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梅入伏酷夏至 耥尽杂草禾苗生
江南天候潮湿,尤其是梅雨时节,时而细雨罪罪,时而暴雨如注。家中的衣柜、化妆台、浴室的镜子上常凝结出薄薄的一层水雾,小孩子便拿手指在上边左一道、右一道地画着,以此为乐。梅雨大约要持续一个月,出梅则在小暑前后。不过俗谚有云”小暑一声雷,倒转做黄梅”,出梅以后,天气常有几日反复。待到梅雨季完全过去,节令就进入了伏日。

如此酷热,晚稻种植的田间管理却丝毫不敢懈怠。莳秧过后,三伏天里,正是田间水稻茁壮生长的时候,所谓”人往屋里钻,稻在田里窜”。农人常说:“小暑发棵,大暑发粗,立秋长穗。”若是此时施肥、耘耥等工作跟不上,秧苗便会错过最佳的生长期。

“二耘”是耘田,强度更大。农人跪在水田中,用十指在水稻株根部抓、拉、拔除去杂草,松土,舒展稻根。耘田时,农人大腿上绑着竹膀夹,以防两腿内侧不被稻叶划伤;贴身穿着竹马甲,以免身上因汗渍而生疮;手指上套着竹编的耘爪,用来扒抓泥土里的杂草。各地耘稻方式略有不同,但通常都要耘三次,三次要求也各不相同。苏南一带有”水要浅,天要晴;头遍浅,肥摸匀;二遍深,耘到根;三遍精,田摸平”之说;金华一带有”头遍耙耙平,二遍补补稻,三遍赶蚱猛”之说,也有”头遍耘耘补,二遍耘耘草,三遍鬼画符”的说法,说的都是头两遍耘田较为重要,补缺稻禾,去除杂草,第三遍则可以轻松一点。三遍耘完,方可”上岸”。耘耥时,农人便将如稗草一类的杂草除去,这便是”三稗”。虽然这些草长在田里是祸害,但拔起来却成了绿肥。伏天烈日下,拔起的这些草腐烂得很快,不多久便可以入田做肥料了。


元人王祯《农书》中曾记述:“江东等处农家,皆以两手耘田,匍匐禾间,膝行而前,日曝于上,泥浸于下,诚可嗟叹。”耘耥时,农人双腿没在泥水中,面朝水田背朝天,上有骄阳似火,下是泥水沸腾,还要警惕蚂蟥、水蛇的袭击,其中辛劳可想而知。于是,此时稻田里常会响起悠扬的田歌,吟唱田歌成了农人调节劳动节奏、舒缓心情的最好方式,比如常见的田歌歌词有”耥稻山歌随口唱,早耥要比晚耥强;三上三下十八耥,耥尽草芽禾苗长” ,又有”耘稻双腿泥里拖,两手挖个油盏窝;棵棵稻脚都挖到,草烂肥足稻发根”。耘耥的辛劳积于心、抒于口,稻耕的经验也在这田歌的吟唱中代代相传。
六月六日晒伏忙 猫狗同浴清暑节
传说六月六龙王晒鳞,于是民间便在此日晒书、晒经卷、晒衣,叫作”晒伏”或”晒霉”。人们趁着三伏的阳光,将家中字画、藏书拿到庭院中,让阳光晒透书页,去除霉味,驱除书虫。清人潘奕隽有《六月六日晒书诗》 ,诗云:“三伏乘朝爽,闲庭散旧编。如游千载上,与结半生缘。”各地寺院又有晒经的习俗,传说唐僧西天取经回来,不慎将经书掉入江中浸湿,在此日晒干,于是寺院便以农历六月六日为”晒经日”。晒书,魏晋时已有此俗,不过在农历七月七日, 《世说新语·排调》记载了”郝隆晒腹”的故事。故事为东晋人郝隆于晒伏日袒露着肚子在烈日下暴晒, “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郝隆胸中有墨、满腹经纶,晒腹即是晒书,魏晋风度令人击节。

