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袁念琪 上海人家AB面

“阿拉到中百一店去。”

“我刚刚从中百一店回来。”

上海人讲的“中百一店”，指得是南京东路830号的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可它简称该是“市百一店”，怎成了“中百一店”？

这幢楼原属大新公司，在南京路“四大公司”中问世最晚的。创办者蔡昌与另三大公司老板一样，都是在悉尼的广东人。1891年（清光绪十七年），蔡昌随兄蔡兴到悉尼，开一家卖水果和百货的小店。

1910年（清宣统二年），蔡昌想办大型环球百货公司。兄弟俩募集到400万港元，大新百货公司于1912年在香港德辅道露面。六年后，又在广州西堤开广州大新公司（今南方大厦）。取名“大新”，意指“规模之伟大，设备之新颖”。（《上海大新公司概述》）谁能想到，在上世纪80年代，“大新”一词竟成贬义。

在香港和广州成功后，蔡昌与蔡兴等集资600万港元，投入到南京路的西藏路至六合路段的八亩地中。

1936年1月10日，三面临街、注册于英国的上海大新百货公司开业。外墙乳黄色釉面瓷砖，门面青岛黑色花岗石，地铺意大利石。地下到四楼是商场，五楼酒家舞厅，六到十楼的一半为游艺场。营业面积17000多平方米，商品三万多。“然斯大新公司，不仅在上海足以一新耳目，实为我国百货公司之翘首。”有上海竹枝词为证：“气象巍峨品物奇，多财善贾几公司。中华特辟繁华境，奚啻申江托拉斯。”

它的地下室商场为上海最早，1948年的《上海市大观》说它“好像是公司的世外桃源，那里有冷饮、点心、茶室、西装用品、儿童衣着、晨衣、衬衣、领带、雨衣、女人衣料、外套及大衣。还有一种用电动机特制的多福饼，平均七秒钟就出产一块，好奇的顾客走到地下室，无不以一食为快。”此外，一楼的3000尺柜台且11尺宽走道，亦为沪上百货公司之最。

最亮眼的是上海及全国的第一部自动扶梯。“立足其上，即自动升降，稳妥迅速，计每梯可立客24人，速度每分钟转动400尺，每小时可供4000人之上下。”“循序转动鱼贯升降，确有凭虚御风之乐，毫无簇拥挤扎之苦。”还放大为“故当升降之际，尽可举目四眺，纵观全部，以便选购己所心爱之什物。”

抗战后住进汾阳路150号的美籍华人作家、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白先勇记得，“我踏着自动扶梯，冉冉往空中升去。那样的电动扶梯，那时全国只有大新公司那一架，那是一道天梯，载着我童年的梦幻伸向大新游艺场的‘天台十六景’。”

袁念琪摄

五星红旗飘扬的1949年秋天，一百多人集聚南京东路627号，这里是1930年拆楼外楼茶馆重建的永安大楼，五楼有天桥连接永安公司。

中国共产党要在中国最大的城市和商业中心创建自己的百货公司。上海环球货品业同业公会发声了，有的资本家热讽：“领导就算了，何必开店。”也有冷嘲：“这些人耍枪杆还行，就是搞不出什么像样的店来。”

确实，筹备者绝大多数人是外行，来自部队、机关、学校等；既不知柜台里商品摆放，也不知如何接待顾客。就是在解放区胶东贸易公司做过商业的，也没见过这么多商品，面对这么大市场。当时有几位从老闸区调来的店员，他们成了繁忙的老师；附近几个大公司职工，业余时间赶来帮忙。

一切从头学起。从胶东随军南下的齐志民记得，他们的经理是白色恐怖下坚持斗争十几年的地下党，这回“忙得汗珠顺着粗框眼镜往下淌”，白天一会到采购部收购工业品，一会到门市部过问卫生衫布置，安排谁卖肥皂火柴；深夜还要打扫商场。

战场上流过血的小刘，拿惯枪的手拨弄起算盘来感到比打仗还难，“用枪打敌人十有九中，可就是算盘珠拨不准”。他拿出攻坚的劲头，吃饭时还在背“三下五去二”、“六去四进一”，经常练习算盘到深夜。

开门前一天，进行临战演习。一线指挥是经理和门市部主任，经理进行了战前动员：“今天的演戏一切都要和真的一样，因为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的商店，明天要和人民见面了。”

毕竟是大姑娘上桥头一回，好些营业员一见“顾客”就紧张。说是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可营业员卖出的一只大号钢精锅里，居然还有五只小锅，错把一套当一只卖了……演习中的问题一一纠正，大家打赢这一仗的信心得到提高。

1949年10月20日，大家不约而同地早早来了，不少人还新理了发。小刘、老于等部队来的营业员，特意换上了新军装，新阵地就是柜台。门口挂着小店招：“公营上海市日用品公司门市部”，不能与隔壁的永安公司相比。9：00一到。早早等候在门外的顾客，涌入上海第一家共产党领导的国营商店，有的还与穿军装的营业员“嘎山胡”，问这问那。第一天接待顾客一万多人次，营业额超过当天的永安，而营业面积还不及永安五分之一。

竞争在开店后更显激烈。几家公司在报纸和橱窗大做广告：“购货两千，摸奖一次，特奖十万，头奖五万。”还有“买一件送一件，买一尺送一尺”。还派人来抄价格，打起三星牙膏、414钟牌毛巾和双钱胶鞋等降价的价格战。

齐志民说，“我们新诞生的国营公司，只是经济战线上的‘一支步枪’。”“门市部展现了崭新的国营商业面貌，第一个月营业额，占当时南京路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公司’营业总额的60％。”（《上海日用工业品商业志》）两年后，这个电话总机98145的门市部扩到三个楼面，营业面积和经营商品分别增至2830平方米和1万多种，年营业额达1323.6亿元（旧人民币）。

1950年，上海市日用品公司一部改为中国百货公司上海市公司，人们把门市部叫做“中百公司”。两年后改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人们习惯地改叫“中百一店”了。此时，这里已不适合员工413人和年营业额1802.2万元的百货商店发展需要。寻找新空间的目光，当是对标和追赶的“四大公司”。

永安公司照常营业，先施公司仍在营业，停业要到1954年。新新公司停业，易主国营的市土产公司第一门市部。而大新公司已在1951年停业，蔡昌在1947年就将资产资金和全家转香港，上海的经营是“减少进货，尽量售完库存商品”。到1949年后，留下的20万元商品卖完。

第一百货何时迁入“人去货空”的大新公司？《新民报（晚刊）》1953年9月27日头版报道，《国营第一百货新门市部明天开幕：二十一个商业部门备货花色达二万多种》。当时营业一、二层和地下室，成为共和国第一家大型国营商店。

搬迁前的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自1953年7月22日起延长营业时间，原是10：00至18：00，与工农群众上班时间冲突；现为8：00到20：00。是否为工农兵服务是新旧商业的分水岭，先施公司甚至在橱窗摆两筐煤球，不是公司要卖煤球，而是表示经营观念的改变。而大新公司的新主人，只不过把毛巾搭出“和平”两字和天安门及华表。

原标题：《【黄浦别样红4】红色第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