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以来,民族主义已成为国内外学术界关注的重要议题。随着世界形势的不断变化,以及全球化、逆全球化的不断发展,民族主义的表现形式、传播媒介、发展特征等内涵也发生转变。那么,21世纪以来民族主义研究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目前研究存在哪些问题?今后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为此,《国际政治研究》特约记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研究生杨钪森、买玲专访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王联教授。王联教授的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世界民族和民族主义、中东和伊斯兰政治、南亚地区政治等,著有《世界民族主义论》、《中东政治与社会》等。
一 、现代民族主义的概念
杨航森(以下简称"杨"):民族主义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概念,请问您如何从理论上界定"民族主义"的概念及其研究范畴?
王联(以下简称"王"):很高兴能够有机会在《国际政治研究》的平台上分享我对世界民族主义研究的认识。民族主义是一个非常庞大复杂的研究对象,实际上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定义,正如英国社会人类学家厄内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ner)所说∶"民族主义是只大象,每个研究者摸到的都只是它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都在从不同角度论释"民族主义"的概念,而这都与学者们对"民族"这一概念的理解有关。
民族是人类社会中最基本的人们共同体形式。英文语境中的民族(Na-tion)一词最早起源于拉丁文"Nasci",意思是出生物(Tobe born),后进一步衍生出"Natio",指一类具有同一出生地的居民团体,即一个特定的地理地区的人类集团。在1500年至法国大革命这段时间,"Natio"以"Nation(Nacion,Nazi-one)"的面目出现在当地语言中,具有了政治含义。到16和17世纪,"Nation"一词被用来描述国内人民而不管其种族特征,开始具有与人民(People)相对立的意义,意味着"全部的政治组织或国家"。后来,"Nation"越来越多地指代一个社会群体,如马克斯·韦伯所说"民族是一个可以用它自己的方式充分显示它自己的感情共同体;而且一个民族是通常趋向于产生它自己的国家的共同体"。斯大林对民族的定义在政界和学术界影响很大,他认为"民族是人们在历史上形成的—个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中国学术界由干学术观点不同。在使用"民族"一词时所表达的含义也不尽相同,它不只对应"Nation"这一概念,也包括“Ethnic”“ People”“ Nationality”“ Tribe” “Indigenous People”“ Race”,等等,而这些英文单词的内涵也时有交叉或差别。因此,学界对界定"民族"一词仍存在很多争议。但广义上来说,民族包括处于不同社会发展阶段的各种人们的共同体,如原始民族、古代民族、近代民族、甚至氏族、部落也包括在内;也有人将民族用以指代一个国家或地区内的各民族,如中华民族、阿拉伯民族。
"民族主义"的概念则更为复杂。由于民族主义现象涵盖范围的广泛和多维度、民族主义具有形式多样性及跨学科性质,"民族主义"也没有一个较为公认的、普遍适用的定义。很多学者从多个维度来诠释民族主义这一概念。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卡尔(Edward Carr)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思想状态,他指出"民族主义通常被用来表示个人、群体或一个民族内部的成员的一种意识,或者是增进民族的力量、自由或财富的一种愿望"。厄内斯特·盖纳尔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学说,他指出"民族主义是一种关于政治合法性的理论,它坚持政治和民族的单位必须一致"。原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安东尼·史密斯(Anthony Smith)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运动,他总结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运动,目的在于为一个社会群体谋取和维持自治及个性,他们中的某些成员期望民族主义能够形成一个事实上的或潜在的民族"。
中国学界关于民族主义的定义也存在分歧。《现代汉语词典》认为,民族主义是"资产阶级对民族的看法及其处理民族问题的纲领和政策,在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民族运动中,在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争取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的运动中,民族主义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王缉思教授则认为,民族主义指"忠诚于本民族、为维护和扩大本民族的利益而斗争的思想观念"。
总结来看,尽管民族主义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定义,但现代意义上,其往往都被界定为—种"以民族感情、民族意识为基础的纲领、理想、学说或运动"。美国历史学家卡尔顿·海斯(Carlton J.H. Hayes)的定义相对来说较为全面地概括了民族主义,他指出∶(1)民族主义是一种历史进程——在此进程中建设民族国家;(2)"民族主义"一词意味着包含在实际的进程中的理论、原则或信念;(3)民族主义是某种将历史进程和政治理论结合在一起的特定的政治行动;(4)民族主义意味着对民族和民族国家的忠诚超越于其他任何对象。从上可见,民族主义是具有高度政治性的主义,所指的是以政治属性较强的"政治民族",即英文语境中的"Nation"为中心的一套思想、纲领与行动。而政治民族则是由国家内部,具有相同或不相同种族、语言、宗教信仰、风俗等背景的各个文化民族,即英文语境中的"Ethnic Group"组成。换言之,统一政治实体下的文化民族在经历后天集体身份和主观意识归属的塑造后,形成了具有动态性的、政治性的"政治民族"。因此,我认为∶民族是有高度政治性的,是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产物;民族主义不仅存在于单一民族国家中,而且存在于多民族国家中;无论其表现形式如何,都可以被认为是以政治性较强的"民族"这一概念为中心的一套思想、理念、纲领和行动。
在"民族主义"概念的基础之上,对"民族主义"的研究还包括民族主义的起源、发展和演变,对不同类型民族主义如政治民族主义、文化民族主义等的研究,以及民族主义与自由主义、爱国主义、民粹主义的比较等。
买玲(以下简称"买")∶能不能请您区分一下民族主义、爱国主义与民粹主义?三者之间有什么异同?
