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令羽君 博物馆丨看展览

在男权统治的中国封建社会中，武则天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女人。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千百年来，关于她的争论从未停止。

武则天在位前后，肆杀唐宗室，兴起“酷吏政治”，杀害了许多无辜之人和忠贞之士。但与此同时，她明察善断，破格用人，奖励农桑，发展经济，致使国家富裕强盛。

她生前费尽心机地坐上皇帝宝座，死后却又废除帝号，以一个妻子的身份随葬在高宗身旁……

她的一生充满了智慧，也充满了矛盾。毕竟，当一个女皇帝，注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01

天授元年（690年）九月九日，当武则天正式称帝时，她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付出了包括青春年华和三个子女（两子一女）性命在内的惨重代价。

为了证明自己皇位的合法性，武则天煞费苦心。

在她当皇帝前夕，一些朝臣极力反对，说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武太后想当皇帝是乱伦之事，是阴阳不合、乾坤颠倒，更有甚者骂作“母鸡打鸣，家破人亡”。

为驳倒那些反对派的言论，武则天命人杜撰了一部《大云经》，声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并采用凤阁侍郎宗秦客献上的新造字“曌”为名。

曌，与照同音，意为日月当空，普照天下；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层要义：日为阳（代指男性），月为阴（代指女性），其义在“日月并行，阴阳一体”。

唐朝佛教盛行，人们信佛敬佛，武则天改名“武曌”，表明自己是合日月阴阳为一体的佛祖转世，并非单纯凡人女子，为自己当皇帝制造舆论。

据说是根据武则天自己的容貌仪态雕刻的佛像

与此同时，武则天以周朝后裔自居，继承周命，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称为“神都”，并在神都立武氏七庙。

当上皇帝之后，为稳定统治，她不断打击敌对势力，广纳贤才，武周王朝开始出现政局稳定、国泰民安的局面。这时候，武则天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胜利成果，她想到了封禅（shàn）这个途径。

封为“祭天”，禅为“祭地”。在中国古代，“封禅”是帝位顺应天意、君权神授的最高象征，只有在太平盛世天降祥瑞之时才可举行封禅大典，以祭祀天地。封禅对帝王的威望有着极大提升，也是无数帝王追求的目标。

事实上，未称帝时，武则天已经参与过一次封禅了。麟德三年（666年）正月初一，她作为皇后追随唐高宗封禅泰山，充当亚献。

时隔三十年，她要以皇帝的身份举办封禅大典，做名正言顺的主人公。

中国古代历朝皇帝中，举行过封禅大典的也不过只有七位而已。其他六位皇帝：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都选择在泰山封禅，唯有武则天将封禅地选在了嵩山。

究其原因，一方面，武则天崇尚周礼，周人认为嵩山位于天下之中；相传，周武王就曾在嵩山封禅，作为后人的武则天效法先祖，也将封禅地选在嵩山，显得顺理成章。

另一方面，武则天决定封禅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嵩山离洛阳比较近，交通便利，比东封泰山近便省事得多。此外，武则天以周代唐，改封嵩山，可能也是为了和李唐王朝划清界限。

于是，武则天将嵩山改称“神岳”，对嵩山进行了一系列的封赐，于天册万岁二年（696年）腊月，以女帝的身份在嵩山封禅。

为了纪念这件事，她把年号改为“万岁登封”，嵩山所在地嵩阳县改名“登封县”（今河南省登封市），意思是登嵩山封禅，阳城县改名“告成县”（今登封市告成镇），意思是大功告成。

02

封禅之后，武则天踌躇满志，武周政权也步入正轨。然而，她还是碰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作为中国历史上即位时年龄最大的皇帝，武则天当上皇帝的时候已经六十七岁，早已步入花甲之年。

她一生跟大臣斗、跟丈夫斗、跟儿女斗，甚至跟世俗命运斗，每一次斗争都以她的胜利告终，但是，她唯独不能战胜自然规律，她一天比一天更加衰老。

已至晚年的武则天必须要考虑立继承人的问题。然而，她却在立子还是立侄上犯了难。

武则天是女皇，百年之后皇位若是传给自己的儿子，儿子是跟随父亲姓李的，这意味着武周王朝的结束，李唐王朝的复辟，自己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武周王朝将一代而亡；但若是让侄子做接班人，武家天下虽然能传承下去，可是侄子和自己的血缘关系就远了。

武则天花费了比其他帝王重得多的代价才攀登上权力的顶峰，将政治制度涂抹上女性色彩，但武周王朝仍然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男性主导的天下。

大势所趋之下，武则天最终还是决定立李氏子弟为继承人，将政权归还给李唐。

圣历二年（699年）二月，武则天去嵩山游玩，谁知到了嵩山不久，就一病不起。这次生病被载人史册，可见病势不轻。这一年，她已是七十六岁的高龄了。

武则天降旨让大臣阎朝隐向嵩山神祈祷，求山神保佑她快点好起来。

阎朝隐接到圣旨后，斋戒沐浴，把自己当作祭品以替代平常的猪羊供品，摆在祭台上，为女皇虔诚祈祷。

几天后，武则天的病居然真的有所好转。

武则天早年很重视佛教，她利用佛教夺取政权，积极扶植佛教；但是晚年的这场大病以后，她的信仰发生了一定的转变，对道教的热情也空前高涨起来，因为道教讲究养生，宣扬人可以永生。

