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竞璇|零散笔记:古巴的两个老革命

原创 雷竞璇 活字文化

最近看到一则新闻,是劳尔·卡斯特罗卸任古巴共产党第一书记。劳尔现年89岁,曾跟随兄长、已故古巴革命领袖菲德尔·卡斯特罗投入反独裁政府的武装斗争。2011年和2016年,他在古共六大和古共七大上两次当选古共中央第一书记。此次交班意味着,自1959年在古巴左翼革命中掌权的卡斯特罗兄弟彻底结束了长达60年的统治。

劳尔·卡斯特罗宣布将正式卸任党的最高领导人职务

香港中文大学名誉研究员、《远在古巴》的作者雷竞璇老师曾三次前往古巴,写下随笔游记精粹。

古巴革命改变了当地华人的命运,也影响到他们在大陆和香港的亲人。在雷竞璇的家庭里面,他的祖父辈和父辈都有过海外移民的经验,他们生活在古巴革命前后一个很重要的历史时期,这也给整个家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迹。

雷竞璇认为古巴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贫穷,但不悲惨凄苦”,是热带阳光照耀下的社会主义。他在《远在古巴》中写道:“古巴革命发生在1959年,到如今半个多世纪,美国已经换了十一位总统,古巴还是由卡斯特罗等第一代革命领袖执政,不动如山。你谴责他们专制独裁当然可以,但不要忘记,古巴就在美国南边门口,几十年来美国实施严厉制裁,又组织了不知多少颠覆渗透和暗杀行动,连雇佣兵都用上了,但古巴却依然屹立不倒,这就已经是个奇迹。古巴革命后,很快就完成了扫盲工作,全国如今没有文盲,教育发达,所有孩子都上学,大学生的比例还相当高,每年可以向拉丁美洲国家输出老师,支援各国的教育;卫生和医疗发展得很好,拉美和非洲一些国家的医疗服务,就是依靠古巴派来的医生和护士。中南美洲常见的贫富悬殊和街童遍地,在古巴都看不到。凡此种种,我在古巴旅行时都看得到,还有当地愉悦的音乐和舞蹈,但《国家地理》的记者却看不到,或者他看到了但不想报道。”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雷老师的文章《两个老革命》。“小卡近年来由于美国、古巴可能改善关系,在国际新闻中曝光率相当高,但在古巴,他始终还在大卡的身影之下。”

两个老革命

雷竞璇 文

本文出自《远在古巴》

中信出版社,2016年6月

雷竞璇

广东台山人,五岁时随家人移居香港,1974年毕业于中文大学,主修历史,后赴法国留学,先后在波尔多大学及巴黎大学攻读政治学,集中研究非洲国家,1983年取得博士学位。返港后相继在中文大学及城市大学任教、研究十余年,著有有关选举制度、香港及中国政治之中、英文书籍多种。后辞去教席,改为自由撰稿人,现仍担任中文大学香港亚太研究所名誉研究员。近年出版通俗著作有《穷风流》《据我所知》《昆剧蝴蝶梦》《昆剧朱买臣休妻》等。

卡斯特罗今年(2015)八十九岁,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之后,他就开始管治这个岛国,直到几年前因为健康问题,将权力交付给他的弟弟劳尔,开始时其实是兄弟共治,慢慢才真正由劳尔操控。2013年1月阿根廷女总统到古巴访问,我当时刚巧在古巴,读官方日报《格拉玛报》(Granma),得知大卡小卡一起接见这位女领袖,报纸头版刊出了三人会面的大照片,大卡看来虽然有点老态,但精神甚佳,仍然口若悬河,看样子不急于去见马克思。

至于小卡,其实一点也不小,今年八十三岁。从外貌来看,很难测知他和大卡同胞,大卡一把浓密胡子,人长得高大,活脱脱一条绿林好汉,小卡白面无须,矮矮胖胖,一副慈祥祖父模样。古巴的老华侨称呼大卡为“胡须佬”,其实,古巴的革命领袖几乎人人蓄胡髭,只有小卡例外,我不知华侨给他什么绰号。不过,你也不要小觑小卡,他的革命履历,和大卡不分伯仲,同样显赫。

1961年6月14日,卡斯特罗宣布击溃从猪湾入侵的美国雇佣兵(法国《世界报》2009年4月17日图片)

大卡一开始搞革命,就将小卡拉进去。1953年,大卡策划第一次行动,攻击西部山爹古巴市的蒙卡达(Moncada)军营,纠合了百余个青年参加,当中有的连开枪的经验也没有,结果,不过十几分钟就失败了。在这次起义中,参加者分作三队,大卡小卡各领一队,还有一队由阿韦尔·圣玛利亚(Abel Santamaría)率领,后者当场被捕,不久在狱中被折磨死去,成了革命烈士,大卡小卡先则逃脱,之后被捕,接着被押解上法庭。大卡是律师出身,在庭上自辩,滔滔不绝,发表了长篇演讲,此演讲后来以书册形式出版,题目是La historia me absorverá,中译为《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审判结果,两人当然要入狱。攻击军营行动发生在7月26日,后来大卡就将他的革命组织命名为“7·26运动”(Movimiento 26 de julio)。这一年,大卡二十七岁,小卡二十三岁。