王∶爱国主义指的是对自己国家的热爱和忠诚,爱国主义者对本国人保持着特殊的关切,即建立在"本国人拥有优先权,本国人的利益可以压倒陌生人的利益"的观念之上。早期学者普遍认为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的定义相近、无法区分,因为早期"民族"的概念是以单一民族国家为起点的。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共同特征在于,两者都对自己的国家有着积极的认同与强烈的忠诚感。民族意味着流着相同的血液、出生在相同国家,而且生活在同一个政府之下的众多家庭。在这一论点上,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建立了"民族爱国主义""民族的或国家的爱国主义"等术语。王缉思指出,"单一民族国家里。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可以是同一种概念。但当代世界绝大多数国家是多民族国家,因此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有可能是一致的,也可能不一致,甚至有可能对立"。学界中另一个观点是"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不应混为一谈"。安东尼·史密斯、英国拉夫堡大学(Lough borough University)社会科学名誉教授迈克尔·比利格(Michael Billig)等人认为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概念多有重合,不能视为独立概念;美国华盛顿大学助理研究员里克·考斯特曼(Rick Kosterman)和加州大学心理学系西摩·费什巴赫(Seymour Feshbach)教授在1989年通过实证分析得出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在经验上可以被区分的结论。他们将爱国主义定义为对一个国家的依恋感,而将民族主义定义为一个国家是优越的并且应该占统治地位的观点。学者利用考斯特曼和费什巴赫的模型分别对美国及中国进行调查,从样本中发现,中国的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概念是分开的,而对美国则是紧密联系的。美国内华达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马尔库斯(Markus Kemmelmeier)和美国密歇根大学教授温特尔(David G.Winter)认为,爱国主义是指民众对国家的非竞争性热爱和对国家的承诺。因此,爱国主义主要侧重于促进国家的福利,但在评估他人或他国方面是中立的;另一方面,民族主义是一种群体认为自身优于其他群体的意识形态,意味着拥有排斥甚至支配他人的欲望。英国曼彻斯特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彼得·格里斯(Peter HayGries)在2011年的论文中,分析出中国的外交政策与民族主义相关而非爱国主义。格里斯及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张清敏等学者表示,中国的爱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是两个独立的概念,美国学者不应将本国的经验运用到其他国家上。同时,彼得·格里斯举例论述美国在"9·11"事件以后展现美国国旗,这一举动会被视为是对国家展现忠诚的爱国主义,但当民众压倒性地支持美国入侵阿富汗时,展现国旗的举动则是民族主义情绪的导向。2013年,芬兰国际事务学院(FIIA)高级研究员埃琳娜·辛科宁(Elina Sinkkonen)透过线性回归模型方式探讨了中国民族主义、爱国主义与外交政策态度的联系。她认为,中国的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的态度相关联,而民族主义则与经济保护主义、政府的国际立场等政府政策更紧密。近十年以来,研究者倾向于将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分开论述,这有助于学界在探讨民族主义问题时可以更明确地辨析问题的性质。此外,将两种主义分别辨析有助于学术用语的中性化,中西方学界在进行交流时可以避免语境误读的现象。
民粹主义是公共辩论和媒体报道中使用最广泛的术语之一,同时,也被学术界认为与民族主义是—体两面的概念。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潘维教授指出,民粹主义(Populism)也被广泛称呼为"大众主义"或"平民主义",其对立面为"精英主义"(elitism),是个中性词。早期西方学者将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视为同一个框架,但属性较为负面。学者认为民粹主义是反城市化的、仇外的、集中在农民阶级的意识形态或行动。1961年,英国政治学者安格斯·斯图尔特(Angus Stewart)认为民粹主义是一种属于基层或农村地区的民族主义。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许振洲教授指出民粹主义所指的应当是平民大规模地直接参与政治生活。潘维认为,中国语境之所以将"Populism"翻译成民粹主义,是因为俄国革命时期的社会主义政党叫"平民党"或者叫"大众党",而列宁站在激进的共产党人立场上批判这个政党。当年中国学者在翻译列宁著作的时候不好将此翻译成列宁反对平民、反对大众主义,因为中国共产党人始终实行的是群众路线。因此翻译者就借用了"纳粹"的"粹",把"Populism"翻译成"民粹主义"。无论是西方或东方的语境,民粹主义均被定性为"底层人民推翻精英阶层""反城市化的"民族主义情绪。
正如美国玛丽华盛顿大学教授罗伯特·巴尔(Robert Barr)所言,民粹主义是"政治学中最难定义的概念之一"。目前,学术界对于民粹主义概念的界定并没有共识。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保罗·肯尼(Paul Kenny)在《民粹主义与庇护》中将民粹主义分类为三种类型;意识形态、动员能力、政党类型,这三种类型也是学术界具有较强影响力的概念分类。
整体来说,关于民粹主义的内涵及定义的研究比较丰富和完善,但学界乃至社会大众仍然存在不同认识。作为一种社会思潮,民粹主义主要表现为反对精英主义和建制派长期把持国家事务;作为一种群众运动,民粹主义鼓吹平民大众掌握自己的命运,对传统体制实施激进的变革;作为一种政治斗争手段,民粹主义表面上诉诸群众集会、全民公投或街头抗争等形式以实现"还政于民",实际上仍然是政治精英在背后操控街头政治。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民粹主义可能形式各异,但本质上都具有反精英、反建制和排外等特征。民粹主义的精英往往将国内问题的根源归咎干外国因素,进而奉行民族主义的对外政策。因此,源自国内的民粹主义思潮和社会运动,通常都会迅速转变为针对外国的民族主义政策与行动。
民粹主义使国内问题国际化,原本与特定国家内部事务无关的外国,很多时候也会被民粹主义势力强行卷入有关国家国内政治的角力中。这使得民粹主义的兴盛,并不仅仅是某国内部的事务,多数时候往往演变为双边乃至多边事务中的重要一环。民粹和民族主义竖起的藩篱,就会将国内问题对外化、外部因素国内化,这一常态也必将在欧美及一些发展中国家得以维持。世界各地民粹主义的互动与借鉴、民族主义的角逐与对抗,将进一步刺激民粹主义大行其道,当地政客更有可能利用民粹主义为自己壮大声势。如逢选举,政客们必会大打"民粹牌",要么利用、要么迎合民粹势力,民族主义、排外主义、单边主义在国际政治中进一步发展,自然也就催生和加大学界对这些问题和现象的关注,从而带动学术研究。
二、国外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历程与特点
杨∶能不能请您介绍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历程?
