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麻爱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0年《基层传播理论与方法》课程作业，获得“在基层·2020年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奖。
作者 | 麻爱
指导老师 | 张慧瑜
2014 年 7 月，出于某种机缘巧合，浅浅在一次节目录制中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当时只有 14 岁的小男孩。受朋友的影响，她对他的关注越来越多，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她好像已经成为他的粉丝了。如果饭圈是个大班级的话，加入他的饭圈的第四年，浅浅当起了这个饭圈里的“班干部”，到现在也做了两年了。
01 / 在每⼀个交点处聚合
“滴，滴，滴——”，浅浅手机里不断传来收到微信消息的提醒音。今天是易烊千玺第二部院线电影《送你一朵小红花》上映的第 9 天，浅浅和她所在的粉丝站在全国多地共举办了 18 场公益包场放映，各个地区的负责人纷纷在群里发来当地的包场情况反馈。作为粉丝站的站长，浅浅不仅要处理她所负责的北京地区的包场相关事宜，还需要统筹管理各地的情况。微信首页里堆积着564 条未读消息，有不同地区、不同功能的人在不同群聊里发来的关于包场活动的反馈，也有不同应援活动的群聊里大家针对下一次应援活动的策划讨论，还有其他站子的负责人和一些有影响力的粉丝在单独私信聊天框里的提问……浅浅还没有时间处理着这些未读消息，今天一天北京有三场包场活动，她忙碌到甚至忘记要在电影开场前关掉手机的消息提醒音。
本次包场放映是专门针对在 2020 年抗击新冠疫情的医务工作者而举办的，其中不少医务工作者本身也是易烊千玺的粉丝。她看着那些从她手里领了免费的电影票，走进放映厅的观众，回忆起自己以前和她们一样，还在做散粉（普通粉丝，单纯以热爱为导向关注偶像动态，以自我获取内心愉悦目的为主，不用承担任何管理职能并担负责任）的时候。
在易烊千玺出道前，浅浅便出于对某个娱乐节目主持人的喜爱进入到追星的行列中。那时的浅浅像散落在盘子中的一枚枚棋子里的一个，缺乏组织感，找不到秩序，重复收看电视节目的首播重播、收集各种娱乐小报杂志里的花边新闻、购买印有偶像形象的贴纸是她在传统媒介形式下仅能做的表达对偶像崇拜的方式。除了线下的演出活动和周围朋友因为她的热爱而激起的对某位偶像的关心，她找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更多和她志同道合的人。尽管那时已存在诸如贴吧、论坛、博客等互联网上的信息平台，获取信息是她利用这些互联网媒介的主要目的，但对于浅浅而言，认同感和归属感在这些平台上很难实现。
2010 年新浪正式推出微博功能，发展几年后各种社交功能都日渐完善，散落的棋子在微博里仿佛找到了能够落子的位置。
在中国传统棋类游戏“围棋”中，棋盘面上各有纵横十九条平行线，交叉形成 361 个交点，编织成一张供棋子落下的网络。每一枚棋子都必须落到交叉点上才有意义，才能对整个棋局产生影响。在微博里，每一个交点正是各个孤立无援的棋子（散粉）能够坐落的地方，也是不同棋子间相互产生关联、汇聚力量、影响整个棋局的地方。美国心理学家勒温曾在 20 世纪 30 年代提出“群体动力学理论”，把一个人的行为看作个体内在需要和环境外力相互作用的结果，群体构成和群体行为建立在内聚力的基础上。散粉们不仅能够在微博上第一时间获取并分享偶像相关资讯，超话（超级话题，即拥有共同兴趣的人集合在一起形成的圈子，相比普通话题页更具有筛选机制，保留真正热爱某一人事物的网友以维持圈子内部和谐）和粉丝群的存在更是通过各条棋盘线的勾连笼罩起同一偶像下不同城市、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各个粉丝，形成有组织性的粉丝群体。凡是加入这个粉丝群体的人，可以通过互联网进行远程但“零距离”的即时互动分享，自由对偶像文本进行二次创作并分享传播，再及时获取他人对自己行为的反馈。
