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芷嫣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收录于话题#在基层25#新青年88#非虚构写作91#大学生80

作者 | 王芷嫣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摘要

社区报的历史一直贯穿于美国报纸的历史之中，占据美国报业的主流位置。作为连接社区的纽带，社区报在美国的社区建设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与城市大报相比，社区报在满足人的需求方面表现得更加卓越，包括对社区的认同和归属感，零距离所带来的积极而真切的互动效应，人际间关联的强化等。本文首先梳理美国社区报的概念和历史由来，接着对其优势特征进行探讨，最后试图为社区报在中国的发展提供具有实操性的建议。

关键词：

社区报；新闻；本地视角；社区建设；“小”

一丨美国社区报的概念界定

在本文的起始部分，对一些基本概念进行界定，并将其放在美国的语境下进行阐释，以促进本文的整体论述。

（一）社区的定义

“社区”的概念，由德国社会学家斐迪南·滕尼斯于 19 世纪 80 年代在《社区与社会》一书中首次提出，“Gemeinschaft”一词在德语中译作共同体、团体、集体、公社、社区等，意为“一种持久和真正的共同生活的载体，强调人与人之间所形成亲密关系和共同精神意识以及对小集体的归属感，其人际关系特点是亲密无间、相互信任、守望相助、默认一致，服从权威，即所谓的熟人世界。”

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罗密斯将滕尼斯的社区概念引入美国。对美国人来说，“社区”是一个积极的、具有包容性的、易于理解的词，它被用以形容一个物理空间、族裔化地方或意识形态的场域。在社区中，人们为促进共同生活的改善而和睦聚居。本文的社区指的是聚居在一定地域范围内的人们所组成的社会生活共同体，即所谓作为场所的“社区”，并由此形成社区报的概念。

（二）美国社区报的定义

美国传播学之父威尔伯·施拉姆认为，传播（communicate）与社区（community）拥有共同的词根绝非偶然。没有传播，就不会有社区，没有社区，也不会有传播。因此，“传播是社区形成的前提条件，没有信息的沟通和交换就不会形成社区共同体。”人类传播作为社会成员相互沟通了解的过程，天然地同社区建设联系在一起。

根据美国编辑协会的定义，美国社区报通常指经过发行认证的，日发行量在5 万份以下，不少于每周一期也不多于每周四期、广告不超过 70%、50%以上的内容都是自采并且是关于本社区的，以服务于城市中的社区读者，强调其归属性和认同感的报纸，它在新闻、专栏、体育以及广告等方面的报道，都带有明显的本地色彩。一种更为宽泛的社区报定义应该不仅指服务于某一地理概念的社区的报纸，还指服务于以种族、宗教、理念、兴趣为纽带的社区的报纸。

二丨美国社区报的历史由来

社区报的历史一直贯穿于美国报纸的历史之中。在 16 世纪，欧洲殖民者发现美洲这片大陆时，这里还是一个广袤的原野。随着沿海到内陆的不断开拓，小农场和小集镇陆续涌现，这些“新兴地”的开拓者通常会把本地报纸视为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进入 20 世纪以来，美国实现了工业化，开始了城市化高速发展的时代。

芝加哥城市社会学派认为，城市是由众多高密度、高异质性的人口组成的居住地。城市化使人们的交往和联系方式发生了质的变化。一方面，人口众多导致了个体的变异性，亲密性关系的相对匮乏，城市居民对邻里和居住地的情感依恋日渐降低，多样性引起空间的进一步分离。另一方面，高人口密度破坏了个人生活需要的正常空间及与之相连的“私人”感情，不断增加的城市社区居民数超过人们可以相互认识的临界点，居民间的关系将日益疏远和冷漠。此外，现代大城市建立了移民集聚区，在这些集聚区里，外来移民生活处于完全的隔离状态。个人和个人组成的团体，由于在情感和了解方面相互远离，他们完全生活在相互依存的状态，而不是生活在感情亲密的状态中，因而社会控制的条件发生了很大变化，所遇到的困难也大大增加。

而传播学者则从传播的角度，找到了社区治理问题的症结所在，并提出了传播学的解决之道，即社区的形成与传播有直接的关系。早期的美国社区报多被称为“乡村周报”或“家乡报纸”，服务于小规模的社区和乡村。“社区报”自 19 世纪以来，一直在城市大报和主流学术界的视野之外安静地发展、壮大、被收购或被出售、合并或升级。二战后，随着城市化的发展，都市社区报逐渐替代乡村报成为社区报的主流。1961 年，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新闻学院的 KenByerly 教授出版了《社区新闻》（Community Journalism）一书，用“社区”取代“乡村”，正式提出“社区新闻”这一概念，将“社区意识”作为报纸存在的理由，被业界广泛接受。