当时，有一位洪州道士名叫胡超，深得武则天信任。

就在她生病的第二年，武则天开始服用胡超给她炼制的长生药。胡超说，这个仙丹可是没少费我的心思，我炼了三年才炼成。武则天服用后，当真感觉身体有了好转，从此就对炼丹着了迷。

不久，她还将年号改成了一个极富道教色彩的词——久视。“久视”出自《道德经》：“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武则天希望这个年号可以让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风烛残年的武则天，越来越害怕死亡，经常噩梦连连。她除了受疾病的困扰，还受到精神上的折磨。

胡道士就建议武则天做一枚金简，把自己的罪过刻在上面，在良辰吉日投到嵩山，祈求天神赎罪，也可以除却在人世的罪孽。

03

嵩山是佛教圣地，同时也是道教圣地。

久视元年（700年），武则天又游嵩山。她两次来到石淙河，在石林中会宴群臣，还赋诗留念。

武则天石淙会饮所作《夏日游石淙诗并序》至今仍存

这一年的七夕佳节，武则天让道士胡超替她前往嵩山峻极峰之巅，在嵩山山门投下一枚金简。

投简是一个道教仪式，是给人们去病免灾的。所谓金简，就是一张金子做的告神碟章，当属祭神的器具。

据《无上秘要》记载，七月七日是天界校订簿录的三个时间点之一，此时投金简便可上达天意。

武曌金简，由纯度90%的黄金制作而成，长36.2厘米，宽8厘米，重223.5克，其上双钩錾刻铭文63字：

上言：大周国主武曌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乞三官九府除武曌罪名。太岁庚子七月甲申朔七日甲寅。小使臣胡超稽首再拜谨奏。

大意是说，大周国的皇帝武曌，信奉道教真神，在中岳嵩山向天地诸神献上这枚金简，希望各路神仙能够除去武曌在人间的罪过，实现她的愿望。

武曌金简既是一个赎罪简也是一个祈福简。道教认为，人的一切灾祸、病恶都是由于人的原罪造成的，只有除掉了这些原罪，人才能够长生。

当年为了取得政权、巩固王位，武则天杀了很多人，连自己亲生的儿女也成了王位的牺牲品；此外，她包养面首，改唐为周、女主天下，按照传统礼教，都算是罪行。这让晚年的武则天内心深感不安。

为了减轻心中的罪恶感，武则天投简赎罪，希望道教神灵能够免除她的罪名，祈求消除病痛，保佑自己长生不老。

在古代，简、策的投献是祭祀活动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历代君王率大臣到名山大川筑坛焚香，为江山社稷、黎明百姓向上天祈求庇佑，并将祈福的简、策埋于土中，投入水里或名山之中。同类的银简或玉简在全国各地也曾发现多枚，但皇帝使用的金简却是唯一。

而在金简铭文中还发现了“国”“曌”“日”“月”“臣”五个武周文字，它们是武则天在原有文字基础上加以改造而成的自造字。

武则天所造新字数目，历来众说纷纭，文献中有8字、12字、14字、16字、19字诸说。将文献与石刻结合在一起，能相互印证的武则天所造新字有15个。

金简上“曌”字的出现，使得目前文献与考古相互印证的武则天新字的数量增加到16个。

武则天本人喜欢标新立异，又相信祥瑞之说，她认为文字有神秘的力量和特别的功能，便以造字来宣扬她的治国方略，传达她对于国家、人臣、天地的思想，树立她作为人君崇高的地位。

研究表明，她所造的一些字很可能是根据道教中的符咒创作的。

然而，金简并不能让人获得永生。

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病势加重，宰相张柬之等发动“神龙革命”，拥立唐中宗复辟，武则天被迫退位。同年十一月，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时年八十二岁。

1982年，河南登封县王河村村民屈西怀在嵩山峻极峰的一次偶然发现，让武曌金简得以重新面世。

如今，这枚金简作为弥补史料的重要文物，收藏在河南博物院。由于武则天和唐高宗李治的合葬墓乾陵至今还未发掘，武曌金简也就成为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件与武则天本人直接相关的珍贵文物。

一投一拾之间，千年已逝。作为一个女子，武则天打破了男子为君的惯常，当政之时锐意改革，开创了一代繁荣盛世，却最终逃不开父系宗法制的体系，也敌不过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去世前，武则天为自己立碑却“一字不镌”，把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或许，比起乾陵前饱受争议的“无字碑”，“武曌金简”更能透露出真实的帝王心迹。

仅有0.1厘米厚的金简，承载了一代女帝的长生夙愿，投于九州之中、天地之中，无声地向人们讲述着武则天晚年的心路历程，留存着发生在这方土地上的历史记忆。

参考资料：

司马光《资治通鉴》

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

蒙曼《武则天》

河南博物院《中原藏珍·讲述》24—武曌金简

田凯、黄林纳、杜安《武则天金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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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武则天：当一个女皇帝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