王∶原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埃里·凯杜里(Elie Kedourie)在其著作《民族主义》中指出,民族主义研究的起源可追溯至伊曼纽尔·康德的自决学说。尽管民族主义自18世纪以来一直是学术研究的热门课题,但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民族主义研究才得到足够的重视,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我认为,可以将国外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历程分为四个阶段,即18至19世纪末因西欧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而产生的思想启蒙期、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第一次研究浪潮、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中期由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和非殖民化运动引起的第二次研究浪潮、1989年东欧剧变与苏联解体后导致的第三波研究浪潮。
最初的民族主义运动发生于因1760年代抗税运动而掀起独立革命的美国,这一民族国家运动也鼓舞了法国资产阶级在18世纪90年代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号召,推动法国反封建君主专制、争取人民自由与民主权利的法国大革命。美国和法国的民族国家运动使国王失去权威性,国家权力成为人民权利的代理,脱离传统宗教的体制束缚。两国革命后所创立和奠定的国旗、国语、国歌等国家象征和标志虽然具有民族主义的身影,但实际上是国家主义的成果。在思想启蒙期,学者的研究重心是探讨民族主义的伦理与哲学,而非民族现象的起源和传播。因此"民族""民族国家""国族"等概念并无有效厘清,以至于继法国大革命后,欧洲各地打着民族主义旗帜,掀起一系列民族国家运动,而民族主义只是国家主义号召民众的思想武器。随着资产阶级革命向欧洲、北美洲和拉丁美洲的扩张,受西方民族主义理论熏陶的亚非殖民地精英以这种具有国家主义色彩的民族主义思潮为理论依据,发展出两种民族主义发展模式,一种是继承欧洲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如日本和泰国;另一种则是将西方民族主义理论与传统民族象征相结合,引导国家摆脱殖民或封建政权压迫,走向民族解放道路,如中国、印度和阿富汗等。到20世纪初,民族主义理论逐渐摆脱"欧美范式",形成普世性的范式与潮流。
美国民族主义理论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其著作《想象的共同体》中指出,"民族主义从没产生过自己的伟大思想家。没有它的霍布斯、托克维尔、马克思或韦伯"。确实,民族主义研究是发展相对较晚的学科(或领域),尽管如此,民族主义理论起源却深受18世纪浪漫主义思想家。
如康德、卢梭、费希特等哲学思考的影响,一定程度上奠定了现代民族主义的思想基础。"浪漫主义从本质上讲目的在于把人的人格从社会习俗和社会道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这种强调个人和民族自决,具有强烈情感的思想理论,为民族主义理论的启蒙进程中带来破坏性的炽情。在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和尊严感的影响下,人民将自身的民族认同上升至国家认同,塑造了民族国家对国家尊严或威望的竞争意识和排外心态。而这种浪漫民族主义思想,一定程度上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催化剂。除了浪漫主义外,马克思主义也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影响民族主义研究的主要学派之一。虽然马克思和恩格斯并没有对民族主义给出充分的理论框架,但如果安东尼·史密斯所言;"考茨基、卢森堡、鲍威尔、伦纳、列宁、斯大林等马克思主义者对相关问题做了充分研究。实际上……他们是连续性上最好的民族主义研究者"。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民族主义似乎成为全球的普世性潮流,亚非拉殖民地如同18世纪的西欧,渴望运用暴力或非暴力手段来摆脱外部强权,推动建立属于自己民族的国家。如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所言,"现代民族国家对民族的同质性和控制权的向往开启了'人类历史上最好战的世纪'"。民族国家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追求合法化的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军国主义—爱国主义"之间的相互作用使得民族主义具有独特的活力和可塑性。民族主义研究第一次浪潮时期,学术界仍然没有系统地对民族主义进行研究,但在马克斯·韦伯、埃米尔·涂尔干等社会学家的理论基础上,汉斯·科恩、卡尔顿·海斯、爱德华·卡尔等学者试图针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民族主义现象进行系统的分类,以社会学和历史学的角度探讨民族主义思想的起源、历史背景、传播方式等现象。但他们的研究主旨是宣传自身的理论体系和主义,因此,关于民族主义的讨论带有强烈的价值判断和个人风格,整体缺乏系统性。
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是民族主义研究自我更新和长足发展的时期∶亚非拉地区的民族解放运动和民族独立运动的风起云涌、社会主义国家的激进运动、欧美国家的"新左派"运动等现象,使学者不再以自身的理论体系和框架论述民族主义,而是将民族主义视为一个完全独立的领域,以中立、系统、全面的方式进行专题研究。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政治经济格局重新组合,民族主义不仅成为发达国家整合国民意识。重振国力的意识形态,也成为亚非拉国家唤起民族自尊、维护民族主权、争取政治平等权以摆脱大国沙文主义的思想武器。正如现实主义理论家汉斯·摩根索所说:"20世纪后期的民族主义与传统的民族主义截然不同……(传统的)民族主义所要求的是一个民族建立一个国家,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而我们时代中民族主义化的世界主义却主张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有权把自己的价值和行为标准强加给所有的其他国家。"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历史主义"(或称"经验主义")研究方式在第二次研究浪潮期间不再成为主流研究范式,而是由具有可操作性、可重复性、可检验性、精准性和系统性的行为科学研究取代,开启了现代主义的黄金研究期。
现代主义实际上并非第二次研究浪潮特有的理论解释,马克斯·韦伯、斐迪南·滕尼斯(Ferdinand Tönnis)等学者早已开启研究先例,但在第一次研究浪潮时期以社会建构主义角度研究相关问题的学者寥寥可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剧烈的社会变动和频繁的社会交流,尤其是大规模的移民潮和日新月异的全球化进程,让学者针对民族(或族群)集团内部的原始纽带、文化同—性和连续性等传统问题进行探讨。"交流论"是现代主义最主要的观点,即"民族"(Nation)是现代工业社会结构中社会与经济交流的产物,并不是既存的经验结果。美国政治学者卡尔·多伊奇(Karl Deutsch)在1953年出版的《民族主义与社会交流》中首次提出民族"交流论"的观点,但由于缺乏足够数据支撑,因此并没有引起学术界太多关注。直到1983年,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发表的《想象的共同体》、厄内斯特·盖尔纳所著的《民族和民族主义》、霍布斯鲍姆和特伦斯·兰杰合著的《传统的发明》继承了多伊奇的"交流论",推动了民族主义的社会建构主义研究范式的发展。另一方面,盖尔纳的学生——安东尼·史密斯在20世纪80年代开创了族群—象征主义研究范式,一定程度上继承和发展了民族主义永存主义和现代主义理论。有别于多数现代主义理论重视精英对民族主义发展的影响,族群—象征主义致力于探讨民族主义"内在世界"的主观渊源,如共享记忆、象征、神话等,倾向干研究"自下面上"的民族主义现象。
20世纪80年代后期,在现代主义和族群—象征主义研究范式的推动下,民族主义研究迎来了以后现代主义流派为主的第三次研究浪潮。如果说上一次研究浪潮旨在建构民族主义,那后现代主义则是在既有的研究范式基础上强调解构现代社会,其研究主题与其他范式相比更为微观,研究空间也更为广阔。因此后现代主义范式虽然与其他研究范式有一定的共鸣,但亦有自己独特的研究视角。整体来看,后现代主义热衷于"打破客观,推崇主观"、提倡非连续性和不稳定性,并追求差异性和碎片化。换言之,后现代主义以反传统、反现代为要旨,强调去中心化和消除权威。如果我们说现代主义范式是对浪漫民族主义、领土民族主义、原生主义等研究范式的反叛,那么,后现代主义则是对现代主义及族群—象征主义范式的挑战。冷战结束后,世界多极化打破了两极的二分现象,民族主义问题重新成为国际政治主流思潮。原本的意识形态对立局面的结束,再加上苏联解体后新民族国家的建立,人们需要重新寻找具有"共同体"性质,区分"我者与他者"的标准。"民族"的塑造始终脱离不了评价历史事实,但"国家主权""民族自决权""民族统一主义"等传统语境已不再适用于第三次研究浪潮,人权问题、市场经济问题、边缘群体的权利、经济全球化等课题逐渐成为民族主义探讨的主要领域。这也意味着后现代主义打破了具有"欧洲中心主义"话语的传统民族主义理论叙述结构,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狭隘的经验主义和揭示传统叙事模式的短板与规律。
买∶您刚才提到现代主义、族群—象征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研究范式,能否进一步说明民族主义的研究范式特点?
