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忌:童年的南货店里,有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有一年的下雨天,爷爷的父亲披着一领蓑衣出门,去余姚打官司,再也没有回来。”

六年前,37岁的作家张忌在爷爷的葬礼上,听父亲讲述了家族的故事。这种亲人“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极大地震撼了他,张忌想追溯父辈这一代是怎么过来的——这是《南货店》最初的创作动机。

4月24日于杭州,由浙江省委宣传部、浙江省新华书店和《钱江晚报》共同举办的春风榜颁奖典礼同步举行,《南货店》获得了2020年“春风悦读榜年度白银图书奖(虚构类)”奖项。

本文来源 |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记者 | 孙雯

一字一句,张忌用一本《南货店》近五百页的书写,勾勒出20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极具烟火气的江南城镇生活图景。

“秋林,你记牢,从今朝起,侬就是大人了。”书中的这一句话,写在《南货店》的封面。19岁的售货员在父亲的这句嘱托中,逐渐成为了“大人”,由此带出了世界与时代的变迁。

20年间,秋林与周围的人在时代的激流中,面对着难以避免的变化,但是,张忌给了他们一个不能打破的底线。

“如果哪一天我要继续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别的东西都会变,但这一点,肯定不会变。”这也是张忌创作的底线。

《南货店》

张忌 著

中信出版·大方 2020年7月

钱报记者:为什么选择上世纪70-90年代的南货店(供销社)作为这部大部头作品的背景?作为读者,我读出了其中的时代变革与众生相,如果从作品与作家更为私人化的关系来说,《南货店》中是否有您更为个人的表达?

张忌:其实很难讲清楚一个小说的源头是什么,作为一个写了二十年左右的写作者,我现在反而越来越感性,我更愿意相信直觉上的判断。我脑子里始终有几个题材是存着的,包括之前写南货店的时候,它也只是我想创作的题材之一。但最后,我得出了一个判断,南货店这个题材是最值得写的,也是足够支撑我写完二三十万字的,于是我就把它给写完了。同样,等哪天我脑子里其它的题材也跟我有了这样的回应,我也会开始写。

非要谈《南货店》的源头,其实是来自于我身边的人,比如父亲,他也曾是供销社的一员,虽然那个时刻很短暂。还有父亲的朋友,包括我现在认识的很多年长的朋友,他们都有着许多跟供销社有关的经历,这些经历汇织在一起,给了我创作这个小说的底气。特别是2006年,当我爷爷去世以后,我对父辈,对人本身的来源有了一个探究的欲望,可以说,那是促成我动笔的很大一个契机。

《南货店》和我个人的关系,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我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题目,为什么会写秋林这样一个人。在写作之初,这些其实还是模糊的,等整个小说完成的时候,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题目,要写秋林这样一个人。对我而言,童年永远是最珍贵的记忆,而童年的南货店是记忆中最温暖,最宝贵的所在,那里有我所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讲,秋林本身就是南货店。他身上那种不变的东西和南货店的属性是一样的,它是不能丢失的,借用豆瓣上一个读者的话:如果人是一艘船的话,那这种不能变的东西就是他立身的锚。

张忌童年居住的宁海县力洋镇图景

钱报记者:《南货店》唤起我很多记忆,因为和您是同龄人,我记起了童年生活的片段——家乡一间供销社的陈设、售货员的话语和样貌,以及一位表亲在供销社工作的经历。但是80年前后出生的一代,懂事时已经走在那个时代的尾声,没有太多亲身参与的经历。所以,非常惊叹于您在文字之间构建出的一间南货店,您如何将它如此真实地搭建而出?

张忌:我对小说有一个特别笨拙的判断方法,如果你要写十万字的小说,那你的前期准备起码要有二十万字左右的货。所以在写南货店之前,我找了很多这个行业的人,聊了很多东西,当我有一天觉得这些东西足够的时候,我才开始动笔。

小说写到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有没有干货是最要紧的,这个干货包括生活的常识,包括生活的细节,包括对人的理解。我现在很少看新小说,他们写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不是很对我胃口。很多小说除了一些概念,就没有其它营养的东西了。

小说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手艺,它对完成度的要求是很高的。就像一个盆景,除了主干,枝枝叶叶都要修建得漂亮,它才能称得上是一个作品。有好的想法固然是要紧的,但光有好的想法,表现得不好,是没有什么太大意义的。特别是很多小说,绕了半天,其实是一句话就能概括出来的,一句话写了几万字,我有阅读的必要吗?我认为的真正好的小说,是不能被概括的,这是我的理解。

钱报记者:接着上一个问题,《南货店》所展现的吃穿用度,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您用怎样的方法,将其描摹到位?它与您个人的生活又有怎样的关系。

张忌: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首先它是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比如你的语言,你白描的能力,你对细节的感悟度,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因素。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你对人物的理解。从我个人来讲,从刚开始写小说起,我觉得我是树立了一个比较正确的小说观的,我觉得小说写的不是故事,而是人物。所以,只要把人写对了,那就什么都对了。

像你前面所讲,《南货店》写的是我们上一辈的人,你就得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面临着什么。在他们的那个年代,他们对物质,对食物是一个什么态度,这是特别要紧的。一个人在物资丰富的年代和一个物资极端匮乏的年代面对物质的态度和情感怎么会一样?抓住了这个特点,你就理解了人物,自然你也就能写好他们是如何应对吃穿用度的。

