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垄断案例 为我国草案修订提供有益借鉴

原创 阴衍哲 人民法治

面对数字经济领域出现的垄断新特点,有针对性地出台法规予以规制成为必然。

垄断,是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产物,其具有的排他特性,天然地与自由竞争相对立,对公平市场秩序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值得警惕的是,垄断的巨大危害,不仅体现在经济和社会生活中,更重要的是对政治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在经济上,大企业通过垄断价格,获取巨额垄断利润;在社会生活上,垄断组织通过价格手段控制人们的生活。长此以往,极易引发社会动荡和不安。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垄断经济组织通过对政府官员贿赂等方式,来影响政治决策,使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达到控制政府的能力。

因此,垄断被视为市场经济的公敌,特别是进入数字经济时代的当下,反垄断已成为各市场经济国家的一项重要任务。而对于仍处于市场经济初级阶段的我国来说,面对新时期垄断企业形成的新情况,从哪些方面来进一步完善我国反垄断相关法律,进而有效推进反垄断工作,成为当前亟待解决的一个现实问题。不过,对于市场经济发达国家来说,在反垄断领域已经走过了一百多年的路程,有着丰富的反垄断案例,通过对这些案例的分析,无疑会对我国反垄断法的修订以有价值的借鉴和启示。

欧盟委员会处罚谷歌安卓操作系统案

2018年7月,欧盟委员会公布了谷歌安卓(Android)手机操作系统案的处罚公告,认定谷歌向安卓设备制造商及移动网络运营商实施非法限制行为,以此来巩固其在通用互联网搜索服务市场上的支配地位。谷歌被课以高达43.4亿欧元的天价罚款,刷新了欧盟反垄断史上最高罚款纪录。

在本案中,欧盟委员会认为,在欧盟范围内,谷歌在通用互联网搜索服务市场、可授权的智能手机操作系统市场、安卓手机操作系统的应用商店市场中的份额均超过90%,具有支配地位。谷歌的以下三种行为触犯了反垄断法:(1)要求制造商预装谷歌搜索和谷歌Chrome浏览器的应用程序,作为授权进入谷歌应用商店的条件;(2)给制造商和网络运营商提供财务激励,以换取他们在其设备上独家预装谷歌搜索;(3)阻止希望预装谷歌应用的设备制造商销售运行未经谷歌认可的其他可替代版本的操作系统的智能移动设备。

本案中,欧盟委员会认为谷歌的一系列预装条件系非法搭售,其旨在排除、限制竞争对手的有效竞争。谷歌则认为,不论是预装还是反碎片化,均系为了维持安卓系统的免费开放及稳定运行,其并没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故意或过失。因此,2018年10月9日,谷歌正式向欧盟普通法院提出上诉,要求欧盟普通法院撤销处罚决定或撤销、降低罚款金额。

在本案中,有两个争议问题:首先,欧盟委员会认为,谷歌的预装搭售行为阻碍了竞争性搜索引擎与竞争性可授权操作系统的发展与创新。但是,客观来讲,操作系统及应用程序的预装对使用习惯与用户黏性会产生一定的影响,但并非绝对,因为用户自行删除或下载应用程序的成本微乎其微。因此,只有欧盟委员会足以证明谷歌的市场力量传导(操作系统传导至搜索等应用程序)不正当地阻碍了其他竞争对手的竞争或创新,才能证明传导行为造成了竞争损害。再者,安卓系统与苹果iOS系统之间是否具有竞争可替代性的问题,也尤为关键。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争议问题,都属与当今世界反垄断的前沿难题。通过欧盟委员会对该案的审判,无疑对于我国反垄断法规在此方面的完善,将起到积极的借鉴意义。

华为诉无线星球滥用标准必要专利案

在国际上,越来越多的法院超出本国法域认定标准必要专利许可的地域范围是全球性的。英国高等法院审理的这起华为诉无线星球案就是此类判决的典型代表之一。

2017年4月,英国高等法院对无线星球(Unwired Planet)与华为之间的系列案件中“滥用标准必要专利纠纷部分”作出判决,认定无线星球拥有的标准必要专利均遵守了公平、合理、无歧视(以下简称“FRAND”)许可的承诺,因此并未触犯反垄断法。虽然随后华为向法院提出了若干救济方案,但英国高等法院最终仍于6月正式向华为发布禁令:要求华为履行2017年4月作出的主判决中的义务,向无线星球支付裁定的费率,否则将禁止华为在英国销售其无线通信产品。

同时,为了平衡专利权人与被许可人之间的利益,英国高等法院采取了一种新型禁令:FRAND禁令,即禁令的有效期仅持续至本次专利许可协议有效期届满,而非该专利的有效期届满。英国高等法院最终认为,无线星球在谈判过程中一直受FRAND原则的有效约束且诚意谈判,华为的行为构成潜在的反向劫持。因此,尽管无线星球主张的费率高于FRAND费率,且存在搭售非标准必要专利的行为,法官仍认为无线星球没有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其行为并未违反欧盟竞争法。

本案中,涉及的FRAND禁令非常具有参考价值。法官既考虑了专利权人的主张,也充分考虑了涉案专利的未来谈判、许可定价等问题。因此,将禁令的有效期限定为许可协议期限内,将鼓励专利权人与被许可人在许可协议有效期后重回谈判桌。同时也很大程度上消弭了专利劫持的锁定效应,体现了很大的弹性,这无疑会给我国的执法实践带来一些启示。