王∶回顾历史,民族主义研究直到20世纪20年代以后,经卡尔顿·海斯、汉斯·科恩、爱德华·卡尔等学者的持续探讨,民族主义才逐渐成为备受关注的研究课题。由于民族主义现象随着社会变迁有质的变动,因此即使某一理论流派的批判在当前社会环境下叙述准确,仍有可能在下一个历史大环境变迁的情况下遭受挑战或被扬弃。换句话说,目前学术界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囊括所有民族主义成分的理论体系。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等学者加入民族主义研究的情况下,民族主义领域形成了数种具有系统性的民族主义理论流派。安东尼·史密斯将民族主义研究分类为五个主要范式∶"永存主义""原生主义""现代主义""族群—象征主义"和"后现代主义"。
顾名思义,"原生主义"(Primordialism)认为民族是"原生的",它们存在于时间的第一序列,并且是以后一切发展过程的根源。原生主义理论学派强调民族的语言、血缘、文化等自然属性的统一性塑造了民族的现实存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赫尔德的文化民族主义思想,其更着重于对族群的研究。"原生主义"拥有两种类型∶第一种是"有机论民族主义"理论,其研究起源可追溯至卢梭的自然主义思想。这种理论认为各民族是相对独立的有机实体,每个个体的民族身份和界限是固定的,个体的民族意识是普遍存在的,只是因为在某些特定环境下被抑制。"有机论民族主义"并不能解释当代民族主义的诸多现象,如民族分裂或民族融合,因此这一理论并不受学术界欢迎;第二种类型是"文化原生主义",认为由于个体会产生对民族或族群的血缘、语言、习俗等特征的依恋感,而这种情感是不可抗拒的。因此为了实现秩序和效率,会赋予"既定的社会存在"以神圣性。"文化原生主义"研究范式流行于第一次研究浪潮之前,目前较少学者以该理论范式进行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社会科学领域学者普遍认为原生主义理论从有限的证据得出概括性的结论,是基于主观推测而非历史事实的,也无法解释历史进程中民族主义的随机现象。
"永存主义"(Perennialism)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较为流行的研究范式。永存主义可用以下观点进行概括;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是现代的产物,但民族始终是存在于历史的每一个时期,甚至在远古时期就已然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学者普遍将"种族"和"民族"置于同一个研究框架,但这时所指的"种族"并不是以生物特征或基因为基础的,而是表示世系群体的不同文化,即现今语境中的"族群"(Ethnic Group)意义。根据安东尼·史密斯的研究,永存主义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持续的永存主义"(Continuous Perennialism)形式,即每个民族都有源远流长的历史背景,其起源可追溯至中世纪或古代。英国历史学家休·塞顿—沃特森(Hugh Seton-Watson)指出,虽然只有少数特殊案例能够支撑"持续永存主义"形式的观点,但这种形式确实能够证明某些特定民族的非现代起源特征,因此,它也挑战了此时的现代主义范式。另一种形式是"周期性发生的永存主义"(Recurrent Perennialism),即民族本身是永存和无处不在的,但各自民族有自己的起源和终点,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换句话说,尽管在不同历史环境下各民族的认知会有所不同,但民族本身的理念是普遍存在、非嵌入性的现象,因此民族的文化积累和渐进演化过程也会形成新的文化政治共同体。
"现代主义"(Modernism)与"原生主义"和"永存主义"研究观点截然不同,"现代主义"理论学派普遍认为民族与民族主义是近几,个世纪出现的现代性产物,在此之前并不存在,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认为民族主义的开端是18世纪末的美国独立运动,美国犹太社会学家管礼雅(Liah Greenfeld)认为民族主义源于16世纪的英国,美国肯特州立大学教授杰拉尔德·纽曼(Gerald Newman)则主张民族主义是英国工业革命后形成的产物。"现代主义"理论支派众多,但主要有三个研究类别∶"经济现代主义""政治现代主义"和"文化现代主义"。英国杜伦大学政治系教授汤姆·奈恩(Tom Nairn)、美国加州大学社会学教授迈克尔·赫克特(Michael Hechter)等学者认为,民族主义是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的产物。资本主义经济将出界分成核心地区和外围地区。后者为了保护自身经济利益与市场,政治精英以语言、血缘、文化习俗等动员民众,采取贸易保护主义避免国内民族产业免受外国的侵犯。"政治现代主义"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民族形成于民族主义之前,国家只是以共同文化为基础的民族塑造的共同体;另一种则是认为民族不是天生一成不变的社会实体,反而是特定时空下的产物。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力量重新洗牌,国际秩序变动导致多地出现合法性危机,为了重新赢得人民对国家的忠诚,或为了在动荡中赢得民族解放独立,"政治现代主义"成为政治精英追捧的理论范式,成为广泛传播的理论思想。"文化现代主义"顾名思义,就是从文化视角对民族主义进行研究。盖尔纳认为民族主义是现代工业社会的产物,在其他社会状态下不可能产生。因为民族主义是一种统一的高层次文化,它的存在是为了保证人们能在现代工业社会中顺利地交流和流动,而现代民族国家则是政治精英通过创建各种制度和机制来整理,开发,储备这类高层次文化的权威机构,目的是确保这种文化能够在人口中传播。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印刷资本主义也是"文化现代主义"建构的观点。安德森认为民族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是现代化进程中人类意识的深刻变化,而使民族共同体的想象成为可能的重要因素正是工业时代以来蓬勃发展的印刷业。正如加拿大哲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所言∶"印刷术的同一性和可重复性……是使自然世界和权力世界都抹去了神圣的色彩"。当印刷走向资本主义生产形态后,书商所创造出的印刷语言打破了人们因语言的阻隔而无法相互理解的状况,这种以印刷语言为基础形成的世俗语言共同体,正是后来"民族"的原型。
"族群—象征主义"(Ethnosymbolism)是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研究范式,其主要代表人物有安东尼·史密斯、威斯康星大学政治系荣誉教授约翰·阿姆斯特朗(John A.Armstrong)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政府政治系副教授约翰·哈钦森(John Hutchinson)等。"族群—象征主义"研究学者认同民族主义是现代的产物,但同时也强调民族的历史性和族群性。史密斯指出族群共同体形成有六个要素:(1)集团专有名称;(2)共同的祖先神话;(3)共享的历史记忆;(4)共同的文化特质;(5)个体与"家园"有特定关联;(6)个体对族群的团结意识。阿姆斯特朗认为,"族群往往不是根据自身的特征来定义自己,而是通过排除,即通过与'陌生人'比较来定义自己"。换句话说,族群的特征不是永恒不变的,当族群成员的个人认知出现变化,其族群特征的界限也会有所改变。"族群—象征主义"是"现代主义"与"永存主义"范式辩论时期诞生的理论范式,因此可以将它看作是一种"折中""的研究范式∶它赞同"现代主义"的现代性思想,但反对该理论范式过分强调政治精英在民族主义建构过程中的作用,因此提出精英与民众的"双向互动建构说";它认同"永存主义"的族群遗产思想,但反对该理论强调血缘、语言、地缘等要素对民族主义的作用,因此提出民族的记忆、神话与传统等主观象征符号才是民族建构的核心要素。
"后现代主义"在前面已有提及,故不在此赘述。总的来说,民族主义是动态的,其性质会随着利益追求的变动、社会发展的变迁、民族界限的拓展而改变。因此,虽然这些理论范式是依次出现的,但它们并没有相互取代,反而在学者之间的辩论中不断调整和修正。民族主义研究的"和而不同",让这一学科领域不断地拓展研究空间和研究层次,使我们能够更完整地去认知和理解当代民族主义的发展现状。
杨∶请问21世纪以来是否有所谓的"新民族主义"?其理论基础是否有突破以往的研究框架?