六月里江南家家户户晒衣裳的景象,犹如盛夏中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画卷。妇女们顶着遮阳的帽子,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架起竹竿,拉起绳子,甚至支起一张筒易的木板床,把衣物一股脑儿地挂起、铺开,长的、短的、皮的、毛的、绸的、布的,老的、少的、男式的、女式的,各种各样的衣服晒成一片。有的人心思细腻,怕晒褪了衣服明丽的颜色,极其有耐心地将所晒之物翻面,或是拿一些薄纱、薄布遮着。挂起、铺开衣服后,妇女们早已汗湿衣衫,这时候她们常会团团而坐,在树荫下或者墙角边七嘴八舌地唠着家常,顺带看管着自家的衣物。晒伏时,要经常拿着藤条拍打几下被褥,翻动衣物,让里外都能接受阳光的”洗礼” 。此情此景便如作家张爱玲在《更衣记》的开头写的:
六月里晒衣裳,该是一件辉煌热闹的事情罢。你在竹竿与竹竿之间走过,两边拦着绫罗绸缎的墙,……晾衣裳的时候把灰尘给抖了下来,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惆怅,像忘却了的忧愁。
待到冬天,全家人盖上暖和的被子,穿上具有樟脑气味的棉衣,仿佛依旧能够闻到晒伏时阳光的味道。

再说回六月六,此日还有一俗,称”猫儿狗儿同洗浴”。清康熙《钱塘县志》记载,六月六是清暑节,养猫养狗者会将它们抱入河中洗浴,以避虱子。此俗在江南各地都十分流行,在浙江开化,人们用饭团喂狗,然后牵狗入水洗浴。当地还有”狗偷稻种”的传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狗神从天上为人类偷种子。它将种子藏在尾巴上,过天河时一直翘着尾巴,因此种子才得以保存下来。据说,猫狗同浴便是为了纪念此事。在浙江建德一带,亦有父母在此日为孩子洗浴, “取其贱而易育”之意,希望孩子如小狗小猫一样容易养大。
江南夏日醉”三白” 吴依软语最”销魂”
“栀子花——白兰花——”江南夏日,卖花阿婆们穿着布衫,挎着小竹篮,一路叫卖着。明人陈继儒在《小窗幽记》卷九《集绮》中比较了自然界各种声音,比如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叶声等等,最后说”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卖花阿婆们,那吴依软语,如夏风般轻轻拂过耳畔,流淌在街巷中,唤起了夏日里令人沉醉的花香,怎生不销魂?

三种花中,栀子花是最典型的南方花朵六瓣平铺,花色洁白,肥润水灵。栀子花香气馥郁,在蒙蒙的雨中也十分浓郁。它总是伴随着江南的雨而绽放,从6月的黄梅雨季一直开到7月的阵阵雷雨。雨后,素白的花瓣上缀满水滴,如纤弱的女子蜷于绿叶之下。栀子飘香,无处不及,南宋诗人杨万里《栀子花》诗中曾赞它:“孤姿妍外净,幽酸暑中寒。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栀子花不常佩戴于身,更多的是连枝买来,插于堂中瓶内,只需几枝,满室生香,自然消暑。
卖花阿婆爱吆喝”栀子花”,不过篮子里摆得最多的却不是栀子花,大约是因为栀子花花期太短,花瓣极易变黄吧!阿婆们喜爱将小巧如珠的茉莉花用细铁丝穿起来,以便姑娘们买去佩戴在手腕上。茉莉花的香不及栀子花浓烈,却更为清幽,如插于女子乌黑的发辫间,淡香白皙,衬出份温婉柔情。旧时苏州的卖花姑娘还用麦草编成约一寸长的小灯笼,将莱莉花置于其中,或是装扮成小花篮,让女孩挂于闺阁之中,供其赏玩。

如今,卖花的阿婆渐渐少了,销魂的叫卖声也是”笑渐不闻声渐悄”。不过,幸好”三白”都能盆栽,城镇街道的花坛与公园中栽种的也多,使这一抹消暑的清香依旧可如约而至。

文字 / 《二十四节气在江南》
图片 / 网络
意苏州
苏州艺文类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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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明日小暑:出梅入伏 炎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