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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荷兰有1917人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来自Studio Terp的Sonja Kuijpers从自身与自杀倾向抗争的黑暗经历中获得灵感，在搜集相关数据、制作相应图表的基础上，以“景观”（landscape）的形式对荷兰2017年的自杀情况以自然的形式进行可视化。作者借此唤醒有自杀倾向者对生命的眷恋，鼓励他们从黑暗中走向光明。该作也因此荣获2019年“凯度信息之美奖”（The Kantar Information is Beautiful Awards）下设的“人类、语言与身份认同”类金奖。
自杀是国内外都长期热议的话题，有关自杀的报道也最容易吸引集体的关注。这对报道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有研究表明，媒介机构如果缺乏相应的媒介伦理意识，在自杀议题上出现煽情化、娱乐化等倾向，便极易成为新型“虚拟暴力”的生产者。这种无意识的冒犯不仅会对报道对象即受自杀困扰、试图寻求帮助的群体在精神上造成再次伤害，更有可能引发“维特效应（The Werther Effect）”——媒体报道自杀事件以后公众反而产生的模仿自杀现象。因此，报道者必须谨慎考量作品发布之后可能产生的公共性后果，才能把潜在的伤害降到最低。
视觉传播同样遵循这一原则。在自杀相关的可视化呈现中，作者应当遵循媒介伦理，用更加温暖的色调去抚慰有自杀困扰、试图寻求帮助的群体，而不该用过于具有肃杀气息的黑色或过于具有冲击力的红色，进一步加剧对应群体的心理负担。Sonja Kuijpers的数据新闻作品“A View on Despair”就遵循了这一原则。
在作者的另一篇Trees, Clouds and Waves. Or, How I Visualized Data on Suicide博客中，作者阐述了自己创作此作品的背景：他曾参与Graphic Hunters在荷兰组织的主题为“数据可视化和信息设计中的情感”的数据可视化会议。结合自己长期的抑郁经历，他决定用情感的角度对自杀数据进行可视化呈现。在这过程中，最给他启迪的是 Joost Grootens的演讲，展示了关于美国军事干预ISIS所造成的损失。Joost并不是用简单的条形图，或某张被摧毁的坦克的照片来强调残酷，而是用模型的方式展现这一血淋淋的事实。这种美丽的图形和实际的破坏之间的反差让他感到震撼。
Objects destroyed by the U.S. military intervention against IS，用手绘模型风格展现战争的创伤，获得2016年Data Visualisation at Laus Awards银奖
因此，当作者想创建一个关于自杀数字的视觉效果时，这种对比也成了他作品的核心。在开头的Trigger warning和简短的个人的抑郁史的梳理以后，屏幕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唯美静谧的大图。
此作品可视化呈现的核心图片
随后作者阐释道，这幅景观中，每个元素都代表 2017 年在荷兰自杀的人。不同的元素对应着不同的自杀方式：如树=缢死、窒息，云=酒精、药物、毒品，灯光=火车、地铁，浪花=溺水，高楼=跳楼，青草=其他，还有几颗天上的星星是未知的死亡类型。同一类元素的不同颜色、形状、大小用以描述8个不同的年龄层。原本冰冷而绝望的自杀景观在充满自然意象的可视化手段下变得平静而温暖，具有抚慰人心、驱散阴霾的力量。
作品的最终呈现既离不开数据的搜集、分析、归纳结论，也和作者的独特的可视化创意息息相关。我们将从以上两个角度深入解析这一作品。
数据来源：
①荷兰统计局数据库（StatLine: Deaths; suicide（residents）, various themes）记录了荷兰不同性别与不同年龄区间内的自杀人数的分布情况且形成了规范化的表格（目前已更新至2020年）。具体的搜集方法是，医生为荷兰每位死者提交死因报告，将所有数据进行匿名处理后以电子文件的方式传输到CBS（中央统计局），最终形成网站上的表格。
②113网站（113 | zelfmoordpreventie: Cijfers zelfdoding in Nederland），为预防自杀与提供自杀援助的公益性网站，提供了1950年至2017年荷兰的自杀人数的变化情况与2017年自杀人数的省份分布情况。
③自杀原因来源：Ad.nl: Bijna dubbel zoveel zelfmoord onder jeugd: dertien mogelijke verklaringen，专家分析了导致未成年人自杀的原因与相关解释。
叙述统计:
自杀的定义: 受害者有死亡的愿望，且采取了行动，就被视为统计单位。