王∶学界使用所谓"新民族主义"的概念,往往强调的是民族主义在新的历史时期的新发展,相对应的是所谓过往历史阶段中曾经存在的民族主义。但具体到"新民族主义(New Nationalism)"这个概念本身,我们也会立刻联想到20世纪初,西奥多·罗斯福于1910年8月31日在美国堪萨斯州奥萨沃托米(Osawatomie,Kansas)发表的题为《新民族主义》的政治演讲。当然,他提及的"新民族主义"是其用于竞选的政治纲领,而非今天学界所关注的民族主义在新时代的表现。
21世纪以来,有民族主义理论家就"新民族主义"到底是什么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其研究主要集中在探讨"新民族主义"兴起的原因和其作用。德国政治哲学家简·沃纳·穆勒(Jan-Werner Müller)认为"新民族主义"是披着民族主义外衣的民粹主义。当"真正的人民"的利益不受精英重视,民粹主义领袖将高举具有民族主义色彩的反多元主义旗帜,试图赋予它们民族(亦可称"国家")利益。穆勒进—步指出"新民族主义"实际上只是民粹主义者可以制造的假象,他们从来不是真正地为国家着想,而是上演一出以象征性姿态为主的民族主义哑剧来赢得选民的支持。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在其新著《大幻想:自由主义之梦与国际现实》中反映出"新民族主义"是对抗自由霸权的理性声音的观点。米尔斯海默指出。美国自冷战以后推行"美国模式",以建立美国绝对主导的霸权秩序是美国全球战略的主要诉求。但21世纪以来,美国逐渐失去了昔日的支配地位和号召力,国内不满情绪不断上升。米尔斯海默指出自由霸权战略必然"产生一些让这个国家背离民族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政策",换言之,民族主义和现实主义几,平总是压倒自由主义。因此,特朗普上台后拒绝承担国际责任义务并开启"美国优先"模式,是美国新民族主义反抗自由霸权的结构性表现。美国圣约翰大学教授马克·莫夫西斯安(Mark L.Movsesian)认为,自由主义是美国特有的传统,当下新民族主义抬头并与世界主义针锋相对的现象显示美国人希望让自由主义跟民族社会挂钩,但并不希望自由主义走向极端——自由霸权。还有学者认为,"新民族主义"是民族图强的工具。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安德烈亚斯·威默(Andreas Wimmer)分析出1816年至2001年间,民族主义情绪能够让民族国家赢得70%-90%的胜利,而民族主义能与一切意识形态共生的特性,使得民族主义具有强大的战斗能力,是国家增加竞争力、解决身份危机的重要工具;牛津大学教授耶尔·塔米尔(Yael Tamir)认为,民族主义是重新分配利益与保护权利的手段,也是社会走向更公正、更强大的自我修复机制。因此,尽管新民族主义将引起矛盾与冲突,但它终将会解决社会的不公正现象。美国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教授彼得·斯皮罗(Peter Spiro)认为,政治精英重视全球公民身份已然脱离了自身的民族社区,再加上多元文化主义的兴起,使得民族集体意识变得模棱两可。因此,民粹主义领袖高举民族主义旗帜团结民众来与精英对立,打击政治精英的全球主义理念以维护自身的民族利益。
从上文来看,21世纪的所谓"新民族主义"只是"旧酒新瓶",是欧美国家的民族主义在全球化进程中因发展失衡和金融危机环境下的重新回归。21世纪以来,民族主义理论似乎没有突破早年的五种研究范式(包括"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基础,但学者对民族主义的表现形态的研究更为具体化及深入,整体的研究方向偏向于全球化进程的民族主义现象,结合当今社会的发展趋势让所谓的"传统民族主义"获得崭新的意义。
三、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历程与特点
买∶您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经历过哪些阶段?
王∶民族主义在19-20世纪交替的时期传入中国,据考,清末维新派和我国在外留学生最早将"民族主义"一词引入中国。维新派和革命派的爱国志士都高举民族主义的大旗,试图以其解决中国的现实政治问题。民族主义也是孙中山三民主义的重要内容。可以说,在20世纪上半期,民族主义在中国的知识界、文化界和政界都有着非常大的影响。
而在20世纪30年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国几乎不存在对民族主义的研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没有强调民族主义相关的概念,更多是对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宣扬。当时中国政治对民族关系的认知更多是指文化意义上的民族(Ethnicity),如汉、满、蒙、回、藏等概念。官方意识形态中所反对的民族主义基本上指族裔民族主义,即少数民族的民族分离或分裂主义。这是由于中英文的使用偏差,导致民族主义始终带有负面色彩,也因此官方意识形态更多强调的都是爱国主义而不是民族主义。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中国经济发展、社会变革以及全球化进程的融合,中国民族主义研究逐渐成为我国社会科学研究的新领域。经过近40年的理论探讨和关注,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问题、范畴、形式等内容也有所转变,这一历程可分成三个阶段∶(1)"冲击--反应"时期(20世纪80年代至1995年前后);(2)"本土化"理论探索期(1995年至2005年前后);(3)"人文交叉--综合科学"理论探索期(2005年至今)。
杨∶能否请您介绍中国民族主义研究不同阶段的内容与特点?