从 20 世纪 60 年代至 90 年代再到 2001 年，美国社区报一直在不断增加、成长、繁荣和兴盛。“9·11”事件以及随后的经济萧条使得这一发展有所减缓，但即使处于经济低迷时期，社区报的表现也远远好过大城市的新闻报。新世纪来临后，社区新闻再次焕发生机，城市日报的缓慢消亡换来了人们重新对本地事物的尊重及渴望，社区报凭借在经济危机中极强的抗风险能力，以及对新社交媒体环境的灵活适应，重新获得了全美新闻界的尊重和重视。

三丨美国社区报的优势特征

（一）小而美好

“小”是美国社区报的核心特征，即小发行量、小人物、小范围、小规模等。在社区，出版人、记者、读者构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的生活、工作都在这里，大家都希望这个共同生活的“家”每天都能够宁静、温馨而美好。其中，一个黄金法则是让普通人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报纸上，而且要一一注明姓名，绝对不能出现拼写错误的情况，否则马上会接到投诉电话。这与美国高度强调个体价值的文化息息相关，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可替代，值得被铭记。

与城市大报相比，美国社区报在对象、题材、量级、内涵等方面都与其市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彰显了其“小”而美好的特征。社区报的报道对象是特定的社区居民，城市大报的报道对象为发行区域的受众；社区报的报道范围是与特定社区有关的新闻，城市大报则是报道从世界性到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社区报从本社区为报道角度解读新闻事件，城市大报是从本地区的角度解读新闻事件；社区报的报道题材为当地新闻，城市大报的报道题材为重要新闻；社区报的新闻价值衡量标准为相关性，而城市大报的新闻价值判断标准为重要性。总的来说，社区

报的报道对象就是特定社区中的人和事，不求报道的“大”，“小”才是它的优势，比如与一份覆盖五个行政区七所学校的地区性报纸相比，报道范围较小的周报对所在区域的报道显然更加透彻和深入。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新闻与大众传播学院赵克教授指出，美国97%的报纸都是小型报纸，约有 7202 份，而大城市报纸仅有 165 份，占 3%；另外，社区报拥有 9620 万读者，读者数量是大报读者数量的三倍有余。总体而言，在美国，民众接触最多的报纸就是社区报，被称之为“社区报”的小报才是这个国家的心跳。

《桑福德先驱报》

创办时间：1930年

所有人形式：报团所有——帕克斯顿媒体集团

出版频率：日刊（周二至周日出版）

发行量：9000份

订阅形式：付费

对于社区报来说，相关性超越重要性成为首要报道原则。“本地优先”意味着本地故事在社区报中总能获得最佳版面。尽管在读者定位、报道主题、发行量等方面有所不同，但几乎所有的社区报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视角、关注点和新闻价值判断标准都以本土利益为驱动。经验丰富、内容真实、值得信赖的美国社区报无以复加地对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事件进行报道，编辑们的信条便是为读者把故事带回家，找不到当地视角，再大的事件也不值得报道。

佛洛斯特市（Forest City, N.C.）的城市规划师丹尔·威思罗（Danielle Withrow）认为，人们渴望被接纳和包容，渴望成为一个实体社区的一部分，成为社区中有责任感的公民。作为个人，他们渴望和需要首先在自己的家乡得到认可、被重视和倾听。然而，一个城市很难成为一个社区。与一个小地区相比，城市虽然有能力提供许多产品与便利设施，但很难让它的居民感受到被接纳、滋养和珍视。

因此，在任何大都市中，分散的各类小型“社区”，从少数族裔居区到不同性取向群体，每个团体都渴望构建自己的身份，都会出版为各自不同利益代言的社区报，在主流媒体触角无法深入的地方，社区报以一种亲密包容的方式来阐明和加强了各自社区的核心价值观。当报纸将本地新闻置于首位，它在向社区释放一个信息，“你是重要的！”这种肯定与他们接收到的大城市媒体的信息完全不同，大城市媒体通常向小地方的民众传递的信息为，“你是边缘化的！”因此，小报通过加强本地新闻的报道获得了茁壮的成长。

