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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胡卉
编辑 | 刘成硕
1
室内设计师董棉的第一次恋爱发生在22岁。对方比她大几岁,是处理房产纠纷的律师。她在星巴克画画,他来搭讪她,说他的圈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学艺术的女生。得知董棉是清华美院毕业,他直赞叹,说难怪,她沉静如水的气质一眼就给他不同寻常的感觉。她听出这是陈词滥调,形容也不准确,但还是答应试一试,因为他那种务实强干的个性,在她当时的圈子里也新鲜。
他从山东的小村子打拼出来,在北京一家有名的律所工作,能力出色,收入颇丰,按理说他应该相信自己,试试白手起家的可能。可是他没有,他想走捷径。和董棉分手后,他娶了一个相貌平庸,因嘴角下垂显得有点苦相的姑娘,不好看,没才华,关键是,她生在一个兼具权力和财富的军官之家。他的微信没有拉黑董棉,仿佛故意给她看他精彩的续集。他在朋友圈晒妻,晒狗,晒岳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京A牌照。这场失败的恋爱虽然持续不到一年,但它后来的走向,让董棉反胃,也改变了她原本对男性的期望值。
接下来,她去了深圳,单身了四年。
在深圳一个台风频发的夏天,董棉搭地铁上下班的路上,常常戴着耳机听刘若英那首蠢蠢欲动的歌: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最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心里的孤独和渴望受了触动。同事介绍江石桥给她认识,她同意交往,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
一眼看去,江石桥的外表不算她喜欢的类型。他中等个子,粗壮结实,像运动员,也像体力劳动者。不是她喜欢的,但也说不上讨厌,所以外表这关就算过了。聊起天来,他会自嘲,有幽默感,能消除董棉的紧张感。而至于对方的职业,她不太想找同行,重合度高,缺少神秘感。这一说,江石桥便有了优势,性格、职业、外貌,2:1开局,赢得了董棉的好感。
江石桥在公安局上班,有留学背景,英语流利,工作内容是给违法犯事的外国人做翻译,写档案,劝他们别耍滑头,老实认罪。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江石桥说,需要智力和耐力去揣摩他们的心理,也需要体力与之较量。
深圳是世界奇迹,近年来路不明的外国人很多,他们爱动手,管理难度比较大。提起工作,江石桥眉心锁紧,那副事情难办又不想多谈的克制神情,反倒勾起了董棉的兴趣。她笑着让他多讲讲。
江石桥说,有天晚上,警车拉回来一个满头鲜血的出租车司机和一个毫发无损的外国小伙,分明是小伙打伤了司机,可小伙咬定说,是司机先动手。司机说,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哪敢跟这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动手。是小伙下车不付钱,他叫住他,不料人家转身抱住他的头,卡在座位靠背椅上,一顿胖揍。大家一看就明白了,可小伙到了公安局也死活不认。没办法,半夜了,又到交警大队,调出监控,放给小伙看。有的小伙脾气暴躁,也不懂中国,进入公安局像进入动物世界,一上来就撸起袖子肉搏,江石桥苦笑道,这就是他每天去健身房撸铁的必要,既要保卫领导,更要自卫。
一开始,江石桥的爱情来得热烈。他在罗湖租房,董棉在南山,公务员加班较少,都是他跑去找董棉。他几乎每天都去,这样折腾,累,浪费钱,过了月余,他们干脆在中间地带的福田租了房,开始同居。董棉下班七八点到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饭后,她坐在电脑前绘图,赶项目进度,江石桥挨在她身边打游戏,催她早点睡觉,睡觉自然而然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回想起来,董棉觉得热恋的那个冬天是最开心的。
2
等到夏天,董棉怀孕,以亲身经历证明安全期避孕是个圈套,她喜忧参半地进入新的生活轨道。江石桥虽然抵触当爸爸,更反对母亲从汕尾跑来同住,但老人太高兴了,一定要来照顾孕妇的饮食起居,表表那份从胚胎起就照顾孙辈的好意。至此,这甜美自在的二人世界到了头。
董棉想,婆婆这么敏感脆弱,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衰老带来的问题,因为她并不认识青壮年时期的婆婆,说不定,当初她也是一个大度的女人,不会因为怀孕的儿媳吃得少一点,就觉得自己做的饭遭了嫌弃,于是,需要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哭诉。
