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杨庆祥 文学报
余华又出新长篇了!先是在饭局上听到消息,然后是在朋友圈里被大家兴致勃勃地传播,最近几乎变成了业内的接头暗号,读了吗?好看吗?——《文城》,余华的第6部长篇新作,距离上一部长篇已经隔了八年。一个作家有几个八年?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现代时间节奏下,禁不住要赞扬一下余华的好耐心。我在第一时间里拿到了仅供少数朋友阅读的先读本,一个下午的时间,一口气读完,开始的忐忑被阅读的兴奋所代替——那个让我们激动的余华又回来了!读完我即兴写了一段评语,给了两家着急发新闻的媒体使用,兹录如此,供感兴趣的朋友参考:
余华的最新长篇小说《文城》证明了他依然是中国当代最会讲故事的作家之一。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这个故事牢牢地抓住了我,我的第一直觉是,那个让我们激动的余华又回来了!“文城”作为一个虚化的地名,承载着主人公的希望和信念,以此余华扩大了他写作的地理,由北及南,又由南向北,其内在精神的指向,却是超越了地域的一种民族共同性:坚韧、信守、重义、互助。这是《文城》的隐喻,也是一种文化生生不息的秘密。
上述可算作一则广而告之——但确实是基于我个人阅读感受后的真诚推荐。

01
余华是传播度最高的中国当代作家之一,其作品得到了大量读者的阅读和喜爱。我最早读余华还是在2000年左右,那个时候我正在读大学本科,阅读余华成了我精神生活重要的一部分。他的《鲜血梅花》《河边的错误》《现实一种》《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是我的枕边书。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对审美有苛刻的要求,于是,是否阅读余华或者是否喜欢余华,构成了一条审美的标准,以此来区别是否现代、先锋和前卫。虽然现在我知道,余华的美学不仅仅是先锋和前卫,但在当时却有固执的认定,并将此作为一个现代性的重要指标,在这个指标谱系里,还有尼采、萨特、昆德拉、村上春树、王小波等等。不过有意思的是,即使有不同的偏好,真正的好作品却可以超越种种偏见而达到一种普遍接受。我至今记得在一次寝室熄灯后的卧聊中,我给大家讲述《许三观卖血记》里面许三观给孩子用嘴炒菜的细节,宿舍里一片鸦雀无声,甚至也像小说中一样响起了咽口水的细微声音,大家平时在食堂吃饭,油水不足,其实和小说中的情景有相似之处。说到最后,宿舍一哥们跳了起来,说饿得受不了啦,然后大家哗然而起,直奔校外的某处烧烤摊……
《许三观卖血记》
新版与初版


《活着》以后的余华,变得更加复杂和多维,这种丰富性,没有减损余华的文学地位。

具体到《文城》这部长篇,虽然篇幅依然是余华一贯的“小长篇”的规模,但从形式、内容、主题等各方面看,呈现的却是一个新旧交错的“综合性”的余华。这里面有我们非常熟悉的余华式的作品配方:对江南风物的细致描摹,让人油然而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的乡愁;人物关系设定上的非血缘性,这是从《许三观卖血记》《兄弟》以来余华人物关系设定的重要模式,通过这一模式,余华书写出了更高级的亲密关系;叙事上的回环往复,有一种民谣式的音乐感,这使得余华的小说充满了可读性;里面依然有对暴力的描写,土匪割人质的耳朵,张一斧用斧头劈人,血腥残忍;土匪混战的场景描写堪比大片,如果搬上银幕或许有更直接的视觉效果。
同时,一个新的余华也在这些熟悉的气息里面慢慢呈现出来。从写作的地理看,余华扩大了他的写作版图。《文城》不仅仅写了余华熟悉的南方,也写了前此的小说涉及较少的北方。主人公林祥福是北方人,他由北入南,小说的女主角纪小美则是南方人,她一度由南而北。故事就在这样南北互动的过程中展开。在中国的小说叙事中,南方往往隐喻着一种退隐、蛰居、市井的社会生活,而北方往往代表着中心、权力和庙堂,中国文化中的“北伐”“北望”等表述都暗示了一种南方对北方权力的渴望。但在余华这里,他反其道而行之,纪小美要去投奔的“权力”被悬置,他遭遇到的林祥福是另一个北方,这是一个敦厚、宽容、坚韧的北方,他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以谦恭和隐忍之心对待着来自南方的不速之客——即使这不速之客一再欺骗他。林祥福和纪小美的姻缘就像是南方和北方的婚书,由此南北合为一体,溪流和平原、稻米和高粱,都滋养着生活其中的人,这是共同的大地、共同的人民和共同的血脉,在南北合流的叙事中,余华建构了一种民族的共同体想象。

