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顺: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原创 尚嵘峥 后厂村体工队
十岁那年放假回家,汪顺坐在妈妈的电动车上,吐出一句“我不想练了”。
电动车突然停了,妈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沉默的几分钟后电动车重新启动。
汪顺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提过不练游泳这件事。
触壁,夺冠。摄像机对准27岁的汪顺,他摘下白色泳帽轻轻笑了笑,对看台比了个“OK”的手势,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触壁那一刻,汪顺转身振臂怒喊,然后用摘下泳帽的右手狠狠砸向水面,激起的水花将画面中的自己挡得严实。坐在水线上,汪顺张开双臂,拥抱欢呼,又把右拳高高举起。他没笑,也没哭,只是怒吼,怒吼,再怒吼。
他把这枚金牌看得很重,“我要仔仔细细地看看它,我是为了它才一直拼搏到现在。金牌比想象的要重得多,里面包含了我的人生”。


因为孙杨的缺席,外媒预测此次奥运会中国队可能颗“金”无收,汪顺甚至都不在夺牌名单之列。国内媒体将注意力着重放在张雨霏身上,汪顺对他们来说最多算是一个有点希望的“夺牌点”。一些商业合作在奥运前曾短暂的接触过汪顺,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据他们判断“他拿不了金牌,不是必须要签的运动员。”

相比之下,27岁的“老将”汪顺就有些黯然失色了。虽然在2016年他夺得过短池游泳世锦赛200米混合泳冠军,但短池和长池比赛的含金量明显不同,何况从2015年喀山游泳世锦赛开始,连续两届汪顺的成绩都只是铜牌。
2019年光州世锦赛,汪顺对自己的期望是“希望去冲击一下金牌”,最后只拿到了第六名。当时一位游泳专项记者认为,在一众竞争者中,汪顺想要在东京奥运会突围冲金“几乎完全没戏”,而从某种程度上汪顺自己也认同这样的说法。2021年冠军赛,汪顺在采访区主动提及已经拿了十次该赛事200米混合泳的冠军,却对自己的奥运目标绝口不提——那次他的夺冠成绩1分56秒78,比几个主要对手的最好成绩都慢了将近1秒, 而1分56秒这个关口,已经把汪顺挡在门外好几年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温和不一定是坏事,甚至还是很多人缺失的优点。在运动队里,一般很少能看到一个运动员能把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照顾到,比如五六年前,他随队去澳大利亚训练,吃饭时看到随队翻译没怎么吃,专门过来问她,“姐姐你刚才没吃饱吧”。而当翻译离开游泳队三年后,结婚时汪顺还随了份子钱,他也是组里唯一这样做的队员。
这种性格的表达甚至一度被解读为汪顺有“讨好型人格”,平时在食堂打饭他会给队友留水果,耍大牌从来与他无缘,参加活动毫无架子,会尽量满足记者的要求……他的耐心让人轻松,却也让人疑惑“感觉汪顺天天考虑的特别周全,似乎一点棱角都没有。”

但汪顺在内心深处是否认同这一“人设”呢?在被问到性格对成绩的影响时,汪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觉得任何性格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没必要告诉全世界我是怎么样。”

看起来,汪顺对配角的身份似乎没有太多意见,“甘居人后”的他从未展现过要当中国游泳领军人物的雄心壮志和侵略性。每年组织恩师的生日宴,主动张罗的他都会提前邀请“大哥”孙杨,并在合影时让出C位。
2018年的雅加达亚运会上,央视记者采访汪顺时三次把他的名字念成了“徐嘉余”,汪顺表情尴尬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2016年拿到奥运铜牌后,因为队内一些陈年旧事的误会,汪顺一度被疯狂网暴,但他也只是默默的关闭了微博评论,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汪顺或许明白,大环境没有允许自己锋芒毕露的空间,他需要照顾到各方的情绪,需要对自己隐忍,而这种隐忍甚至已经成为汪顺日常生活的一种习惯。刚去杭州训练那些年,在队里被大队员欺负,但他从不还手就是硬忍着,因为当时还“打不过”。他也不是没想过逃避,但他知道,在十岁那次与母亲在电瓶车上的对话后,这种选择就已不复存在。
而这种隐忍更直接的表现是拒绝落泪。一次采访中,被问到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说“想不起来”,自己是“再感人的电影也哭不了”的那种人。