王∶20世纪80年代至1995年前后是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冲击--反应"时期,尽管中国近现代意义的民族主义思想形成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但受各方面因素的限制,这些思想观念更类似于"思潮",远远不能达到充分揭示中国民族主义现实复杂性、丰富性和变动性的地步。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民族主义理论研究才真正开始,但更多地通过翻译与整合欧美国家已有的理论模型,以及国外学者对中国民族主义研究运用到本国现实,加以创造性的分析,并没有形成新的范式。这一时期是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第一阶段,始终沿着两个路径进行;一方面,学习、吸收和批判西方民族主义理论;另一方面,对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原因与发展逻辑进行探讨,从历史、社会学、思想史等角度挖掘中国民族主义思潮的历史线索,进而对中国民族主义的本质做进一步分析。比如,湘潭师范学院副教授陶绪、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罗志田、中国近代史学者唐文权等学者通过对中国历史,特别是晚清时期的背景和人物做考察,探讨中国近代民族主义的演化进程。由于民族主义、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并非中国传统文化的产物,而是诞生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意识形态和理论体系。中国学者在第一阶段试图将民族主义与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相互融汇,强化民族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联系,进一步发展民族主义"本土化"进程。
1995年至2005年前后,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进入"本土化"理论的探索阶段。此时,中国进入了快速社会转型期,不仅在经济、行为方式、价值体系发生明显的变化,在文化领域也出现了传统与现代观念之间的思想碰撞。与此同时,1991年苏联解体也引起了人们对传统意识形态的普遍质疑。因此,中国政府开始推行以爱国主义教育为主题的民族主义,强调中国独特传统、历史、文化和主权。在此十年间,中国民族主义研究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向进行∶(1)"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社会主义"框架下的研究;(2)民族主义思想史研究;(3)关于中国民族主义类型的探讨。
在借鉴与吸收国外学者民族主义理论的基础上,中国学者开始探索中国理论的发展,根据民族与国家的关系、利益取向的侧重点、依存的主体等标准将民族主义划分和归纳成数种理论标准进行多层次的探讨。1995年至2005年期间,中国民族主义运动不断高涨,虽然中国政府积极推动爱国主义教育,但在面对维护与捍卫自身国家利益的运动中,中国官方与民众的看法、行动方式和利益要求都有所不同。因此,研究者根据民族与国家的关系划分了国家民族主义(亦称官方民族主义)和族群民族主义以进行研究。其中,北京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李兴在其文章中运用政治学、语言学、民族学等学科范式来论证国家民族主义的概念,为这一划分标准奠定了理论基础。另外,随着国际贸易往来与各国人员间的流动,民族主义的柳锁并没有被全球化进程打破,反而加剧了民族主义情绪的兴起。此时,中国学者借鉴了国外学者以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为框架的民族主义模型,根据利益取向的侧重点将当代民族主义划分为政治民族主义、经济民族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以分别对各领域的民族主义情绪作进一步探讨。学者普遍研究的内容偏向于通论性研究,即剖析相关领域的概念与发展进程。其中,文化民族主义类别是学者主要研究的方向,就如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郑师渠所言∶"近代中国的文化民族主义是深层的民族主义,它影响着近代的政治与文化的发展。研究这一历史现象不仅是近代文化史的重要课题,对于当今发展民族新文化也有现实意义。"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钱雪梅也在她的研究中,重点讨论了现代伊斯兰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关系,进一步丰富了国内有关民族主义理论的研究。纵观1995年至2005年前后中国学者对当代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其研究范式和应用领域更具有深度和广泛,已然从20世纪80、90年代的"整体主义"研究模式走向"多元主义",并准确地评析中国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诸多民族主义现象。如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任丙强指出的,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具有情绪化倾向和内容空洞性的特征,我们也能将这一时期的研究模式看作为学者对当时中国民族主义情绪所做出的反应,旨在填补内容的空洞性和国家性特征。但理论是由诸多历史偶然性汇聚而成的思想假说和演绎推理,虽然这—时期的民族主义研究具有倾向性和目的性,但它也将中国民族主义从少数研究焦点向多元主义扩散,从"替代式"向"互补式"进一步拓展。
2005年后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则进入了"人文交叉—综合科学"的理论探索期,呈现出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百花齐放的局面,这是在第二阶段夯实的理论基础上推进的。随着中国的全球化交往领域的扩大,政治与经济行为体的多元化,中国民族主义研究呈现多层次、全方位、多领域的快速发展,无论是在课题领域、学术合作渠道、研究机构等方面,还是在数量或质量上都保持着高水准。第三阶段的民族主义理论并没有突破早年的理论基础,但学者对民族主义本身的研究更为具体化,结合社会的发展趋势进一步研究。
买∶能否请您进一步介绍一下,21世纪以来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问题及其形式发生了哪些变化呢?