出狱之后两人被迫流亡去了墨西哥,在当地秘密招兵买马,捷古华拉闯荡到墨西哥,也是先认识小卡,然后由小卡引介见到大卡。1956年11月,一众人等乘坐一艘游艇从墨西哥偷渡回古巴,艇上挤了八十二人,大卡、小卡、捷古华拉之外,还有一位卡米洛·西恩富戈斯(Camilo Cienfuegos),后来也成了革命英雄和领袖,古巴老华侨将此君的姓名译作“加美路·善灰咕”。结果游艇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才到达,众人的驾驶技术也不济,抵岸时搁浅倾侧,撞死淹死艇上不少人。这艘游艇名为“格拉玛号”,从此,这个字和古巴革命结上不解之缘。革命成功后,政府将游艇寻回并修复,陈列在夏湾拿的革命博物馆。

此后,两兄弟投入武装革命,古巴的东部是一片崇山峻岭,两人从这里开始游击战,大卡坐镇指挥,小卡追随左右,逐步发展,不过三年,完成了革命大业。

古巴革命除大卡小卡外,还有捷古华拉和善灰咕这两位领袖,但捷、善两人都早逝,变得现在要由小卡来接大卡的班。不过,说来也奇怪,卡家的人都长寿,兄弟姐妹六人,大姐安赫拉(Angela)现年九十一岁,最小的妹妹阿戈斯蒂娜(Agostina)七十七岁,全部健在。古巴人有时开玩笑,说现在心里的悬念,是会不会到头来当小卡去向马克思报到时,大卡还活着。

时至今日,古巴还以“革命”为号召,革命标语、革命涂鸦在街道上容易见到,成了众多游客摄入镜头的对象。古巴革命的最大符号,应该是捷古华拉,印有他头像的纪念品充斥市肆。至于大卡,虽然健在,但不怎么见到他的宣传品,在抗拒领袖崇拜方面,古巴看来很有点成绩。小卡近年来由于美国、古巴可能改善关系,在国际新闻中曝光率相当高,但在古巴,他始终还在大卡的身影之下。古巴革命另一个符号,是“格拉玛”。我在古巴的日子,每天买报纸,看看有什么新闻,顺便学点西班牙文。看的日报就是《格拉玛报》,这个名称的来历,上文已谈过。这份日报是古巴共产党的喉舌报,小开版,八页,消息寥寥可数。例如以我现在手头的一份为例,2013年12月19日,以滔滔不绝见称的卡斯特罗在里头发表了一篇文章,谈不久前逝世的曼德拉,占去一页半篇幅,此外又用了两页刊登古巴议员在国会的发言,还有一页是体育消息,余下才是几条新闻,贫乏的程度可以想见。

《格拉玛报》

《格拉玛报》报头的右侧,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每天都在,这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中一众人等高举枪支或拳头,是1959年1月革命军攻入夏湾拿时的情景。出现在照片中央的是大卡,他当时的胡子还未变得浓密,左边戴钢盔举起拳头并高呼的便是弟弟劳尔了,他当时二十九岁。我以为报头这张照片是因应小卡近年上台执政,才放上去的,后来向奥斯卡询问,得知不是,这照片一直在这里,和小卡当上了国家领导无关。

至于“格拉玛”一词,除了作为党报的名称外,也用作地名。古巴革命成功后,重新规划地方行政,将原来的省份细分,在当年革命游艇“格拉玛号”靠岸的地方,成立了格拉玛省,这个新省份也因为拥有众多革命遗迹而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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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竞璇

中信出版社

2016年6月

《远在古巴》是雷竞璇数次探访古巴,写下的随笔游记精粹。带着曾在古巴谋生的父辈记忆探访古巴老城,雷竞璇将所见、所闻、所感汇集成文字,将古巴现在的面貌和老华侨们的记忆,留驻在迅疾的时光中。

以父辈们的200封书信为起点,雷竞璇使用第一手素材,三次到访古巴,采访40位垂垂老矣的古巴华人,从早期在种植园里收甘蔗的劳工,到经营小店铺的商人,到参与古巴革命乃至后来身居高位的军人,到国际上有相当名望等等华裔画家,乃至被华人收为养女登台唱粤剧的古巴人,从而对古巴华人及其后裔展开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深入探寻。同时,雷竞璇通过对当代古巴民众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从中洞见古巴的特别——这个热带阳光照耀下的社会主义国家,“贫穷,但不悲惨凄苦”,进一步思考,如今,在剧变前夜的古巴,又将何去何从?《远在古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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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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