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

“我不会写随笔。在随笔集里坦白这件事,我自觉非常难堪。(因为这就好像走进一家天妇罗店,老板却告诉你‘其实我不会炸天妇罗’。)”在《没关系,是伊坂啊!》这本书的后记中,推理作家伊坂幸太郎这样坦诚道。为了不辜负编辑和读者的期待(也为了糊口),他硬着头皮挑战了五花八门的随笔约稿,最终集结成了这些小短文。
里面充满一位想要努力写好随笔的小说家的努力、日常、创作秘辛,以及烦恼和牢骚。读者可以看到小说之外,伊坂有趣的一面,如他所说:“不写小说时,我也是个普通人。但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很可爱!”
01
广阔雄伟的“岛田山脉”入口
为了应用到自己的小说里,我在网上检索了音乐家弗兰克·扎帕的资料,发现很多人都会使用“扎帕山脉”这个表达。此人出了很多专辑,而且每部作品的风格都很不一样,其中也有如高海拔山峰一般强势的作品,有可能让初来乍到之人产生“这我该怎么爬”的无力感。想必是这样,人们才会如此称呼扎帕。
岛田庄司的著作群或许也能称为“岛田山脉”。我打开他的维基页面数过,长篇和短篇集加起来有近八十部作品。如此一来,想必也会出现“不知该从何爬起”的茫然失措之人。

先推荐短篇集《御手洗洁的舞蹈》。其实相比短篇小说,我更喜欢长篇,然而“御手洗洁”系列的短篇也极其优秀。
在石冈君和名侦探御手洗洁的对手戏中,虽然那也不能叫作对手戏,应该是御手洗洁单方面的演讲,总之读者们不仅能欣赏到御手洗洁对社会和历史的分析,还能充分体会到谜题和解谜的乐趣。而且,岛田作品里的谜题非常特别。比如这个短篇集中收录的《戴高筒帽的伊卡洛斯》,谜题就是“一个专门画人在天上飞的画家吊在电线上死了,而乍看下他只可能是自己飞到电线上的”。这可不是幻想文学或什么怪奇小说,而是富有独创性的解迷推理。
不仅如此,同一时刻正在行驶中的电车还拖着一条人的手臂。简直莫名其妙。而这个莫名其妙的谜题在故事后半部分竟然被解开了。御手洗洁以一句“哦,我明白了”,淡然而慵懒地给出了答案。
我自己在写这个内容介绍的时候,也不由得兴奋地想:“这太有意思了吧!”本书收录的其他短篇——《某骑士物语》和《舞蹈病》都很有意思,而且,就连这些微不足道的逸事也包含着谜题和解答,让人充分体会到了“就算不发生严重事件也很有意思”的岛田庄司作品的魅力。当然,我并不打算把这个短篇吹嘘成岛田庄司的巅峰之作,只是想告诉大家,哪怕是“岛田山脉”边缘的低矮丘陵,也有爬上去看看的价值。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那么,岛田庄司的“巅峰”究竟在哪里呢?若要说“岛田山脉”的制高点,堪称“岛田主峰”的作品,应该就是他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中期发表的一系列御手洗洁大长篇。我在这里要列举出《黑暗坡食人树》《水晶金字塔》和《异位》。每年夏秋之际,书店就会出现一部这样的大作,让我甚为欢喜。
这些作品可谓御手洗洁与石冈和己的大冒险,讲述了两人勇敢挑战各种巨大的谜团的故事,每一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乐趣。话说回来,读《异位》时,我中途就发现了那个巨大谜题——“面部溃烂的怪物”的真实身份。
这并非因为我的推理能力超群,而是在成为岛田读者之前,我从其他的报告文学中读到了一件事以及那件事的名称(为避免剧透,刻意模糊话语,请见谅),答案自然在脑中浮现出来而已。但是,如果要问预料到真相之后再往下读是否会变得索然无味,我的回答是完全相反。小说的乐趣丝毫没有减弱。诸位可能会不相信,但我认为,故事中的谜题反倒变多了。尽管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在阅读过程中还是忍不住想:“说不定真的存在怪物啊。”
没错,岛田庄司就是拥有这种让人忍不住猜测“说不定真的有怪物”的力量。
根据岛田庄司提出的理论,本格推理的要素有两个:一是“巨大的诗意的谜题”,二是“从现实角度对谜题进行解答的逻辑(说明)”。只要具备这两个要素,便可称为“本格推理”。而两者之间的落差越大,作品作为本格推理的光芒就越耀眼。
那么,如果实践了这个理论,是否所有人都能写出岛田庄司那样的作品呢?其实不然。这里有个秘密,就是导演能力。岛田庄司拥有一种能力,让“有魅力的谜题”更加充满魅力,赋予脱离现实的谜题以真实感。当中固然存在技巧的因素,但我认为,主要还是源自他自己的审美、网罗并分析各种传说及科学知识的能力,还有创造故事的才能——或者说天赋。所以,没有人能模仿。
小便签
这篇随笔发表后,伊坂幸太郎得到了与岛田庄司先生一起用餐(不是工作)的机会。后来,那成了一场他花费两个多小时倾诉对岛田作品之爱的聚会(笑)。同去的编辑还说:“我头一次见伊坂先生如此激动。”(笑)。
02
我心宽广
不怕直说,我是个很小气的人。
前段时间,吉井由吉的小说杰作《槿》发行了文库本。那是一部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小说,也曾做过一次文库版。只不过那版文库本后来就从市场上消失,再也买不到了。我记得我是在旧书店买到了那本书。小说内容精彩,我很喜欢,而且还有种优越感,得意于“我有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
所以,听说这回要再版,我特别不甘心,恨不得跺着脚抱怨:这下不就谁都能买到了吗!
如果有人要骂我任性,那也没办法。因为在这方面,我真的特别小气。让各位见笑了。
电影也一样。如果我想看的作品一直不上映,便会坐立不安地期盼。可是一旦看完了,又会坐立不安地想“怎么不赶紧下映啊”。还要噘着嘴抱怨“怎么不快点上映下一部电影”。真的,太小气了。
今年看过的电影里,我最喜欢黑泽清的《光明的未来》。不久前,这部电影还参加了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
这个电影节有个竞赛环节,最终会选出此次参赛的优胜作品。获奖作品会引起热议,往往还会在日本全国进行凯旋放映。