王∶21世纪后,一些学者提出"民族国家终结论"国家主权弱化论",认为世界进入一个以全球治理为目标的时代后,传统的民族国家间的竞争会被国家合作、区域合作乃至全球合作所取代。然而,民族主义却异常活跃的矛盾现象,打破了学者先前的理论评估。中国学界的民族主义研究也兴盛起来,研究的问题及形式都更为细致,在进一步探究"民族主义"的概念、类型的基础上,对其具体类型包括但不限于经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网络民族主义、宗教民族主义等方面都有一定的研究进展。
21世纪以来,中国学界关于民族和民族主义的概念依然没有达成共识,学者们在总结国内外学者相关研究的基础上,从不同维度概括阐述民族和民族主义的概念。同时国内学者也按照不同的标准对民族主义进行分类,中央对外联络部信息编研室的金鑫、中央统战部民族宗教局的徐晓萍总结了民族主义的不同分类类型——"按照民族主义的内容分类,分为政治民族主义、经济民族主义、文化民族主义;按照民族主义在冷战后的主要表现,分为民族分离主义、泛民族主义、宗教民族主义和部族主义等;按地理界线为划分标准,分为西方民族主义和东方民族主义主义;按照民族主义的政治取向,分为聚合型民族主义和离散型民族主义"。
经济民族主义是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焦点,而学者并非关注在经济民族主义的动态性所带来的目标、原则和表现方式的变化,更多的是探讨伴随着经济民族主义而产生的民粹主义情绪。由于全球化进程呈失衡状态前进,这一现象所导致的国家间贫富差距的扩大、全球公民身份认同感的下降、全球金融危机等使民族主义情绪趋于保守化。中国经济外交与跨国公司的深度开展也加强了中国与民族国家间的对立情绪日益加深,因此,学者对中国与各国的民粹主义现象多有关注。在中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以"民粹主义"为主题进行搜索,从1995年至2005年,以民粹主义为主题的文章共有321篇,2006年至2015年远超前十年的近四倍,达1238篇。从2016年至2019年,关于民粹主义的文章多达1625篇,超过了1995年至2005年的文章总和。学者对该议题的研究主要为探讨各国民粹主义的兴起与性质、民粹主义对中国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影响,以及民粹主义与全球化进程的理论框架。
除了关于民粹主义现象的研究外,随着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和互联网的普及,学者们也对新兴科技扩大民族主义宣传空间的现象持续关注,并将这一类型划分为"网络民族主义(Cyber-nationalism)"。2003年,《国际先驱导报》记者李慕瑾发表《网络民族主义掀开中国民族主义新篇章》,自此开启了中国学者研究网络民族主义的先河。网络民族主义是指通过网络空间传播民族主义思潮的主义,国内学界对其概念也基本达成共识,认为其是"网络+民族主义"的有机结合体,是民族主义在互联网时代的表现。国内研究者也对网络民族主义产生的动因进行研究,认为其是信息技术发展与政治文明的共同产物,也与全球化的挑战有关。中国学者将网络民族主义与中国外交、国家安全、对当代社会的影响联系并进行相关研究。总体而言,学术界对网络民族主义的研究领域似乎都将其与中国的政治、外交与社会问题产生联系。"网络"就如安德森将印刷术看作是凝聚民族想象共同体的必要技术手段一样,都是民族主义的传播媒介。但互联网媒介的开放性、无限制性、匿名性等特征提高了大众民族主义的动员能力,对国家的整体政策方针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网络凝聚了强大的社会性力量,而民众也被视为是国家公共外交与软实力的载体,虽然关于网络民族主义的研究迄今为止在国内外学术界几乎没有系统地展开,但学者对这个新的社会政治现象的研究可为后学提供重新审视和思考的空间。
同时,民族自决运动的兴起也使得分离主义理论一直受到学者的关注,我曾在《论民族主义与分裂主义》中讨论分裂主义的概念,辨析二者在理论和现实中的联系,认为"分裂主义的主要理论基础是民族主义,通过强化文化民族的政治身份,借助民族自决权、民主和人权等工具,推动特定族群政治意识的塑造"。国内学界对分离主义理论的关注主要是通论性研究或围绕国外和中国台湾课题的研究。
而随着宗教民族主义在世界各地的扩展,21世纪以来宗教民族主义也逐渐进入到中国学者们的研究视野中。学界开始对宗教民族主义的概念及影响进行研究,部分学者围绕个案研究揭示宗教民族主义的表现、发展及影响。钱雪梅在对国内学界有关宗教民族主义的研究述评的基础上,进一步探析了宗教民族主义的概念和成因,认为宗教民族主义的形成即"宗教因素和民族主义的连接或融合是情境性的,是特定群体在特殊社会历史环境中,出于特殊的利益需要,激活宗教资源和民族主义资源的结果"。
杨∶您认为21世纪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是否还存在需要完善或提高的地方?
王∶如前所述,21世纪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取得了非常积极的成果,公开发表了大量的学术论文和著作,但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确实仍存在一些缺憾的部分。
首先,关于民族主义研究的核心概念——民族和民族主义的界定仍未取得广泛共识。不同学科之间对此概念存在不同理解,甚至同一学科内部对"民族"及"民族主义"的概念也仍有不同争论,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在此基础之上展开的关于民族及民族主义的深入研究;其次,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的理论深度仍需进一步挖掘。随着过去10年国际政治中民族主义的再度兴起,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也倾向于研究不同地区以及不同类型的民族主义现象,围绕民族主义的理论研究亟待进一步发展;再次,即便在针对国际形势发展中的民族主义现象的研究中,也会出现"发达国家研究热、发展中国家研究冷"的情况。例如,针对美国特朗普民族主义的研究很多,而有关发展中国家的民粹主义、街头政治的研究则较少,不利于对民族主义研究的整体把握;最后,中国民族主义研究中可能使用到的数据资料仍不够完备,许多发达国家及发展中国家民族主义现象的一手资料或数据无法及时获取或更新,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中国的民族主义研究的深入发展。
四、21世纪民族主义研究热点与发展趋势
买∶您刚才提到,21世纪以来的民族主义研究热点主要集中在全球化进程中的民族主义现象。能否请您对当前学者们的主要研究方向做进一步介绍?
王∶全球化已经成为当今时代的重要特征和标志。全球化进程的发展态势给未来国际局势的演进带来巨大冲击,国家间的相互交流大幅度增加,波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的方方面面。在各国建构"地球村"的愿望不断高涨的同时,民族主义并没有如有的学者所预想的那样将随着历史进程而终结,也没有出现如一体化构建般的融合与重塑,反而导致全球的民族主义情绪更为高涨,各国纷纷以实际行动来捍卫自身的国家和民族利益。21世纪以来,民族主义不仅在一些发展中国家继续蔓延,也在一些西方发达工业国家抬头。欧美地区泛起右翼民粹主义、反全球化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本土主义等主张,而这些思潮不断发酵后,逐渐从边缘走向中心,2016年可被视为分水岭。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唐纳德。特朗普获胜成为美国第45届总统等,均被视为是"新民族主义"(Neo-Nationalism)思潮兴起的标志。目前来看,世界民族主义研究有以下两个方向;一是探讨全球化进程中的经济民族主义现象;二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对各国内部政党政治的作用及其影响。
经济民族主义(Economic Nationalism)并不是新的概念,但近年来再度成为学者研究的兴趣所在。经济民族主义是一种动态性的意识形态,会随着时代发展而拥有不同的目标、原则和表现方式。澳洲国立大学经济系研究员阿里安多·帕通如(Arianto Patunru)认为,当今社会全球化的进程中不公正的贸易体系、全球金融危机、贫富分化加剧使得经济民族主义抬头,后者要求采取保护主义形式保护国内产业免受外国的侵犯。英国布拉德福德大学社会科学系教授保罗·罗杰斯(Paul Rogers)认为,国家内部"边缘化"的弱势群体,不满"腐败而无能",认为无法保障他们的权益,通过一系列的暴力或非暴力运动来反对本国精英、外国利益集团与政府。总体而言,经济民族主义是带有排斥和敌视外国政府、外国企业及劳动者的思想,要求政府在经济政策上采取贸易保护主义,甚至是孤立主义,以维护民族利益。经济民族主义有可能与民粹主义结合,由国内利益集团主导,试图透过排斥政府精英与外国政府,以获取大众的支持。如同著名的货币投机家索罗斯(George Soros)所言∶"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终结了美国无可置疑的全球主宰地位,大大刺激了民族主义的崛起"。在民粹主义政党或领导人的带领下,经济民族主义与中下层民众的民粹主义合流,而目还迅速演变为上层精英主动支持和实施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排外政策。
近十年以来,欧美地区和东亚发达国家的右翼政党和领导人有兴起迹象,如奥地利自由党候选人诺伯特·霍弗尔(Norbert Hofer)在2016年总统选举中获得46.2%的支持、法国国民联盟的玛丽娜·勒庞(Marine LePen)在2017年第二轮法国总统选举中赢得了33.9%票数、德国另类选择党以12.64%的选票进入德国联邦议院,成为德国第三大党。西方学术界将右翼政党定义为民粹主义政党,但多数右翼政党也将本民族文化和利益放在首位,同样拥有民族主义色彩。具体来说,具有右翼化倾向的民粹主义势力借助全球化失衡状态、移民危机、新冠疫情防控不力等事件与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威权主义等意识形态纵横交贯,强化了民粹主义者排他性的空间,并逐渐转型成威权民粹主义。欧盟内部共识的解构、美国政府走向"孤立主义"的表现、新冠疫情肆虐等问题,必然将对后疫情的全球化进程带来巨大冲击,民族主义的表现形式也将会有所改变。因此,未来国内外学术界可能会以疫情后的全球民族主义思潮、民粹主义、大众民族主义等方向做进一步探讨。
杨∶当下国际形势的变化,如英国与欧盟达成脱欧贸易协定、中美关系降至冰点、2019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等,民族主义在全球范围内似乎有"崛起"的迹象,您认为这些局势是否会影响世界民族主义研究的方向和发展趋势?