作为环境外力的微博平台和围棋棋盘一样，通过将个体关联起来增强群体活动的存在感，强化个体对于所处社群的认同，为每一个个体建立能够被接受的共同目标——“1+1>2”,只有聚合，只有各棋子相互合作，同一色的棋子才能产生并拥有围攻异色棋子的势力，增强某位偶像的饭圈（粉丝群体的流行称呼）内部力量，进而在整个娱乐产业各偶像的总饭圈中形成影响力。除了微博，豆瓣小组同样是个能够聚集、勾连起粉丝间关系的网络社区。
与微博中“因为热爱所以关联”的粉丝群体“抱团取暖”的性质不同，粉丝们来到豆瓣，进入到自己感兴趣的小组时往往带有更强的目的性。她／他们或许是出于对某一件热点事件、流量明星的好奇进入到小组中讨论、吃瓜（仅围观但不发表意见），又或许是为了给小组内其他组员安利（真诚推荐）自己喜欢的明星以博得组内非该明星粉丝的组员对该明星作品的支持。除此之外，两个网络社区中的粉丝社群形态里也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都有自己的“规矩”。
02 /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饭圈里粉丝的数量远远超过棋盘上能够承受的 361 个点位。面对庞大的粉丝群体数量，各个网络社区里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规制着各位粉丝，粉丝必须要遵循这些规则，才能在这个社群中继续交流分享。
浅浅还能记起四五年前这个饭圈刚兴起在超话里发帖时她操作的笨拙，即便是现在她依然要在发帖时特别注意格式问题：主话题要怎么加、副话题要加什么、文案要打多少字、容易被屏蔽的关键词是什么……为了满足加入粉丝聊天群的条件，她每天按照群简介里写的要求完善着自己账号主页下的内容；三年前易烊千玺加盟街舞选拔类真人秀节目《这！就是街舞》，为了进驻《这！就是街舞》的豆瓣小组宣传千玺的战队，她认认真真写了五百多字的申请入组理由，在收到拒信说“请完成组规条件后再申请”后，她才注意到小组主页置顶上悬挂着的组规链接——组规内容之详细，她用大拇指快速翻动了十几下依然没有翻到结尾。“豆瓣是得不到我了，我还是用上帝视角看看这些瓜得了。”她调侃道。
● 右图：《这！就是街舞》⾖瓣小组简介
当时还是散粉的浅浅显然不是这些规则的制定者。可即使现在的她有了自己的站子，也通过几年时间坐到了站长的位置，却也依然没有权力更改整个易烊千玺饭圈的规定，顶多是管理管理自己站子内部的人员规范。就像现实空间中班级里有学生，学生中有小组长，小组长中又产生了各种班干部，班干部中又有一二名大班长一样，到了网络环境中，粉丝社群内部同样有着明确的层级关系和分工结构。浅浅的站子是“班干部”，但大主意还得“班长”来定。
“就像个金字塔一样，以前我在最底层，那里人最多，易烊千玺粉丝几千万，大部分都在那里，那里空间最大。现在我在高层了，周围和我同等级的人少多了。”在网络粉丝社群中，绝大多数处于边缘粉丝层级，她们都是散粉，或者是因为某个作品而认识到某个明星的路人饭（不投入过多情感、淡定的、随时都可以撤离的粉丝）。这些粉丝在个体上不具有推动这个饭圈的显著价值，需要集体活动时才会集结起来，彰显自己偶像粉丝队伍的强大（比如演唱会的观众应援、大事小情的集资捐款等），她们是粉丝社群中用最单纯的热爱和崇拜参与到社群交流中的人。
而吸引各个散粉加入到更统一的规模中的人则是粉丝群体中的核心粉丝们，她们的职责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既是粉丝群体里的大喇叭，宣传着有关偶像的大事小情，上至偶像最近的行程与动态，下至一般网友们对偶像的评价与讨论，以及哪里哪个机构又组织了什么与偶像相关的粉丝活动号召大家参与……边缘粉丝经由核心粉丝的梳理了解关于偶像的种种信息；另一种则是兼顾数据、摄影、绘画、剪辑等多种能力于多身的产出劳工，做数据搞投票具有号召力，文本创作具有吸引力，核心粉丝是整个社群中最活跃的中流砥柱。