有次,婆婆打完电话,正要擦干眼泪,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一直坐在沙发上闷声不响的江石桥忽然提起手边的靠背椅,猛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椅子哐当落下,掉在立柜上,电视机屏幕碎出一条洁白的裂缝。正要路过的董棉吓得退避墙角,蹲下来抱住了肚子。这是她第一次见识江石桥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她一阵胆寒,事后数落他,这是家呀,不是公安局呀。
婆婆连夜收拾行李,让董棉帮忙买了回汕尾的车票。她委屈地说,儿子狗咬吕洞宾,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了。
接下来多天,江石桥情绪低沉,无论董棉怎样安抚,他都表现冷淡。这种冷淡让董棉十分不安。她想起前男友,到后来也是沉默,冷淡,然后是犹豫,退缩,直至放弃。男人好像能在她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暗下决心。当他们决心换一种态度生活,他们就能换成另一个人,以迥异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然而,她不能接受又一个退缩的男人,尤其是在新的局面已经成形的时刻。
她不喜欢他过激的反应,也不喜欢他冷淡。有时,她情愿他吼得大声一点,再砸一把椅子,也不想看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埋头刷手机,不搭理她。有两次,当他抬眼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里含着莫名的敌意。她不满地推推他或者撒撒娇,他跃身起开,动作幅度大得奇怪。她发现自己有点怕他了。
生活看似没有变化,却在时刻流转。董棉想起以前一个负责样板房摄影的同事,老说布列松那一套“决定性瞬间”的理论,似乎运用得当,就一切都好,人生也一样。董棉在婚育后常想起这个词,很怕自己没用好。她和江石桥热恋时,两个人松弛地躺在草地上,仰头看着蓝天下美丽的红气球,可是一时疏忽,手忽然松开了绳子。就这么一个瞬间的动作,红气球慢慢飘远,回想起来像是一个缥缈失真的梦。
不过,她相信爱情,对决心共度余生的两个人来说,通往未来的路上,一定要有曾经的这个梦,因为它能让人在泥泞黑暗的路途,容忍和克服很多东西。
3
就在江石桥对新角色表现得懊悔灰心时,董棉却心生热望,盘算起一件大事。她想买一套房子。买房成家,自然是喜事,尤其在房价惊人的深圳买房,说起来是个人奋斗的里程碑。共同还房贷,则能将两个人的关系绑缚得更紧密,压力带来动力,说不定能激发起江石桥缩水的责任心。
董棉思虑缜密,一步步推动个人生活的变革。她重启生活的决心如此之大,不得不拿出相当果敢的行为才能与之匹配。
台风“帕卡”过境那天,正是周末,董棉有空出门看房子。有套房子因为是房东卖了还澳门的赌债,钱要得很急,如能全款买,比市场价低八十万。也许七成首付也成?董棉想去碰碰运气。可是江石桥想在家休息。他也没有劝她不要去。相互不勉强,于是,董棉一个人出门了。
台风从吕宋岛动身,移入南海,抵达广东,升级为强热带风暴。深圳湾上空黑云滚滚,压迫着灰黄的海面,朝城市内地席卷而来,天地有种骇人又壮观的末日景象。疾风骤雨,铺天盖地,路上没有行人,几辆空荡孤独的公交车在水中如甲虫一般艰难爬行。因为海水倒灌,地铁停运。要去看的房子离住处有三站地铁,董棉犹豫了一下,拍拍大肚子,娃娃吃饱了正规律地打嗝。她笑了笑,决定步行过去。
雨越下越大,伞差点被大风刮跑,董棉埋头疾走,本来一直沿着深南大道的辅路,却不知怎么上了高速,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粤港澳高速的路牌突然悬在她眼前。她心里紧张起来。回望来路,她搜寻着安全折返的办法,可是风雨飘摇中,退路看不清楚。幸运的是,素日繁忙的高速公路此时没有一辆车,也就不会有车祸。她撑着一把大伞,孤身站在高架上,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
她想起有次在北京,搬完家,已是周日晚上,外面下好大的雨。为了添置厨具和食物,为了让前男友在星期一这个新的时间起点上,能够带上家里的饭菜去上班,以此表示生活又全新地运转起来,她一定要冒雨出门。超市离得并不近。晚上十点,她手里提着铁锅、砧板和肉菜,也提着自己的球鞋,站在公交站牌那里等车,就像此刻这样,膝盖以下,浸泡在积水里,冻得浑身冰冷。
房子最终买好了,不过不是大费周折去看的这一套。然后是装修。这是她的专业,所以事无巨细,连跑建材市场跟车运送家具这样的活儿,都叫她做了。终于有一个专属的空间供自己去发挥才干,她再忙累也是振奋的。