陈永良左手抓住了张一斧的头发,右手手掌发力一拍,尖刀的刀柄从张一斧的左耳根进去了一半……陈永良将张一斧的身体推到墙上靠住,然后转过身来,他手上和衣服上流淌着张一斧的血,迎着小心围拢过来的人群走去,神态从容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了码头,跳上等待他的竹蓬小舟,在宽阔的水面上远去。

还值得一提的一个人物是纪小美。这是余华前此小说中很少出现的一个女性形象,她主动、决断、重情重义,从叙述动力来看,她是这部小说的引导者,没有她的主动引导——也或者是一种引诱——林祥福和沈阿强将都无法行动,这个耀眼的女性角色且留给读者和热爱女性主义批评的研究者们去解读,我这里不再赘言。
03
除了故事层面的好看——这一点很重要,不好看的小说没有长久的生命力。当代很多作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原创性故事的缺席是当代小说德性最大的败坏。小说家的思想、知识和观念不应该溢出小说这一有机体本身,昆德拉有一个比较饶舌的解释“小说只能发现小说所能发现的。”余华对此有清醒的自觉,《文城》的故事、人物和行动构成了一个圆融的有机体,这一有机体折射出丰富多元的主题。
首先是“信”,既包括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也同时包括对某一种事物的信念,对某一种情感和理想的执着。信是中国文化里面最核心的一个部分。《文城》其实是由几组不同的信任关系构成的。林祥福和陈永良、林祥福和纪小美、纪小美和沈阿强……正如《许三观卖血记》里许三观和他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的亲密程度却超越了血缘,《文城》中的这几组亲密关系同样也建立在非血缘性的信任关系上,这种“信”既是文化的养成也是人类的本性。
与“信”相关的是“义”。小说中主要人物行动的逻辑都在于“义”,讲义气,有情有义。除了主要人物是如此行动以外,小说中的次要人物甚至是反面人物,都遵循这一行动的原则,比如土匪,有情有义的土匪最后得到了善终和尊敬,而无情无义的土匪则只能曝尸街头,受众人唾弃。这一情义原则与上文提到的“信”是中国文化的基础,但余华没有浅薄地给这些原则冠以高头讲章,小说没有任何关于情义、信任的说教,而是通过那些小人物、底层民间的人物来静默地呈现这一文化血脉是怎样地流淌在我们先民的生活和生命之中。有朋友在读到小说中“独耳民团”保卫战之后不禁潸然泪下,情义由此穿透了历史,直接对当下构成了一个提问。在这个意义上,《文城》的所叙时间固然是百年前的清末明初,但因为有了这种对普遍人性的深刻描摹,它又直指当下的时刻,它并非固态静止的历史演义,而是以镜像和幽灵的形式活在我们身边的故事。

04
最后读者或许有疑问:文城在哪里?它是一处什么样的所在?据编辑介绍,这部小说最开始并不叫《文城》,而是叫《南方往事》。仅仅从字面来看,“南方往事”是一个比较虚的所指,“文城”则比较实。但落实到这部小说中,我们会发现“文城”是一个更加虚的所指。在小说中,文城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但是,在小说中,文城又无处不在,它在想象和象征的层面提供了行动的指南,正是因为有了寻找文城的欲望,林祥福才开始了他“在路上”的“出门远行”——这与余华当年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有着某种隐秘的对位关系。只不过这一次远行并没有在路上中断,而是实实在在地演绎出了新的人生和故事。


如此看来,文城,终究是无法抵御历史衰败的逻辑曲线。
因为,Tout lasse, tout passé, tout casse。
(编者注:法国谚语:“一切都让人厌倦,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破碎。”)
原标题:《独家长评 | 余华《文城》:文化想象和历史曲线(杨庆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