而像浅浅和她所在的站子呢，则是饭圈内的顶层群体。和易烊千玺饭圈里其他 30 多个站子一起，她们成为核心粉丝、边缘粉丝、一般网友获取信息时的意见领袖，凭借着独到的信息源、常年陪伴的衷心、高效率的投入、高质量的产出在饭圈中积年累月形成一定影响力，引导着饭圈内粉丝的整体价值观和行为走向——核心粉丝号召、边缘粉丝参与的一些集体粉丝活动，基本上都由顶层粉丝策划、组织并落地执行的。
“不过我们还得听‘千后’的，她们才是站在这个饭圈尖尖上的人。”浅浅有些如释重负地说出这句话，在她看来，有“千后”管着，这个饭圈的秩序还不错。“千后”是微博 ID“@易烊千玺后援会官博”的简称，成立于 2013 年7 月 28 日，比易烊千玺的出道时间还要早 9 天。可以说，她们是易烊千玺饭圈里，陪他走得时间最长的一批人，也因此，她们承担起这个饭圈里“大家长”的责任，饭圈里发生的一切，她们应知尽知。易烊千玺的粉丝数目庞大，粉丝站子也多，只有“千后”和“微吧（微博 ID@易烊千玺微吧）”能直接和公司接触，“这一点可能和其他明星的饭圈不一样吧！我周围很多混别的圈的朋友，有的甚至和公司的艺人宣传还有微信群，好像只要做到了一定影响力，都能直接跟公司交涉”。
03 / 受牵制的博弈
天性热情张扬的浅浅做事果决，认定能者多劳，但她不喜欢被管制，有的时候她认为自己的想法要比别人的想法好多了。因而她厌倦了当散粉什么都要听别人指令的状态，想要加入站子，实现身份上的升级，摆脱饭圈规矩的牵制。加入站子之后，浅浅原以为可以像棋盘网一样管理粘合起别人，实则又进入下一场棋局——在这一局里，她仍是一枚棋子，一枚以站子之名存在的棋子。棋盘不同的交叉点上有不同的站子，一旦被落入棋盘，所要面临的既有合力与异色棋子的博弈，又受同色棋子间的制约。
围棋中以棋子的“气”判断该棋子的生命力。一个棋子落在棋盘上，与它直线紧邻的空点便是这个棋子的“气”（一枚棋子周围最多有前后左右四口“气”，最少则是被围堵后一口“气”也没有）。棋子直线紧邻的点上，如果有同色棋子存在，则它们便相互连接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们周围的空点也一并计算。如果同色棋子因为异色棋子的包围而没有“气”的空点了，被包围着的同色棋子则处于“已死”状态。不同站子共同联袂组起饭圈这个大棋盘下的“千纸鹤（易烊千玺粉丝名）”阵容，而无论是不同站子间还是同一站子内部也都有着明确分工，浅浅的站子属于应援站，基于千玺本人的各种情况开展拍摄、宣传、应援等活动，“一般这类的站子比较多，千玺的活动也多，大家变着花样来”。除此之外，还有专门负责网络数据的数据站、专门组织公益活动的公益站、专门进行明星同款服饰追踪的同款博、专门拍摄各活动现场表现的图博……
这是易烊千玺饭圈内不同站子依靠明确分工和细化的内部管理所联合起来的对抗娱乐圈其他流量势力和网络威力的合作性博弈。
但是，不同站子间也相互制约着彼此，就像围棋子落入棋盘后不能再随意移动一样，不同站子在功能上不能随意僭越其他类型站子的分工内容，“抢别人的饭碗”；不同站子的成员也不能再相互加入另一站子的内部社群中。各棋子虽在棋盘中被联系在一起，但又相互独立。遇到大型活动或重大事件时可以联合行事，但一旦哪个站子要入到哪个站子组织的局里，前者必须要遵守后者站子内部的管理规矩和行事准则。
而无论是散粉落入饭圈的大盘面，还是筛选集合后的站子们之间的小盘面，总操盘者（棋手）必然是明星的经纪公司，而像千后、微吧这样直接与公司产生关联的站子则是下这盘棋的手，统筹着每一枚棋子的落点。