1.以每年荷兰自杀人数作为统计量之折线图，发现从1435年到1917年，自杀人数呈上升趋势。
2.以男女、年份、年龄层、自杀方式作为统计量之组合图 ，得到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条件下不同自杀方式人数分布的对比。
3.以男女、年份、年龄层、自杀方式作为统计量之组合图 (年龄层为主)，得到自杀人数在不同年龄层数量分布的对比情况。
结论：
1.总体概括：
2017年，荷兰每天有5人自杀。自杀人数的绝对值整体（2008-2017，后同）与相对值（每十万人中自杀数）都在2008-2013年呈逐年上升趋势，但是自2013年之后增速放缓，甚至基本保持不变。
2.性别维度：
总体上，尽管女性尝试自杀的次数比男性多，但男性自杀人数显著高于女性。其中40-60岁年龄段男性自杀人数与女性自杀人数相差明显。其他的自杀方式中，男女人数和年龄段分布上没有明显差异。但是仍能体现出中年男性更倾向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3.年龄维度：
10-20岁的自杀成长率在近十年来最高；40-60岁为高发年龄段；60-70岁从2009到2017年自杀人口数变化是全年龄段里最高的。
4.自杀方式维度：
自缢是所有年龄层自杀的主要方式，其次是用药，再者是铁道自杀。我们甚至可以发现10-20岁多采取自缢和铁道自杀的方式。
关于那幅最震撼我们的图画，据作者介绍具体制作过程，他最初是以手绘的方式画出海浪、树、云等基本元素，随后在Illustrator中创建这个景观，这样呈现出的所有元素都是平面图标，为了景观具有一定的纵深感，作者相应添加了一些阴影和额外的发光图层。
作者的手绘元素和Illustrator制图过程
作品优点：
作者结合了图例的思想，将比较乏味的图表具象化，例如下图。将下图中数据抽象来看，图中包含的数据信息其实就是一张表格，但作者结合图例进行叙述使得整个作品具有一致性和美观性，既具有观赏价值，使得上图中不便观察得到的数据结果与其分布情况变得清晰。
而在具体数据的可视化方面，作者使用dataviz，在 dataart 旁边创建图表，随后使用Excel 图表来检查数据并寻找表示它的最佳方式。在找到合适的图表后，又将其复制粘贴到Illustrator中，并在其中设置样式，最终呈现出数据分析部分中的可视化结果。
本文的统计图表基本遵循简单的折线图的集合，配色方面选择了比较经典的黄绿配色组合，但我们可以看到，所有的图都是按照年龄层次分级。且绘制图表时，采用多种图例，尽可能的将多方面的数据分布呈现在同一张图表中。
作品缺点：
此篇稿件采用Html5语言展现图文。以大画幅的信息图和文字说明为主。
在设备适配方面，信息图都被置入container随页面大小两端对齐。导致在大屏幕的电脑上一页显示不全，必须通过滚动鼠标上下移动才能看到全景，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读者的阅读体验。且此篇稿件仅针对电脑网页，在手机版未作相应调整，使得数据图在移动端呈现上看不清楚，阅读难度较大。
在信息图的绘制方面，所有标题性文字使用了花体，阅读起来不甚轻松。
花体字标题
图例样式、配色过于复杂，不易于读者读取信息。
繁杂的图例
配色选取了低饱和度、轻快明亮的设计，和大面积的白色背景不能形成很好的反差。
大片白色背景与轻快的色彩
部分数字采用了省略的形式。且在两条折线中间填充色块，意义不明。色彩填充一般应用于折线与零刻度线之间表示堆积，而两条折线间的色彩填充让人不明所以。
省略的数字与填充的色块
折线图的斜率差异微小，导致密集地堆积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鱼鳍的形态，不易辨识。同时线段和弧线混用，更加增添了画面的复杂凌乱程度。
信息密度爆炸且杂乱
我们也通过作者提供的数据网站，找到了113网站对荷兰2017年自杀数据的可视化分析。虽然两者所展示的数据完全一样，但是两个作品在可视化层面上有较大差异：
上图为113网站得到的2001年至2017年自杀人数的性别分布，与作者提供的分布图进行对比，该分布图以条形图的形式呈现男女人数的差异，更加简约、清晰且直观。该图可在网站上进行交互，鼠标划过可得到具体的人数。
自杀报道的受众往往非常广泛，既包括面向大众关注有自杀倾向群体的呼吁，也包括有自杀倾向的群体。因此本作品的行文亲切真实，配色主要采用了黄、绿、紫三种颜色。属于冷色系的紫色呼吁人们注意这个世界上的阴暗之处——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选用黄色和绿色则是象征着生机与希望——针对浏览该页面的有自杀倾向的人群有一个明显的提示。特别是浏览它的主标题，一般的主标题更容易选择吸引注意力的红色，而整个作品的配色都是绿色。
读前警告以及自杀干预组织的联系方式一览