王∶社会科学无法对不断变化的时间与事件做准确的预测,但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世界民族主义研究方向来看,我相信当下国际形势的变化必然会对世界民族主义研究方向和发展有很大影响。
公共卫生是地缘政治和经济博弈的领域之一。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不仅对世界经济造成显著冲击。当前逆全球化的潮流以人及各国政府在实施疫情防控措施上的轻视或失误也使社会普遍弥漫着对本国政府和海外大国的不满情绪,经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势力呈抬头的趋势。疫情意延初期,由于新冠病毒首先在中国大陆爆发,而右翼政府和政党为了转嫁国内疫情的压力,将病毒传播政治化,把中国视为本国的"假想敌",制造一系列的歧视事件。另外,在疫情大潮的2020年3、4月间,美国、德国、法国等欧美大国为了保障本国医疗物资储备充足及确保战略地位,宣布禁止出口紧缺医用物资。并将文—系列医疗物资称为"战略物资",具有一定的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心态。随着各国积极投入到新冠病毒疫苗的研发,国内外学者也开始兴起"疫苗民族主义"(Vaccine Nationalism)研究。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查道炯教授指出,"疫苗民族主义"并非新的概念,其历史先例为2009—2010年的H1N1病毒疫情时期。澳大利亚悉尼大学社会及政治学院副教授亚当。坎德拉特·斯科特(Adam Kamradt-Scott)也认为,"疫苗民族主义"是指各国政府为疫苗研发工作提供的大力支持,旨在为本国公民获得疫苗优先使用权,在有盈余的范围内,再展开"疫苗外交"。世界卫生组织突发卫生事件项目负责人麦克·瑞安(Mike Ryan)表示,各国采取行动为本国民众获得新冠疫苗的举措被视为"一种民族主义的竞赛",具有一定的博弈心态。
如前所言,21世纪以来并没有"新民族主义",整体的研究方向偏向于诠释全球化进程下的民族主义现象。新冠疫情为全球经济带来巨大创伤,经济紧缩幅度更甚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期。新冠疫情除了造成全球债务水平的攀升外,各国推出的庞大的财政货币政策也提高了全球金融体系的债务风险。后疫情时期,经济复苏的结构性差异必然会凸显社会不平等的矛盾,甚至会进一步加剧贸易保护主义与民族主义情绪。此外,一些右翼政府和政党为了转嫁疫情所带来的国内压力和矛盾,刻意传播极端排外的民族主义和极右翼民粹主义思想,国外学者也将这种类型称为"新冠民族主义"(Coronationalism)。在逆全球化暗流涌动和保护主义蔓延的背景下,国内外学者可能会反思逆全球化的后疫情时代下的民族主义回潮现象,为全球化与民族主义领域提供更完善的理论框架。
纵观全球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进程,国际形势的变化对研究方向、目标和形式都带来巨大影响。同样的,当下国际形势促使了全球民族主义的抬头,必然将为民族主义研究带来新的研究领域并推动开展新的研究探索。面对世界政治中排外主义兴盛、单边主义横行这一严峻形势,各国政府应大力推行多边主义,加强国际合作。只要世界各国坚持合作共赢的多边主义,自私排外的单边主义就不可能得逞,民族主义在一些国家的兴起就不能持续,国际社会追求的和平安全和共同发展就能够得到实现。民族主义即便能够重回世界政治的舞台中心,也会遭到多边主义的强有力回击。
买∶您认为当下国际形势以及中国对外关系的变化,将对中国民族主义研究的方向和发展趋势产生哪些影响呢?
王∶如前所述,当下国际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及中国对外关系面临的新形势,势必对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方向和发展产生影响。
新冠疫情爆发后的激化及相应的"疫苗民族主义"和"疫苗外交",包括中国对外关系中的民族主义因素,同样也是中国学界将可能研究的范畴。
2020年4月,中国与泰国网民掀起了以"Nnevvy"为主题的网络民族主义骂战,并在中国香港地区、马来西亚、越南、美国、中国台湾地区等网民的参与下,建立了"奶茶联盟"虚拟社群(Milk Tea Alliance)。虽然该社群组建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将本国政治议题的关注度提升到国际层面。但可以看出,随着中国国力的日渐强大,中国的全球化挑战不断增加,伴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革新,网络民族主义现象会愈发凸显,针对这一现象国内学界也可能会有进一步的研究。
而自2020年5月5日以来,中国与印度在中印边境实际控制线出现的冲突事件,削弱了中印两国的政治互信。印度除了在军事上多番挑衅,也对多家中国企业做出经济制裁和限制,经济民族主义情绪不断加剧。因此,经济民族主义也将成为国内学者关注的角度之一。
同样的,国际形势的变化对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也产生着深刻的影响。而在全球民族主义不断抬头的当下,势必会给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和发展带来不同的角度和探索方向。纵观中国民族主义的研究历程,如果说第二阶段的研究是探索中国民族主义内在的本质、特征、生成逻辑,那第三阶段会是探讨中国民族主义的外延性,在中国外交、国家间关系、网络民族主义、中国大陆和港澳台地区等议题的研究上做进一步的延伸。
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研究公众号
原标题:《【深度专访】王联:21世纪以来世界民族主义研究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