在易烊千玺饭圈里，无论是整体饭圈内部有何不合，还是站子遇到了什么困难，散粉或者处于顶层粉丝的站子们都需要将情况报告给千后或者微吧，由它们反馈给公司寻求处理办法。为了更好地提升作为顶尖站子的权威性和公信力，更有效地管理饭圈行为，千后、微吧内部每一名成员的个人账号信息、个人微博主页都会在站子微博账号中公布，受广大粉丝监督。同时，无论是刚成立的新站子，还是老站子内部的成员更迭，只要饭圈里有了新的人员变动，这些作为领导者、组织者的粉丝信息同样需要上报给经纪公司，包括微博个人账号以及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这些私人信息
对于这一点，浅浅一直耿耿于怀，在决定要不要接下站长这一职务时，她因为这个原因纠结了好久。“公司知道了我的个人信息和账号，四舍五入就是千玺也知道了我的账号，再四舍五入岂不是就是千玺会视奸（偷窥）我的微博！”以这种隐私方式与偶像本人产生牵连，虽然是一种调侃，但是也的确不是浅浅想要得到的。不过她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接下站长的工作。——毕竟公司这么收集大家的资料，也是为了能及时发现饭圈问题，及时作为做出规制。
04 / 在自证中找寻新的生命力
成立（加入）站子之后，介入到这个饭圈的方式就不仅有微博和豆瓣了。和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微信群、QQ 群是手机使用时间里占据最长时长的 APP。只不过，浅浅要处理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关于应援活动组织、站子内部外部沟通、项目落地执行等种种与饭圈相关的事情，甚至还要抓住热点把关注的营销号刚发的关于易烊千玺的软文第一时间转发到朋友圈，安利给自己三次元（现实世界，饭圈习惯将与明星相关的追星生活有别于日常的现实生活）的好友们。
站子内部的工作群、多个站子的联盟群、与“@微博明星”官方运营的对接群、与应援物厂家的反馈群、专门做公益应援拉的负责人小群……浅浅的微信对话框中有数不清的关于饭圈工作的群聊。“就算我把重要的群聊设成置顶，一个屏幕也放不下那么多框，跟不置顶也没啥区别了”，浅浅一边简单翻看着微信里的聊天框一边说着。——因为微信、QQ 具有更强的社交属性，彼此建立起强关系的人更习惯用这两个 APP 打造更亲密的社交空间。
前两年由于原站长回归三次元备孕，站内其他一些成员由于工作、学习繁重等原因逐渐退出了站子，浅浅的站子经历了一大段时间的人员变动和不规整。和她的站子同期产生的站子现在都是几十万的粉丝了，而她的站子破十万后便增长缓慢。接下站长一责以来，她渴望做出点什么成绩来证明自己的站子还没倒下。
一个半月以前是易烊千玺 20 岁的生日，浅浅和其他站内工作人员（粉丝）一起以站子之名包下了北京闹市区的一面滚动播放大屏、杭州市中心的一面 4K地标屏、厦门著名景点旁的地铁站的站内灯箱……一方面，尽管易烊千玺现在已经快到了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程度，但她还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个从小怀揣演艺梦想，打拼了七年半的男孩；另一方面，她也想让饭圈里的其他粉丝看到，她的站子一直都在，她的站子没有降低任何对千玺的付出。
2020 年伊始爆发的新型冠状肺炎病毒疫情，席卷着全国乃至全世界。病毒的突发性让各部门都茫然失措，医疗用品货源紧缺成为最棘手的物质问题之一。疫情之下，粉丝们也想以某偶像的粉丝为名，向需要帮助的医护工作环境提供自己的一份力量。根据“能量中国”公示的数据整理,截至 2020 年 2 月 6 日,共有 323 家不同明星的粉丝团参与了此次疫情捐赠，发起捐款捐物 393 次，捐赠的款项及物资总额达 886.1 万元，让公众看到了粉丝公益的强大。
