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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庞,村庄》
summer time
法国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与法国公共视觉艺术家JR共同完成了2017年“最可爱、最有趣的纪录片”——《脸庞,村庄》,影片讲述了两人相识后一拍即合打算拍一部电影,记录他们开着JR一辆能够即时成像的“拍立得”小货车,一路拍摄下所遇到的人物,并在当地的房子上、工厂墙上、集装箱等等平面上张贴他们所拍摄的巨幅人物肖像。这部影片具有深刻的新浪潮印记,瓦尔达的个人故事、人生感悟与所遇到的平凡人的讲述相交织,极具散文化特性,专注于作者的个人情感,内容随着情绪自然地流出,而不刻意追求真实完满的记录。尽管是二人合作创作,但影片本质透露着瓦尔达的精神内核和艺术特色,它流露出瓦尔达的童真、感伤、浪漫、奇幻,也有她的政治倾向和从未放弃的女性主义思想。88岁的瓦尔达和33岁JR穿梭在法国村庄之中,捡拾被遗忘的故事和平凡劳动者一闪而过的表情,把人群中看似渺小的个人放大成为引人围观的“偶像”,社会性与哲学性双重思绪共同完满了这部颇具超现实风格的纪录影片。
——付晚枫
#脸庞:劳动者的个体自由
JR的摄影和行为艺术作品都与劳动者有关。这一路上他们也主要拍摄了劳动者,有工厂的矿工,独自经营百亩农场的农场主,奶制品农场的饲养员,小镇咖啡店的女店员,村庄中的流浪者……平凡人机械般的生活里也有着如灵光闪现般的高光时刻,在矿厂,一位参与拍摄的矿工恰巧第二天退休,在工厂付出半辈子生命之后,原本只是不起眼的螺丝钉的他在工厂外墙上留下了巨幅肖像,仿佛成为整个工厂不可磨灭的重要印记。
在另一个村庄,一片被遗弃的矿厂旧址之上,一位老妇人依然独自坚守在此,守卫曾经奋斗半生的地方,她不愿离开厂区亦是不愿离开过去,JR与瓦尔达将这位妇人的巨幅肖像张贴在厂房的外墙上,原本已被淡忘的场所顿时聚集了人群,一位孤独生存的老人变成了凝视村庄的“巨人”,她看着这一切,眼眶湿润着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的异化亦表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瓦尔达与JR来到生产羊奶的牧场,一位农场主切除了所有山羊的羊角,原因是山羊生性好斗,避免他们互相伤害受伤而降低产量,镜头中,因失去羊角而外表怪异的山羊拥挤在挤奶机器之间,一副资本主义机械化大生产的图景;而与之相对比的另一位农场主女士,她和家人不仅亲自上手给山羊挤奶,还保留了所有山羊的羊角,她认为,山羊有角是大自然的创造,不应该为了人的利益去改变。于是瓦尔达和JR拍摄了一只羊角完好的山羊,并放大到建筑物般大小张贴在一大面墙上,一位路过的工人看到了非常震撼,他说:“我们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就只剩下不断地生产,生产,生产。”

#在场:作者不死与女性主义
自新浪潮运动以来,电影艺术家在萨特存在主义哲学思潮的影响下,提出“主观的现实主义”理念,强调拍摄具有个人风格的影片,《脸庞,村庄》也正是“作者电影”的典型,在没有完整故事情节的反传统式影片中,营造出主观而抒情的艺术氛围。有研究者称《脸庞,村庄》的创作方法是一首清晰的“二重奏”,被摄对象是“乐手合奏”,而瓦尔达以“即兴伴奏”的方式出现,影片并未掩盖导演的在场,并且强调与被摄对象的互动,导演主动介入被摄对象的生活情景,展现出某一情景因导演的参与而发生了改变。除了对他者的记叙,影片还穿插了诸多瓦尔达与JR的对话以及瓦尔达的个人故事。


结尾瓦尔达去拜访同样作为法国新浪潮代表人物的挚友戈达尔,戈达尔在家门口留下了他们的回忆作为暗号,但并没有与她相见,这令瓦尔达非常悲伤,当她坐在湖边一边回忆他们曾经度过的快乐时光,一边抱怨戈达尔“是个混蛋”,这时候JR安慰瓦尔达说:“戈达尔没有按照你对这部电影的叙述结构来见你,他的意思是,你继续你的创作,他继续他的创作,你们的作品会在预想不到的地方彼此交汇。”尽管肉体并未相见,但戈达尔通过这个小把戏以及瓦尔达对他的回忆,实际上已经参与进了这一影片之中。此时已进入尾声,观众则会恍然大悟,回顾之前的部分,发现戈达尔早已以其他方式介入其中——在卢浮宫,JR推着轮椅上的瓦尔达在画廊中随着音乐快速穿梭,瓦尔达手舞足蹈,他们正在重演戈达尔《法外之徒》中穿越卢浮宫画廊的经典桥段。尽管晚年时期,瓦尔达与戈达尔多年未见,但他们的情谊依然可以通过各自的艺术作品相连结,隐喻作者生命存在于作品之中。在卢浮宫的画廊里,瓦尔达不断念出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名字,此刻他们都已长眠于地下,但作品保存完好悬挂墙上供世人观赏,他们的姓名也被世人铭记,此处亦是言说艺术作品存在的价值之一,便是让它的作者永恒。

《脸庞,村庄》中也有大篇幅的女性叙事,腼腆的女咖啡店员、坚守旧厂的退休女矿工、保留羊角的女农场主等等,其中对于“矿工的妻子们”的描绘更为深刻,“矿工的妻子们”这一称呼仍流露出男权社会女性的所属关系,但这正是一种社会现实,在码头,人们发现这里的劳动者中没有女性,瓦尔达与JR带着“女性去了哪里”这一疑问,找到了三位码头工人的妻子,聊天中得知,她们都各自有着体面的工作,亦是家庭中的重要力量,其中一位也是码头重型卡车司机——这个看似不适合女性的工作,当她们说道:“在丈夫的背后支持他们。”时,瓦尔达反问:“为什么不是在丈夫的身边?”面对这一场景中女性的失语,瓦尔达选择以她们为拍摄对象,并放大数百倍张贴在码头集装箱垒起的巨墙上,巨型黑白全身像与彩色的集装箱隔离出现实与平面两个世界,出场时三位女士一袭黑衣,末尾她们坐在肖像心脏的位置,白衣飘飘,张开双臂如翅膀般挥动,在高处俯视着码头。

2019年3月29日,瓦尔达离开了我们。2020年3月29日JR更新了IG故事,纪念瓦尔达逝世一周年,照片中瓦尔达顶着富士山一般的蘑菇头,上面雪白,下面泛着橘色的金光,脸庞依然露出童真的笑容。JR用硬纸板打印出了她的等身像,骑着单车载着“瓦尔达”在街道穿梭,就像是三年前的《脸庞,村庄》中,JR把瓦尔达眼睛的特写贴在火车上,载“她”去未能到达的远方。

参考文献:
【1】牛光夏,刘倩杰.《脸庞,村庄》:阿涅斯·瓦尔达式“在场”的建构与表达[J].电影新作,2017.12:69
【2】牛光夏,刘倩杰.《脸庞,村庄》:阿涅斯·瓦尔达式“在场”的建构与表达[J].电影新作,2017.12:68
【3】琳达·诺克林.女性、艺术与权力[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原标题:《《脸庞,村庄》:闪光的劳动者与永恒的瓦尔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