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Europium&秋虫子 LicorneUn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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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我是Europium

在翡冷翠,如果你只有一天时间,
哪里都别去。
请越过美术学院大门口,走几分钟,
转个弯,拜访圣马可修道院。
——陈丹青
艺术不一定传达思想感情。
但饱含某种哲思或充沛情感的艺术作品,永远令人垂涎。

提及欧洲近代文明的黎明「文艺复兴」,人人必称“三杰”。然而早在14世纪,西方文明天色大亮以前,就出现了第一位赋绘画以内涵与激情的觉醒者——他是一名修士。

一位终身克己禁欲、不求闻达的高僧,何以了开启艺术的觉醒年代?为何众多艺术家乃至哲学家对他推崇备至?
今天,我们一起来拜访圣马可,走近安杰利科其人。
1
没有世俗的欲望
最好是独步到圣马可。来了,请上二楼。

这是安杰利科与同仁隐居的修行之地。初来的人们都不禁纳罕,这清汤寡水的圣马可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一间一间鳞次栉比的小禅房,枯寂得如同牢房。陋室之中,一桌、一椅、一床,昔日在此静修的德馨之士都已不在,唯有一面湿壁画,千古如新。

对于住在修道院的修行者而言,这些湿壁画是他们冥想和祈祷时的辅助和指引。安杰利科,把这些作品,画给这里的同仁。


安杰利科原名乔凡尼,Angelico是他被追加的法号,意为“天使般的”。在翡冷翠,这位多明我会信徒出众的艺术才能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上层雇主的视野——
1440年上下,美第奇家族长老科西莫慧眼识金,请他来此地作画。此时安杰利科已经年至不惑。


告别世俗的欲望 ,不等于告别尚在桎梏着芸芸众生的困厄。壁画每日都在提醒着修士们基督曾经受的致命苦难,和人世间普遍存在的悲喜。

望向那一张张活生生的愁容,每一个扣人心弦的圣经情节,望向那神态各异的虔信目光,你能听到安杰利科在说——认清苦难,才能超越苦难。

描绘信仰时,安杰利科表露的并非战战兢兢的愚忠——他的“人物身上表现出自信,自主、愉悦,清明,而不是压抑,规束”,使它们有别于中世纪那种相对呆板、僵硬的、仅仅为了教化而存在的故事绘。
安杰利科不仅能捕捉到一个场景,还能捕捉到那个场景的感受。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


之所以人们从他的画中能识别出深挚的人性和情绪,是因为他心中有很多的仁慈、饱满的爱与同情,通过笔墨释放了出来。如此我们也能理解了黑格尔的那句“艺术的内在性之发明者”的由来。

安杰利科在修道院里还担任了一定职务,但这不曾妨碍这位修士在艺术上的精彩发展。恰恰相反,对神圣的事务浸润越深,他在艺术上越获得的精神光芒越足。
安杰利科投下的光辉,不止在文艺复兴曙光乍现那一瞬。
2
毫不刻意的前卫
请看这幅20世纪魔幻现实主义画作:身着白袍、以白纱蒙眼的基督被定罪后,遭到半隐形的罗马人嘲弄和毒打,叛徒和折磨者被解构成碎片——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朝主吐口水,数只漂浮的手或用棍棒或直接试图击打他。


基督受嘲弄与迫害的故事我们都略知其详。但慢着,这样的“画风”莫非不是近几十年才在超现实主义里广泛使用的手法?


在今天看来,安杰利科的叙事语言无疑是超前的。陈丹青却将它比作“忠心耿耿的和尚一次愉快的出轨”:
这证明他既是个卓越的叙事画家,还是个不自觉的纯画家,甚至前卫画家。之所以称“不自觉”是因为他的「前卫艺术」不是刻意为之的,有别于蓄意玩弄概念的创作。
——陈丹青
之所以称“可贵的不自觉”,是因为在当时,艺术家的创作是没有“风格”意识的,他没有要开创新语汇、新流派的企图心——这点与后世的艺术家完全不同,「概念性、思想性」被认为是艺术进入现代主义时期后的一大特征。

因此,安杰利科看似穿越而来的绘画,原来是画家在规规矩矩展示圣经福音的日常之外,一阙大胆的随想曲。他也压根没有想什么“解构”、“超现实”,而只是将场面简化。
他想表达什么?每个人都能明白无误地看懂,同时又带走属于自己的理解。

透过画面,一种宁静盖过了沸反盈天的喧嚣。
若能像耶稣那样沉稳如水,眼不见为净。把外界的嘈杂隐去、无视狰狞的面目、几多恶意满满的人心都隐去.......剩下的那些言语本身,那些张牙舞爪,是否还足以撼动、伤害你?

施暴者是谁?不重要,无需追究。那么他们也不需拥有面容和空间了。于是画家对目标对象进行简化和抽象化,只留下他们的代表符号。这样的手法又正好暗合了后世所谓的「象征主义」。

在完成圣马可修道院湿壁画的大订单之后,已是皓首苍颜的安杰利科声名达到顶峰,可谓德高望重。他被传唤到罗马,并被教皇推举为佛罗伦萨大主教。但安杰利科辞而不受,大义让贤。

3
人间至味是清欢

某日读到某位朝圣者的这一描述时,才明白了陈丹青所领受的那种震撼。

安杰利科的画,乍看似乎并无出奇制胜之处:相比“三杰”作品的或优美,或健壮,他的显然克制得多。从精神到人体,没有一个人物在他笔下任由自己长得腰圆膀粗。设色上,安杰利科也更青睐浅淡之美。

湿壁画由于载体和画法的特殊,颜料被反复涂抹,往往会导致画面色彩异常明亮鲜艳,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湿壁画都采用了流行的三原色制造绚丽甚至震慑的效果。可安杰利科从构图到色彩都是明净清晰。清雅的画面,让人想起北宋人的敷色。


画中虔诚的圣人变得更加平凡的同时,也变得更加亲切。几十年后,当教皇朱利叶斯二世要求米开朗基罗在他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圣人的长袍里点缀黄金和珠宝时,米开朗基罗以“圣人们不是有钱人,因此应该像安杰利科那样描绘得更谦逊一些”予以拒绝。

或许这就是安杰利科的独一无二之处。在人文觉醒的滚滚浪潮之中,他开创性地为绘画注入了允许率意抒发的人性,却依然保留了简朴静穆的神性。
安杰利科安贫乐道,与世无争。由画及人,在他这儿顺理成章。
他的一切言行皆谦卑,他的所有画作也都染上了这种悲悯谦卑的气质。
——瓦萨里
文艺复兴艺术评论家瓦萨里的名人传中如此记载这位“稀世罕见的天才”:安杰利科时常强调,他需要的是宁静和超脱的生活。作品要呈现真理,所以必须与真理者同在……他从来不修改润饰自己的画,总是保持最初完成时的原状,他相信这是上帝的心意。”

在绘画史上占据最重要地位的宗教画,如今不再是被崇尚的主流题材。但受到安杰利科作品启发、“从中找到明确的灵感”的画家向来不在少数。


有的艺术家影响观众,有的艺术家影响艺术家。安杰利科,或许正属于后一种。


他的墓碑上刻着这样动人的句子:
请不要把我比作阿佩莱斯。
而应说,我的所为都是奉主基督之名。
在这个尘世间的完成之事,对天国而言又何足道哉?
我,乔凡尼,只是托斯卡尼的一朵小花。
* 注: 阿佩莱斯Apelles是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名画家,为亚历山大大帝作过肖像

小编 | 秋虫子 Europium
原标题:《500年前的禁欲高僧,绘出了最勇敢温柔甜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