粉丝公益，即具有一定组织形式并能实现一定公益诉求的粉丝群体，往往通过以公益应援站为主体搭建公益平台，以粉丝们自发开展的公益活动为行动基础，以互联网为媒介的在线粉丝社群 。它其实是一个粉丝群体的再社群化，是筛选后的粉丝社群功能再分工——筛选那些有能力（经济能力）、有人脉、有时间、有意愿的粉丝，在更系统的管理组织机制下进行着有共同行为目的的特定事情，基于已有粉丝群，把这些粉丝再组织到一个新的群聊或者有特定话题的社群中去。饭圈刮起公益潮并不是因为疫情而起，而是自互联网媒介开始组织粉丝线上进行群体交流后便一直存在的粉丝应援之一。除了活动应援、数据打投，做公益成为粉丝群体内部延续饭圈之“气”的方式，也是延续站子生命力的方式，更是帮助树立粉丝群体和对应偶像的正面形象的方式。
从下山建图书馆、植树、免费午餐、领养动物、关爱退伍老兵，再到今天的公益放映包场，浅浅已经作为组织者组织了十几次公益应援活动。除此之外，她还以站子之名作为参与者，参加了不少易烊千玺其他站子组织的各站联合应援。在粉丝社群的一般层级结构上，粉丝公益又外加了新的结构元素。专业组织（如中国绿化基金会、各省市慈善总会）是粉丝站们获取被需要群体的信息的主要对象，也是帮助粉丝站策划、落实、反馈公益项目情况的依托。各企业（如 Owhat、桃叭）则为粉丝公益提供发布、招募的平台，让公益信息更快速广泛地传播出去。粉丝公益最有效的传播渠道当属媒体，如果有谁家的公益活动被主流媒体刊载曝光了，不仅该明星粉丝社群内部会有更多人参与进来，互联网上其他路人、普通网友、别家粉丝说不定也会因其影响力加入。“‘千玺林’那个绿化项目，从 2014 年刚开始做到现在 6 年了，央视还在报道这个长期项目呢！”浅浅兴高采烈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虽然这项公益不是她组织的，但这是整个易烊千玺饭圈都引以为傲的事。浅浅已经与这个饭圈内部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联系在了一起，对于在这个饭圈里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也直线飙升。
05 / 适时突围
再聊回此次由浅浅组织的医务人员公益包场放映，浅浅从三个月前电影刚宣布定档就开始策划这一轮包场活动了。她先在自己已经有了一定构思的情况下把思路发到自己站子内部的工作群里，与群里的其他成员们一起探讨活动细节和分工，下发不同的任务：美工组负责设计包场时送出的应援礼包的手绘图；文案组开始写活动预热时、正式发布时、进行时、结束时等不同时间段的微博文案；外联组开始联络各省市合适的电影院……因为自己此前身体的原因，浅浅也认识到一些医生，通过自己的人脉接触到了医院里组织医生活动的工会，敲定观影人员信息。由于此次公益包场是一个纯自发性的、没有专业公益组织介入的专门用来回馈医务工作者付出的活动，相关的信息交涉变简单了一个层面，因为浅浅不用再在专有的和公益机构对接的群聊中分享信息了。此次活动与它们无关。
除此之外，微信中“联盟群（易烊千玺各站子负责人的联合讨论总群）”无论是否进行公益活动，都是始终存在的。即使粉丝公益为粉丝站提供了向外（社会）延伸的机会，但粉丝社群内部的每一项操作仍在同一盘棋局里，散粉对于站子的监督、站子与站子之间的统筹与分工、公司对于站子的监视始终存在。就拿此次电影包场来说吧，浅浅组织完了包场活动，光是自己用站子的微博账号发一条总结帖是不够的，她还需要在项目实施前就在专有的“电影包场群”里报备自己站子要进行的包场情况——“电影包场群”里有各个要以不同形式组织包场观影的易烊千玺站子负责人、有一定经济实力打算以个人名义承包影院的核心粉丝，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易烊千玺电影活动的粉丝组织“@易家影院”。易家影院会根据群内各个负责人发来的包场数据进行汇总，在电影下线后在饭圈内统一发布数据，并在各站遇到电影相关问题时整理、统筹、并统一反馈给公司处理。“它们（易家影院）也是能和公司接触的尖尖上的人，只不过它们只有在易烊千玺有电影要上映的时候才会出现。”
还有一种群聊方式是“公益粉丝群”，不过浅浅的站子体量太小了，她并不建立相关的粉丝群，她的站子在易烊千玺饭圈内的公益分工也不是需要号召粉丝参与的那一批人。易烊千玺饭圈的公益情况有个特点：全员公益，但分工明确。