现实中的三阳南货店

钱报记者:在您的叙述当中,随着时间的变化,人也在变,我一度担心秋林会被裹挟入时代的洪流,失去了他的本色,但最终他保留了内心的坚持。几位师傅也是一样,他们为稻粱谋为儿女愁,但始终保留内心的一份矜持。您如何看待时代对人的塑造?这些保留和坚持,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张忌:就像我前面说的,在我的理解里,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或者我,我是希望它不变的。拿人来说,我觉得人最重要的品格,是能保持一份敬畏心。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就是要有底线。在我的写作中,那些人物不管到了怎样的境地,他始终是有一条底线的,他们的行为尽管有些小毛病,小心思,但他都不会越过这个底线。我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尽管很多时候这个善良显得不那么完整。

你说的时代跟人的关系,当然时代是改变人,影响人的,但我觉得不管怎样的时代,人还是可以保持一点自我的。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完全推到时代身上,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时代裹挟了你,而是你去迎合了时代。

钱报记者:看似平淡的南货店,其实有时代的激流。父亲的死,齐海生的死——您在写众生时,也为时代做传,说一说您在《南货店》中所表达的大时代与普通人的关系。

张忌:其实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没想过要表现什么大时代,而且我觉得所谓的大时代也是很难通过一篇小说去表现的。对我来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方法,呈现出了其中的某一个点而已。大时代肯定影响到了个人,但个人也组成了这个大时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分不清楚的。

对我来说,不管写当下,还是写过去,我所有写作的动力就是好奇,就像我之前写《出家》,我好奇一个人是怎么成为一个和尚的,我就拿笔把这个过程写了一遍。在《南货店》里,我好奇我的上一辈人是怎么过来的,我又用写作的方法,尝试将他们的人生复述一遍。

钱报记者:说到生死,某种意义上说,作家有权安排人物的命运,读《南货店》的过程中,我甚至会想,有很多角色您为什么不让他活着?比如杜梅、许敏(失踪)、杜毅……

张忌:我不知道其他作家怎么写作的,对我来说,我对写作的态度是暧昧的,我最喜欢在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下写,我不喜欢那种预先知道了答案的写作,我觉得好的作品也是不应该有标准答案的。所以,人物的生死并不是我事先设置好的,而是当我写到那个部分,我跟故事达成了共识的结果。

当然,现在跳出来看,以读者的身份,我也可以和自己探讨一下,你为什么把人物写死了,可不可以不死。但那样的探讨,也只是某一种可能性,他不是标准答案。在小说写作的部分,我进入了叙述,我根据我叙述的状态做出了判断,我觉得那种判断是可信的,起码比我现在以读者的身份去看要可信。

我记得余华曾经说过,当一个作家写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把这个人物给写死了。这句话也对,也不对。把人写死,的确是作家跟文本妥协的一个方法,但那也仅是一个方法而已。人物死或者不死,它不是一个可以从小说里单独拿出来说的东西,或者说,死或者不死,这并不重要。他只是小说叙述的需要。

钱报记者:《南货店》是不是有一个您自己影子?是秋林吗?您借由人物展现了哪些自我的价值观?

张忌:对我来说,我觉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家南货店,每个人的心里也都有一个秋林。比如当我遇到生活中的某些不堪时,我会躲藏到我童年的那家南货店里,那是我最后的一个容身之所。而秋林是什么呢,我觉得他是你心中想成为的那个人。或许在现实中不可能,但起码我心里是向往的,他是我对底线的一个参照物。

随着年纪变长,涉世愈深,每个人都愿意保留一点过去的某种美好的东西。比如现在很流行的一个词,叫少年感。我觉得这个词语的流行,也是跟大家希望保留一点想象中的美好是有关系的。归来仍是少年,这个少年,就代表了那种不变的东西。秋林身上就有那种少年感,而对我而言,我也希望自己自始自终都能保留一点这样的东西。

钱报记者:看到您是收藏家,《南货店》也是一个收藏的空间,有没有您收藏的一些器物被写进了《南货店》,它又有怎样的故事?

张忌与他的茶具收藏

张忌:我谈不上是收藏家,但我喜欢收藏。我喜欢老东西表面那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人使用过的痕迹,它很丰富,也很有人情味。它让我对物有一个重新的理解。

物是很重要的,文明的建立,就是建立在物的基础上的。所以,人的许多情感也都是通过物来体现的。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一个老宅子里,住着很多人家。你去看那块门槛,你就能判断出这户人家的房子是自己祖传的,还是后来分来的。祖传的,那个门槛往往就会被保护得很好,因为他知道来之不易,知道珍惜。如果是分来的,那个门槛就会伤痕累累,砍点什么,砸点什么,都会放在门槛上弄。当然,我这个比喻不一定准确,我只想说,物跟人之间,是有一条情感通道的。

在《南货店》里,的确有许多对物的描写。这个描写不仅是老器物,还有食物,还有衣着。这个描写也是我对物的一个重新理解,一个重新的发现。当然,在这个小说里,我还是很克制的,写得不多,我不想破坏小说的某种平衡感。但我下一个小说,对物的描写可能会更多,因为那个小说会跟收藏有关。

钱报记者:说说您在宁海的日常生活,这种生活与您的写作又有怎样的关系?

张忌:我的生活基本是两点一线,我有一个工作室,离家里很近,开车十几分钟。我收藏的东西大多是放在那个工作室里,白天我就在那里呆着,翻翻书,写写东西,玩玩老物件。晚上,我会去古玩店去逛逛,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回来后,再写点东西。

古玩和喝茶聊天是我的一个生活方式,如果说得功利一点,它也是我现在写小说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来源。

原标题:《张忌:童年的南货店里,有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