“可能会笑,为什么要哭?这么开心的时候。”
“我们管浙江男队叫哭哭队”,记者打趣。
“不会的,我肯定是不会哭的。”
在接受网易体育专访时,汪顺承认自己其实不善于沟通交流,有苦恼了更喜欢独自消化,“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待,静一静,可能睡一觉就好了”。有时候,睡前他会把想不通的事情捋一遍,思索出几个可行的解决方法,“我觉得哪个方法好,那就用这个,想完以后就不再去想了”。
把自己紧紧包裹在壳里,用尽力气阻挡外人抵达他的内心。我们可以把这种壳理解为他的自我保护,但在更广阔的意义上,壳将他和外界的轻视与不信任剥离,在壳里,他独立长成了更强的自我。

在孙杨和朱志根教练分道扬镳后,汪顺成为了组里全部的希望,他发誓说一定要为朱导争口气。
2016年,他最后时刻逆转拿下里约奥运会铜牌,同年,拿下自己第一个世界冠军——短池游泳世锦赛200米混合泳冠军。
2017年布达佩斯世锦赛前,差点因为气胸做了开胸手术的汪顺前往美国训练,回国后没调好时差又前往布达佩斯,造成时差紊乱,在200自首轮就被淘汰,队医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压力太大了,朱导组就看他的了。”
然而仅仅隔了三天,“心里憋着一股劲”的汪顺再次上场,咬牙再次拿下200混的铜牌。
也许这种隐忍太过深刻,因此队友叶诗文说,在平时生活中很难看出汪顺还有血性的一面,但她还是透露,每次比赛前去检录的时候,她都能看到汪顺眼神里“充满杀气”。这似乎是汪顺从没打算展现给外界的另一面。

几乎让所有游泳运动员痛恨的高原训练,汪顺却甘之如饴,因为那里能涨成绩又清净不受打扰,他刻意不带电脑,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打游戏。
“每天游到最后都很难受,内脏都像在燃烧,但是游完之后又感觉很爽,可能是一种变态心理”,他说。
汪顺对高强度训练并不陌生,这从他2007年跟着朱志根教练训练就开始了。朱志根以严厉著称,在他给汪顺安排的训练计划中,汪顺每周要游100多公里,其中大约七成的训练都以比赛速度或接近比赛速度进行。
为了督促自己,他会把自己的训练计划发给队友,队友看过后形容这份训练计划“很累,强度超大”。
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拿不到金牌,“但是即便再怀疑自己也想再试一试”。他不想让时间过得无意义,而是很用力地在每天的训练里寻找快乐。“假如说今天涨成绩了,我很开心。今天训练得很好,我很开心。如果今天一天都没有训练,无所事事,我就觉得很迷茫。”

曾斩钉截铁说自己不哭的汪顺回到了热身池,师弟何峻毅跑过来激动地抱住他,“看你最后转身的时候,就知道有了!”汪顺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孙杨之后,对于谁将继续领衔中国游泳男队,多数人的答案是徐嘉余。随着东京奥运会200米混合泳夺金,打破美国选手自2004年雅典奥运会以来长达17年对这个项目的垄断,答案已经变成了汪顺,有媒体甚至直接写“接棒孙杨”,还有的媒体写“大哥汪顺”。

“这10年坚持下来了,没有白费。”赛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汪顺笑着说。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这是汪顺的朋友圈签名,它来源于一段拉丁谚语“Per aspera ad astra”,在美国的电影《火星救援》中,这段话还有另一种翻译:“颠簸路途通繁星。”
现在,汪顺要去摘更多星星了。
原标题:《汪顺:循此苦旅,以达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