“我们站子做公益应援，还有很多站子也都做公益应援，但是我们这些站子做的都是站子内部发起且内部搞定的公益项目。招募粉丝一起加入的，那是‘V 公益’要做的事。”浅浅开始介绍起饭圈内不同站子的公益分工。
在易烊千玺饭圈，千后和微吧是粉丝公益的统一宣传，帮助扩散各站子进行的公益应援公告，让更多人看到公益信息，同时也是易烊千玺本人的公益行为的“宣传大使”。V 公益（微博 ID@易烊千玺 V 公益）是易烊千玺饭圈内专门进行公益应援的组织，整个互联网环境中知名的几个粉丝公益都出自 V 公益的组织与实施，比如最近刚登上微博热搜的，为了《送你一朵小红花》电影宣传，号召邀请头发健康的粉丝参与捐发，以帮助现实世界中那些和电影中主人公们一样的癌症患者的活动。它们在易烊千玺饭圈里建立起了唯一一个可以供粉丝、大众共同参与公益项目的渠道。而除了这三个站子以外，其他站子如果想进行公益应援活动，绝大多数都是内部完成，不进行过多的散粉参与。
而说起做公益的原因和目的，当然主要还是受易烊千玺本人的影响了。易烊千玺本人就是一个热衷于公益事业的正能量明星，自 2013 年出道起，13 岁的他便已经开始在公众视野下承担起作为社会公众人物的责任，用自己的影响力，通过公益行为向社会传递正能量，吸引并号召自己的粉丝也加入到公益行业中。在正主（粉丝喜欢的明星）的号召下，浅浅和其他站子的负责人一样，越来越自发地参与到公益事业中，也越来越意识到服务他人的重要性和幸福感。不过，对于浅浅来说，做公益的确也是一种能拉高站子存在感的突围方式。
这两年站内的人手和她刚加入这个站子时相比少了不少，作为站长，很多事情都需要浅浅亲力亲为才能填补上因为人手不够而没人去做的漏洞。她也想要招新，招新的公告图站内的美工已经做完很久了。但是她又想做出点成绩来再去整个饭圈里招新，“因为这样粉丝们才不会质疑你啊，不然她们可能会觉得你是不是要跑路（即离开，回归三次元生活或者去喜欢另一个明星）了，才赶紧招新人接上你的工作。”浅浅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些失落，却更多有一丝坚定，无论招新不招新，把站子做好，让站子被饭圈公认，是她的愿望，也是她作为顶层粉丝的责任。
浅浅的站子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她正式接手过来也有两年多了，她并没有成为圈内巨头，顶多算是个部门经理，但她也不想成为什么佼佼者。
以前，浅浅厌倦作为散粉被管制的姿态，现在她虽拥有一定管别人的权力，但还是要在下一盘棋里继续被约束。“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现在的她好像逐渐服从于这样的管理了，调侃地总结道因网络让大家相遇的缘分。
目的性太强迟早会反噬自己，或许有一天她真的累了，她一样会像众多已经跑路的站子一样扔下这个身份彻底回归三次元生活。但她现在更想的，是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做更多对千玺有帮助的事情。
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招新，她说还没到时候，做得还不够多呢，然后赶紧打了辆滴滴快车从西三环跑到东四环。十里河那边还有一家电影院也正要进行《送你一朵小红花》的医务人员公益包场放映，浅浅要赶过去给在那里等待的医务人员发票。
注：本文主人公浅浅为化名。由于被访对象在采访过程最后阶段和成文阶段自身身体出现问题，很多问题的细节不方便再进行询问，因此本文以她的粉丝经历为主，在她的基础上填补了一些其他明星的粉丝组织者的情况。各个明星的饭圈内部组织架构类似
原标题：《在基层 | 落入棋局：互联网汇编下粉丝社群的组织与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