相比之下，113网址的可视化简明、工整、一目了然，非常适合广大人群迅速获取信息，但由于自杀话题具有特殊性，过于严肃或冲击力过强的可视化呈现或许会对有自杀倾向的群体造成更重的心理压力。而Sonja Kuijpers的数据新闻作品做的最好的地方，就是其营造了唯美温暖的整体风格。尽管其在作品的具体呈现中，很多细节过于绚丽以至杂乱，有喧宾夺主之嫌，不符合可视化简洁明了的标准规范，仍存在利于读者阅读的可改进的空间。这种形式并非强行标新立异，而是遵循报道的伦理规范，充分照顾到特定群体的感受——而这正是当下无论传统报道还是数据新闻制作者都最亟需提升的人文关怀。
113网站用不同深浅的红色去描绘“自杀地图”的方式，让人有触目惊心的观感，从伦理角度上看需要商榷（注：此图经过机器翻译将荷兰语翻译为中文）
然而，这种表达形式在避开冰冷叙事的同时，似乎也存在将自杀这种严肃话题“过度浪漫化”的嫌疑。而这种美化倾向同样可能会对有自杀倾向的群体造成另一种精神伤害。作者显然也意识到这一可能引起争议的问题。“我经常不想让数据看起来过于‘漂亮’，因为这常常会让公司/政府将一个严肃的话题模糊化，娱乐化。”作者在博客中也坦陈自己作品中的可能存在的浪漫倾向，并在正文中做出了尽可能的弥补：其无论是在正文开头标注警示，列举一系列自杀干预组织的联系方式，还是主动袒露自己的抑郁史以及其他朋友们的自杀经历。都是在向读者强调，作者不是置身事外，也并非意图以奇观的方式消解自杀话题的严肃性。而是作为经历过抑郁、自杀未遂的幸存者，试图在严肃和温暖之间的平衡，带给同样有自杀倾向的群体一些温情，和敢于直面现实的勇气，就像他在开头安慰读者那样：“请大家都认真对待自己。我真的希望我们都能真正快乐地生活，而不是为寻求安宁而结束生命。”
他进一步在博客中阐明如此表达的真正用意：他之所以要用如此“美”的方式去呈现自杀数据，是想用一种反衬的方式，去突出这种温暖的美学和严肃的主题之间存在的反差、张力甚至是冲突，以让更多的人记住作品中提到的一切——不仅仅是美丽的图像、还有图像背后的数据及故事。这篇博客不仅是单纯的后记，数据来源的补注和具体如何操作过程的介绍，而更与原数据新闻形成了互文，变成与作品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次作品分析成功地转换了我们的思路：让我们从读者变成作者，从单纯地阅读自杀数据，总结结论，到学会如何像作者一样搜集数据、分析数据、并评价这种岁月静好的可视化风格的优劣。但我们更想说的是，报道背后浓厚的人文关怀，或许才是我们小组此次案例分析的最大收获：良好的伦理素养，对特殊群体的理解、共情和关照，在严肃与温暖两种极端之间寻求平衡……这些作者身上最可贵的品质，是每一个新闻生产者在当下需要孜孜以求的志业。我们也希望有更多温柔的报道，能够对各种弱势群体带去宽慰而不是二次伤害，帮助他们走出良夜，向阳而生。
关于“信息之美奖”
“信息之美奖”全名为“凯度信息之美奖”（The Kantar Information is Beautiful Awards），由记者兼数据可视化学者大卫·麦克坎德莱思（David McCandless）和凯度集团（全球知名的研究、分析和咨询网络集团）公司创意总监艾兹·卡米（Aziz Cami）于2012年共同创立，旨在嘉奖优秀的数据可视化的作品。奖项设置最美大奖，特别类金奖，政治与全球化类金奖，休闲、游戏与体育类金奖，艺术、娱乐与流行文化类金奖，可视化与信息设计类金奖，科学与技术类金奖，人道主义类金奖，人类、语言与身份认同类金奖，新闻与时事类金奖等多类奖项，有利于让读者发现数据可视化、信息图表、交互信息等形式背后蕴含的设计之美。
参考资料：
https://www.studioterp.nl/a-view-on-despair-a-datavisualization-project-by-studio-terp/ （作品原文）
https://www.studioterp.nl/trees-clouds-and-waves-or-how-i-visualized-data-on-suicide/ （作者分享有关作品的后记）
https://www.113.nl/cijfers-zelfdoding-nederland-2017（数据对比网站）
https://opendata.cbs.nl/statline/#/CBS/en/dataset/7022eng/table?fromstatweb（作者使用的原始数据）
[1]刘涛.理解数据新闻的观念:可视化实践批评与数据新闻的人文观念反思[J].新闻与写作,2019(04):65-71.
[2]徐艳红. 我国媒体自杀报道的伦理规范研究[D].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2010.
[3]王丛. 互联网时代新闻媒体媒介事件报道的视觉传播研究[D].北京交通大学,2016.
北京大学暑期课程《数据新闻》小组作业之一
小组成员｜甘鹏祺、代芷涵、何欣、卢欣雨、杨明沄
指导教师、编辑｜叶韦明
原标题：《案例 | 不要温和地走进良夜——A view on despa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