（三）社区建设

形成社区归属感和促进社区建设，是社区报占据美国报业主流的重要因素之一。社区传媒是社区建设中的重要基础设施，也是建设社区的关键所在。美国社区报几乎存在于每一座村庄、城镇、城市街区，不论它是缅因州的周刊，还是北卡罗莱纳州的半周刊，再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小型日报，它们都普遍拥有一个共同的、不可言喻的、超越单纯利益层面的目标：服务社区，以树立、培植、增强和鼓励“地域感”等一系列手段建设社区，而本地媒体正是驱动“社区建设”这列火车前行的原动力。

社区报能广泛存在于美国各地的根本原因，在于它并不是不接地气的理想主义式的公益模范，对于美国报业人来说，社区报的首要功能是服务社区，然后才是盈利。作为重要的社区机构，美国社区报一直将社区利益和社区建设放在首要位置，与居民保持零距离，注重报道的准确性并敢于承担责任，把聚光灯照射在社区中的每一位普通人身上，日复一日持续记录居民的点滴成就与荣耀，从而建立了居民之间情感的纽带，使每个居民都感受到自己是社区中不可或缺的财富、做出的贡献是可以被看见和珍视的，这种信号有利于形成居民的社区归属感，促进公共参与。当居民成为受益人，他们就会愿意付费订报，有了眼球效应，广告商也会跟风而至，从而实现良性循环。如果一份社区报纸以盈利为第一目的，根本不考虑社区的公共利益，那意味着报纸和读者之间的和谐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

（四）权益维护

首先，舆论监督。美国民主社会对媒体的期待之一便是帮助公民监督当地的政府，美国社区报可以更直接、更近距离地履行“第四权力”的职责，代表居民时刻监督当地政府运作和当地行政官员的行为，比如每个公民都可以要求政府做到清廉，社区政府的采购和各类花销都必须清清楚楚地在媒体明示，并向大家交代税费是如何使用的。当政府表现得好，社区报与之关系便很融洽；反之，当地方政府治理出现问题时，社区报就会行使舆论监督的权利。

其次，社区参与。社区报可以帮助居民介入到社区事务中，搭建公共讨论空间、信息透明和公开有助于公民更积极有效地参与社区活动和公共事务的讨论；社区报使社区居民通过信息连接起来，居民可以充分发表观点，形成的意见对于建设生态社区具有很重要的作用。美国社区报也承担着消息传递的职责，社区报可以深入到社区内部，得到社区居民的认可，如果社区的公共事务需要居民参与，也会通过社区报向大家转达消息。第三，发声渠道。美国社区报是公民可以分享意见的公众论坛，它创建了一种“对话的公民文化机制”，通过信息透明、权力制衡、不断调整实现民主治理，对于社区报主编而言，最珍贵的莫过于读者来信。

综上所述，社区报纸所以占有主流地位，是因为美国文化具有重视个体的因素。美国人要求所消费的产品能够让他们感觉到被承认，被肯定，体现自我价值而且具有亲密的关联。与城市大报相比，社区报在满足人的基本需求方面表现得更加卓越，比如对社区的认同和归属感，零距离所带来的积极而真切的互动效应，人际间关联的强化等。尤其是在当下，社区报在人文主义新闻中所扮演的角色变得比人们想象得更加重要和影响深远。

四丨美国社区报的启示及中国社区报的探索

（一）中国社区研究状况

社区研究在中国开始于 1933 年美国芝加哥学派帕克来到燕京学堂讲学，费孝通等人在这次交流中将“community”译为“社区”。也正是因为这次国际学术交流，中国的社区研究深深打上了芝加哥学派的烙印，即对地域的强调。目前中国官方对于“社区”概念的权威性描述为，社区是指聚居在一定地域范围内的人们所组成的社会生活共同体。

中国式的社区概念中缺失了作为社区根本要素的情感，而转为强调物质形态，所以中国社区建设的初期更多着重于物质的硬件建设。随着这种建设逐渐进入饱和期，逐渐呈现一些问题，主要体现在居民的社区公共事务参与度不足、积极性和归属感不高，邻里互动较少，社区的共同体色彩进一步淡化等。

（二）中国社区报发展阶段

中国社区报萌芽于 2004 年，但发展较为曲折，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 2004 年至 2005 年。21 世纪初，都市报的同质化竞争使市场竞争呈现困顿境况，社区新闻逐渐进入报业视野，2004 年 1 月，经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新文化报》更名为《巷报》，中国第一张全面市场化的社区报诞生，开启了中国社区报的发展元年。但由于《巷报》的报纸内容设置、发行方式逐渐偏离差异化定位，虽然打着社区报的旗号，但却仍按照都市报积累下来的经验逻辑运行，保持着做大做强的固有观念，继续做综合性报纸，最终导致《巷报》停刊。2005年，《法制晚报》《新京报》等都市报推出的社区新闻版也无一幸存。