德国Facebook滥用市场地位案

2017年12月19日,德国联邦卡特尔局(FCO)发布了对Facebook(脸书)的反垄断调查的初步结论:脸书滥用其在德国社交网络市场上具有的支配地位。根据FCO指控,脸书的滥用行为主要表现为——强迫用户允许其无限制地收集用户的各类数据。其通过第三方软件,包括脸书旗下的WhatsApp、Instagram,以及其他接入Facebook API的网站或应用。当用户在安装、使用这些应用App或打开相关网页时,数据便会通过Facebook API传输至Facebook,这样,其便可对这些获取的数据进行分析。据悉,在德国有数百万这种API被嵌入于相关网站和应用App中。

同时,根据FCO的初步评估,脸书作为一家在社交网络市场上具有支配地位的企业,脸书社交网络平台具有极强的锁定效应,其用户难以转换到其他社交平台。为了正常使用,用户只能被迫同意“一揽子”的授权同意条款,也从侧面承认了其他社交网络平台难以对其形成有效的竞争约束。因此,脸书的服务条款至少是不正当的,且违反数据保护的相关规定,并损害了消费者的福利。因此,考虑到脸书的支配地位,其数据收集及使用的行为,应被认定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本案中关注的竞争问题,就在于脸书通过Facebook API从第三方网站上收集用户数据并进行处理的行为,用户并不知情,也没有充分有效地作出统一数据收集的承诺。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脸书的数据收集及后续使用,违反了数据保护规则,并损害了用户的知情权,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值得关注的是,2020年12月9日,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也对脸书提起诉讼,指控该公司通过多年从事反竞争性行为,非法维持其在个人社交网络领域的垄断地位。起诉书显示,脸书通过对软件开发人员施加反竞争性的措施条件,来消除对其垄断地位的威胁。其行为损害了竞争,限制了消费者对于个人社交网络的选择,并剥夺了广告商从竞争中获得的利益。这一控告内容,与FCO对脸书滥用市场地位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相同。

目前,全球互联网市场竞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数据信息无疑已经成为数字时代重要的竞争资源,如何利用数据进行有效竞争,同时确保数据收集和使用行为的合法合规就显得尤为重要。此案,作为全球范围内首例数据收集与处理领域的反垄断案例,无疑对我国在大数据与反垄断问题的研究方面,具有非常值得参考的意义。

欧盟拟出台《数字市场法》以应对科技巨头的反竞争行为

2020年,数字经济迈上了新时代。与此同时,反垄断形势显得异常严峻。这一年,在席卷全球的反垄断浪潮之下,发生了许多引人注目的反垄断事件。无论是欧盟委员会对苹果应用商店的规则和苹果支付展开反垄断调查,还是欧盟对亚马逊提起反垄断诉讼,抑或是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对脸书提起反垄断诉讼,其中的一个共同表现就在于,科技巨头已日益成为全球反垄断的重点监管对象。

面对数字经济领域出现的垄断新特点,有针对性地出台法规予以规制成为必然。2020年12月,欧盟委员会提议为所有数字服务,包括社交媒体、网络交易平台和在欧盟区域内运作的其他在线平台制定一套全面的新规则——《数字服务法》和《数字市场法》。

媒体报道显示,欧洲议会和成员国将在立法程序中讨论委员会的提议,如果这两项法案获得通过,将直接适用于整个欧洲联盟。其中,《数字市场法》专门处理作为单一市场“数字看门人”的平台的某些行为所产生的负面后果。这些平台对其内部市场有重大影响,是商业用户与其客户接触的重要门户,并享有或可预见地将要享有牢固和持久的地位。这赋予了他们制定私有规则的权力,并在企业和消费者之间起到“瓶颈”的作用。这些公司控制着整个平台生态系统。当一个看门人从事不公平的商业行为时,它可以阻止或减缓其商业用户和竞争对手提供的有价值且创新的服务,使其无法接触到消费者。这种不公平商业行为的例子包括不公平地使用在这些平台上运营的企业的数据;或者将用户锁定在特定服务中,使其很难选择另一种服务。

与此同时,《数字市场法》赋予欧盟委员会对不遵守规定的企业实施制裁的权力,具体的制裁措施包括对相关企业处以全球营业额10%的罚款。对于经常不遵守规定的侵权者,欧盟委员会保留采取结构性措施的权力。在没有其他有效替代性措施来确保企业遵守规定的情况下,欧盟委员会可以对相关企业进行拆分或剥离企业的相关业务。

2020年对于我国反垄断法规建设来说意义非凡。开年的首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修订草案(公开征求意见稿)面向社会征求意见。随后在11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又出台了《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征求意见稿)》,线上经济相关的互联网平台都在监管范围之内。

但法律的天然滞后性,则要求不断对其修订和完善。特别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我国反垄断法的修订以及相关法规的完善,就不能局限于我国境内,客观要求其必须以全球为视野,来吸收借鉴各国相关经验。尤其是数字经济时代所呈现出垄断的新特点,通过以上欧盟国家反垄断的典型案例分析,对其所呈现出的争议问题以及执法实践中的成功经验予以借鉴,从而构建起适应数字经济发展的竞争规则。并在不断的经验吸取中,推动我国反垄断工作更加成熟。

来源:《人民法治》杂志

原标题:《反垄断案例 为我国草案修订提供有益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