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稿] 我欠你一个红彤彤的太阳

托合提老哥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

记得当时从手机上看到托合提在岗位上因病离世的消息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坐在办公桌前许久……

12年前一个夏天,我还在喀什地区叶城县公安局工作,那时我对托合提不是很熟悉,直到组织安排我和他一起工作,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了解他的经历。

托合提年长我20岁左右,一脸络腮胡,黝黑的面庞,长在一米八几的个头上,这让他多了几分男子汉的味道。

托合提话很少,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平时除了喜欢喝可乐,就是在闲下来的时候拿着石子在地面上写写画画。当你向他问话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坐在地上和你说上几句,然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接着忙工作去了。

那时,我们在一个叫恰其孔的地方工作,条件艰苦,白天全员工作,晚上轮流休息。休息的地方是临时租用的一间狭小的土坯房,这在当时看来,能够遮风挡雨已经不错了,然而当沙尘暴来临的时候,屋里屋外一片浑沌,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情况我们都尽量少说话或者不说话,因为咬咬牙齿,都能清晰听见牙缝里沙子与牙齿摩擦的声音。

有一次,我和托合提同值一个夜班,换班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土坯房,倒头就睡,刚入梦,就被一声雷电似的鼾声震醒。炕上就我和托合提两人,我本想拍拍他,但是仔细一想根本没救,干脆将被子蒙在脑袋上。那一夜,我听着托合提此起彼伏的鼾声数了一遍又一遍绵羊,直到听见公鸡打鸣,起身独自去了马路对面的沙丘。再后来,只要和托合提排在一个班,我干脆就放弃了睡觉,一个人靠在土墙上,打开手电筒看《读者》杂志。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又会被各种爬虫的噬咬疼醒来。往往这个时候,我都会将手电筒的灯光打向房门,生怕因为房门没有关紧有蛇爬进被窝,好在一个夏天过去,并没有发生我一想就脊背发冷的事情。

人啊,有时候吃过的苦头,会越想越有味,越想越值得回忆,就像和托合提在恰其孔的时候,与天斗、与地斗、与沙尘暴斗、与各种蚊虫蛇鼠斗,现在想来都是一种奇妙无穷的乐趣。

最让人回忆的却是恰其孔那轮红彤彤的太阳。风雨过后的晚霞映满了天空,塔克拉玛干沙漠无数的丘陵起伏绵延,将落日余辉映衬得格外火红。

有一天,托合提突然拉着我的手,要我和他一起去一处很高的沙丘上看太阳,“你看,多好看,红红的,像个火球。”托合提边说边用手指向天空中的太阳。他知道我喜欢摄影,而且当时随身带着小相机,“你把他拍下来么,沙漠上的太阳是最好看的。”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来了兴致,跑回土坯房,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相机取了出来,吹了又吹上面的沙尘,然后跑到托合提身边,拿起相机,对准太阳,按下快门。我将相机显示屏调好拿给托合提看,“怎么不一样?天上的太阳红红的,你相机里的太阳白白的?”我仔细一看,确实不一样,然后对托合提说,可能沙漠里光线不通透,有浮尘才会这样,然后我们一直拍,一直拍到那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沙漠里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落下去,也没能拍出理想的色彩。

后来很晚了,我们迎着晚风,从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快走到土坯房对面的时候,我听见托合提低声说道,“等哪天天气好了,没有浮尘了,我们再找个地方拍一下太阳,那种红彤彤的太阳太美了。”

后来的后来,我离开叶城去了喀什市区工作,没过多久,在一次摄影培训课上我才知道相机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参数叫“白平衡”,如果想将太阳拍的和肉眼看到的一样鲜红,就要用到“白平衡”里面的阴影或者阴天功能。

然而,托合提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给他拍一张红彤彤的太阳照片。

恰其孔还在,太阳每天升起又从沙漠落下,我和托合提在沙漠里一起走过的脚印早已被沉重的沙子埋没。

那间土坯房还在么?我好想好想再听一听托合提老哥那熟悉的鼾声。

(文中“托合提”全名托合提麦提·热依木,生前是喀什地区叶城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民警,2010年11月因公牺牲,时年55岁。)

作者/崔 岱

原标题:《[清明特稿] 我欠你一个红彤彤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