她钻研最深的是法式风格的设计。当年,为了树立审美的高度,她省吃俭用地跑去巴黎看圣母院、教堂和庄园,大为惊叹,形容是“一生幸福的制高点”。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这八十七平米的空间如何设计,董棉处处讲究。她说,只有每个细节做好,整体风格才不会塌,才经得住看。所有家具、电器、灯具和装饰物都由她挑选,细小的装饰物,如沙发上抱枕的数量和材质、花苞造型吊灯罩的颜色、窗帘流苏的缝纫方式,乃至桌布最终呈现的线条,都经她过目。房型本来是两室两厅,她把小厅改成了书房,窗下放了一个经切割和抛光处理的大木桩子,作为咖啡桌。她喜欢把亲近的朋友带进这个空间,谁也想不到这咖啡桌一路如何走来。
董棉说,故乡有棵百年老枫树,斜斜地在风中站了好多年,一眼看去,好像砍伐的大树正在倾倒却不知什么原因停止了倾倒。多年来,它依然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人们依然去树下拣果子,晒干,储到冬天再熏烧腊肉。枫果燃烧的烟雾别有芬芳,渗入肉质中,美味无穷。
这一年,大枫树死了。董棉拣了些枫果,伐下一米高的大木桩,开车跑了十三个小时,才把它们带到这里。枫树成了咖啡桌,枫果放在一个桐油竹篓里,作为案头的摆设。问起来,那只桐油竹篓竟是她母亲的奶奶的嫁妆。同时抵达的,还有她母亲的“蝴蝶牌”缝纫机。她把它安置在次卧一角,希望它的存在,到时能给身在异乡的母亲营造一些熟悉亲切的感觉。她幼年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缝制,她想象着母亲成为祖母,在不久的将来,在全新的城市,坐在这台老友般相处和谐的缝纫机前,给宝宝缝制衣服的情景,不禁为生命的传承与家庭的建设十分感动。
4
董棉买房时,规划了父母的房间,这也和她的下一个计划有关系。她想请父母来帮忙看孩子。说是父母,其实是养父母;说是养父母,在董棉心中,他们就是唯一的父母。
把父母带到城市去,既是他们帮忙照顾下一代,同时,这其中也有赡养的意味。赡养父母,表明她已长大成人,成为父母的依靠。虽然我们有反哺的传统,但如今真正这么做的年轻人很少,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自顾不暇,我们忙着在外面的城市做好工作,站稳脚跟。也许有一天我们准备好了,会接父母去照顾下一代,不过这往往也只是对男性而言。董棉是女儿,是这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收养的,养育之恩不能不报。董棉这么一想,这件事便带上了一种诱人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江石桥欣然同意。丈母娘来,隔着一层距离,相处万一磕绊,他也不会言行放纵,像上次那样大摔大吼。董棉的母亲他也见过,是那种朴实持家的传统农妇,无私地爱孩子,很有付出精神。
董棉推动着她的生活滚滚向前,日子用心而充实。孩子出生,来不及修完产假,她就返回公司,参与一个设计学校图书馆的新项目。她考察完场地,发现那里有两株正在等待砍伐的大榕树,她建议留下其中一株,让室内楼梯攀援树干而上。庞大的绿色树冠笼罩下来,枝叶洒在屋顶上,屋顶使用透明玻璃材质,孩子们将会有一种置身大自然的感受。尽管造价会超出预算,校方还是对董棉的创意感到心动。同事补充说,董棉非常理解孩子的心理,她拿过的设计界的“金羊奖”,正是给一个有双胞胎女儿的家庭设计的住宅。于是,他们让她把具体方案做出来,讨论一下。董棉充满干劲,为了节省电脑开机等待的时间,她家用电脑屏幕上的制图软件总是打开状态。
实现自我的期许如此强烈,她只想集中发力。同时,生活似乎没有后顾之忧,孩子全由外婆带,外公就在小区游泳池做监督员,下班了能买菜做饭,而两位老人与女婿的关系,虽不能说推心置腹,但至少从没发生过冲突,连细微的口角也没有。董棉听说,有丈母娘跟女婿关系不好,威胁他说,你不好好孝敬我,我就不让我女儿跟你睡觉。董棉的母亲永远不可能说出这么无礼挑衅的话来。董棉一开始就想到这些关系,尽管它们都属于旁逸斜出的边角料,却最容易引起摩擦,影响整体的和谐与美感。她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家里没有这些麻烦。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出问题的却是主体,夫妻关系。婚后,江石桥的冷漠慢慢扩散,深化,最终抵达夫妻关系的内核,性,以此为起始,引发了难以理解的灾难。
5
第一次悲剧,因她的主动求欢开始。两月无性。那个周五晚上,她早点放下工作,上床休息,他背对着她,她从他的呼吸听出他没有睡着。她抱住他,给出提醒和暗示。他的鼻孔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如同心怀期待敲一扇门,她的手指轻敲他,但没有引起对方任何回应。她在沮丧中勉力推进,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那种饥肠辘辘冒雨出窝却对风雨十分畏怯的雏鸟。他把脸往被子里埋。她摩挲着他的胡茬,那里面就有哀求的意思了。猝不及防的,他一脚踢掉被子,站起来,俯视着,用脚尖踢踢她,像踢什么僵住的小动物。
他压低声音,厌恶地质问道,有完没完?啊?
