苦。我们的食物烹制耗时比较长,比如炖菜,可以炖上三到四小时,中间不断加料,基本上一上午就耗在厨房里了。”

“在中国也有类似的食物,我们炖骨汤时会这样,还有熬粥。等等,你刚刚说五个人?但按照你说的,家里不应该是六个人吗?”

“呃……对,原本是六个人。我哥哥已经去世了,他是被人杀的。”

看到Sahar有些泛红的眼眶,我对自己提问的唐突感到抱歉。

“没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三姐妹和父母生活得很好。我有个愿望,等有能力在欧洲安定下来以后,一定把父母接出国住。如果一直是现政府在统治的话,我觉得伊朗没有未来。”

“你和男朋友已经有计划了吗?”

“对,他已经在荷兰找到工作了,我还想继续申请PhD,不一定在欧洲,澳洲也是我想去的地方。我姐姐已经在那里定居了。如果能全家人移居到那,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现在还需要时间。”

“真羡慕你这样的大家族。我一直都是独生,小时候有四五个一起在小区长大的女孩,她们也都是独生。之前一直没有特别的感觉,出国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的压力。”

“能想象,你的父母一定会操心你的各种选择吧。如果我只有一个女儿,也会这样的。”

“确实,有时我会觉得父母对我的担心有点像包袱。家里只有我,不管我做什么选择都必须与他们沟通,考虑他们的感受。我和妈妈的想法很不一样,她是个传统的妈妈,希望我不折腾,希望我安稳,自己的性格却不是这样,所以其实也不怎么听妈妈的话。当然,我也会很担心他们的健康和生活。如果有兄弟姐妹的话,可能你不会是父母唯一担心的对象吧?”

“他们好像没怎么操心过我们的事,我爸爸忙着赚钱,妈妈在家养植物养孩子,更多时候是我们姐妹之间相互帮助。像之前我和前男友分手时,收到了姐姐很多的安慰,她鼓励我要找回自信,去做想做的事情。现在想想,很感激他们。”

锅里的米饭在滋滋作响,Sahar打开锅盖,“好了,盛出来我们尝一尝。”米饭因为加了香料的缘故有些泛黄,用筷子捏上去是Q弹的,和我用电饭锅煮出来的不一样。桂皮和八角的香味已经融进了米饭粒,吃起来很特别。

“啊,如果我以后回国,肯定会想念你做的米饭。”我一边吃着一边和Sahar说,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享受食物的时候,别想分离这样悲伤的事情。”

*本故事来自三明治 “每日书”

原标题:《我和伊朗室友Sahar的几次交谈 | 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