第三阶段为 2009 年至今。此前的试错，使社区报对社区媒体的盈利能力有了理性的期待，对赢得读者忠诚度和市场认可的困难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坎坷发展中逐渐摸索出一条符合传播规律又具有中国特色的独特路径。社区报相对理性坚实的探索始于经济发达、社会建设走在全国前列的珠三角一带。2013 年，广州日报报业集团开发社区报，利用主报优势对周边市场进行充分挖掘，其最核心的特征是市场化和小城镇化。选择小城镇的原因在于，小城镇的媒体资源严重缺乏且广告和新闻竞争不太激烈，且小城镇地理位置相对独立，熟人社会特性使居民具有较高的归属感，对地域广告和新闻需求相对较大。

总体而言，虽然很多报业集团都创立了社区报，但大多是顶着社区报名义的都市报，其覆盖范围、报道范围和发行量等方面都是以“大”为主，因此，社区报在中国的探索仍然处于进行时状态。

（三）中国社区报路径探索

互联网技术快速发展给美国社区报的生态环境带来了冲击和挑战，线下用户流失、广告收入下滑，重建读者群体等是美国社区报亟需面临的关键问题，美国社区报通过超本地化的社区新闻、构建虚拟社区和打造多元化的商业模式等途径释放出了新的活力。但受到历史、社会、经济等因素的影响，与美国社区报着重解决的问题不同，中国社区报可能要解决的是社区感建构的问题，即本土化问题。美国的社区新闻经验不能简单地强加给中国，中国也不能完全照搬照抄，而是要检验和剖析美国社区报的实践经验，通过改进、接受、塑造，最后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社区报。

目前，中国社区建设的基础还较为薄弱，居民对社区的归属感不高，居民之间的互动较少，主动参与社区建设的意识也不够强烈。可以借鉴美国社区报的经验，注重社区报内容的本土化、地方性和关联性。以服务居民的角度为出发点，关注地方新闻，提升居民的参与积极性。再者，可以通过社区传播促进社区建设，编织人际网络，促进社区居民的互动交流；积极利用互联网技术实现跨越式发展，从单一的信息传播转向综合的社区服务，将人际网络和意义网络关联起来，构造出真正统一的社区网络。

近年来，中国的社区建设越来越被重视，普通民众在社会中的角色愈发重要，社会结构有向扁平化发展的趋势，与之相配的是信息的横向而非垂直流动，依靠的更多是与民众的平等对话。在基层，如果想实现居民自治，需要很多部门有意识地协同培养。当社会治理的中心下沉到社区，就需要居民知晓身边发生的事。而社区报是当地政府与居民沟通的重要渠道，在社区建设中发挥着黏合作用。因此，社会良性发展需要媒体的辅助，媒体应针对社区的特征和社区建设的需求进行转型，如发行量由多变少，报纸数量由少变多，报道主体和范围以社区内的事和人为主，在小范围内实现群体间对话的理想状态，让居民的声音可以被听见，意见可以充分表达，权益得到充分保障，才能够有效地促进居民对社区公共事务的参与。

综上，中国式的社区报的发展路径探索应从表面转向深层，从硬件拓展到软件，不盲目追求利益，在落脚于地域范畴基础上，注重人际情感关联，拉近与读者的距离，用心服务居民读者，发挥舆论导向作用，提升公共生活建设能力。

美国社区报的首要功能是服务社区，它以构建社区共同体为理念，以高度的地方化新闻内容为目标进行社区新闻的采集和发布，以实现社区居民与社区新闻的紧密相关，通过信息透明、权力制衡、不断调整实现民主治理和民主协商，赋予社区民主充分保障居民的个人权益，促进社区民众在公共领域对公共事务的关注度和讨论，既增强了社区居民的归属感，又有效促进了社区建设和发展，同时也推动了社区报自身的茁壮成长，成为美国报业中的坚实力量。

中国的社区及社区报研究起步较晚，且发展曲折，但是可以从自身实践和美国社区报实践中得到经验和教训，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社区报，如从服务居民出发，注重新闻内容的本土化、地方化和关联性，发行量由多变少，报纸数量有少变多，报道范围由大变小，关注社区内的事和人为主，为居民提供表达民意的渠道，保障每一位居民的权益，促进社区报与居民的和谐共处和信息互通；另外，还要积极利用互联网技术实现社区网络的构建，积极促进社区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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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原标题：《在基层 | 国家的心跳：美国社区报的实践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