从粉丝的心理来看,他们自然“希望自己喜欢的作品获奖”,但我的心理则十分扭曲,认为“那是我的电影,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从而暗暗期盼电影不要获奖。真是小气得让人厌烦。
结果,电影落选了。这可能是我的错。
03
猪作家
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记者问:“你能用干支中的‘亥’为题材写一篇随笔吗?”
我当即回答:“可以。”亥是我的干支,今年就是我的本命年,肯定有很多东西可写。然而,等我拿出稿纸摆好了,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姑且写下了“今年是本命年”,但是文字戛然而止。这恐怕不行吧。
于是,我去了动物园。我天真地认为,跟家人一起看看真正的野猪,说不定就能写点有意思的东西出来。说不定还能看到像小熊猫一样后足直立的野猪。那不就可以用来作为随笔素材了吗?
然而,它们都在睡觉。两头日本野猪瘫在笼子里,睡得可香了。它们比我想象中的要大,看起来魄力十足,但是仅此而已。“野猪睡觉”,写下来也只有四个字。实在没办法,我便跟妻子在笼子前守了一会儿,期待里面能发生点什么事情,顺便拍了几张照片打发时间。如此一来,其他游客好像误以为“那边似乎有很罕见的动物”,都被我们吸引过来了。游客们心中充满期待,来到笼子前,看到熟睡的野猪,纷纷呢喃,“是野猪啊”,然后带着略显呆滞的表情离去。甚至没有人发现“这是今年的生肖啊”。让别人白高兴一场的感觉令我很苦闷,而且坐立难安。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动物园,回家路上走过一家肉店,看见门口贴着“本店出售野猪肉”的纸,顿时兴奋起来。如果在这里买野猪肉,说不定能遇到有意思的事情。不,必须遇到。

电影《阳光劫匪》即将上映
走进店里,我问了一句:“请问有野猪肉吗?”店主回答:“有啊,您要煮火锅还是烤肉?”我内心感慨,还有这样的分类吗?同时反问:“哪种更好?”店主微笑着说:“现在这个时节比较适合煮火锅。”这人真周到。我回答:“那请给我煮火锅的肉吧。”随即接过肉交了钱,如获至宝地抱回了家。
傍晚,妻子开始准备火锅,把肉拿出来一看,竟然笑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我凑过去一看,发现野猪肉的包装上贴着标签:火锅&烤肉用。
我一时哑然。我跟店主的交谈究竟意义何在?同时我又想,野猪真是深不可测。事情就是这样。
到了晚上,我开始后悔不该轻易接什么随笔的约稿。没想到猪的话题如此难聊。后来我尝试翻开《大辞林》,发现了“猪武者”这个单词。“做事欠考虑,没有远见,莽撞、短视的武士,或类似这样的人。”于是我暗骂:“你这个猪作家。”
小便签
伊坂受邀每年要写一篇与生肖有关的随笔,他感觉自己过年都在忙着寻找“干支随笔”的灵感。就算写完了,还要发愁明年该怎么办,真是伤脑筋。
这篇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的,他觉得去动物园应该能找到灵感,结果什么都没有,太气人了。
04
采访一百零六位作家
“你被冲上了无人岛。身上只能带三样东西,请问你会带什么?”
·狗粮
·猫粮
·黄瓜
为了避免“无人岛”只是“没有人但是有很多狗”的叙述性诡计,我先选了狗粮。而且我想在死前尝尝狗粮是什么味道的,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勇气。假设是落难到无人岛上,那我可能干得出这种事,应该也能得到别人的理解。猫粮也是同理。至于黄瓜,因为我很讨厌它,所以想趁此机会克服自己挑食的毛病。
内容选自

吕灵芝 林娟芳 / 译
磨铁文治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新媒体编辑:袁欢
配图: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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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不写推理小说的时候,他是如此普通而热爱碎碎念的青年 | 此刻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