她感到自己被羞辱的潮水淹没了。
他嘟囔道,老子只是想睡个觉,人一结婚,连床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睡意全无,坐起身,心底像炸开一个窟窿,血液、热情和爱意都泄漏了。她再看他,那眼睛和嘴唇紧闭着,鼻子体积很大,鼻头下沉,使得整张脸失了平衡,模糊扭曲。这张脸很生分,像地铁上随便一个男人的脸。她看了很久,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的人生活那么久。另一方面,她很怀疑,他是否真正参与过,建设过,分享过她的生活。这么想简直是伤自己的心。
她觉得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把灯打开了,光像水汽一样在房间里漫开。这惹恼了他,他伸手拍打床头开关,房间重新坠入黑暗。她瞅着开关,开关就是对抗的切入点,此刻就是对抗的机会。她抬手拍开了灯。他被激怒了,一拳上去,几乎把开关打碎。
她有点害怕了,沉默地绷紧神经。黑暗中,路灯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让房间的一切有了轮廓。她看见他开始脱裤子。她的双脚被他拖拽着,然后整个人从被子里拉了出来。他跨坐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抓着她的长发固定她的头。她听见棉布睡裙从胸前撕开,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呐喊。等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她吓坏了,哭着求他别这样。她说自己再也不敢了,求他别这样对她。然而只接收到他劈手一个耳光。她情绪激动,剩下的理智让她判断父母的鼾声是否被打断。她控制着哭泣与哀求的音量,眼泪满脸都是,有很多流进耳朵里。然而他的意志是不可抗的。男人的臂力也大得可怕。他一定要教训她,费力之大,似乎不只有意志与力量,还掺着仇恨与报复,制服与胜利。她动弹不得,感觉头发连着头皮将被揭下。
然而,在这高度紧绷的气场里,他的身体背叛了意志,分裂了。他的意志那么坚决,要一往无前,攻克敌手,永绝后患。关键时刻,他的身体不情愿,软弱退缩,不听命令。他就像一个暴虐的士兵冲进战场,正要大肆厮杀,刀器猛地抽出,却是断剑,暴露在一览无余的太阳下,让敌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甘心,双臂更用力地钳住她,在孤绝和悲哀中,一次次往她冲。可他越坚决,就越是遭遇自己的背叛,越强悍,就越弱小,越是想控制局面,局面就越失控。无论是爱,还是邪恶,他都一败涂地。
即使他们的下半身从未触碰,她还是感到自己被强暴了,她的爱情也被玷污了。愤怒和耻辱很强烈,却不及对他的同情来得更真实。她同情他,这个人太可怜了,他一定看到了自己糟透了的一面。到最后,她屈服于这头气极败坏的野兽。她的眼泪更多地为他而流,为人有这样的时刻而流。在他的喘息之下,她的双眼打量着这个出自她手的空间,为什么他看不见墙上笑容甜蜜的婚纱照,为什么在那对新人的注视下,他能对她做出这样坏绝的事?
远处路过的车灯冲破窗户进来了,黑暗之中,这唯一的光源令她清醒——咦,窗户关了吗?隔音受影响吗?如果父母看见了这一幕,难道不会心碎吗?他们会像婆婆那样连夜跑回老家吗?谁来带孩子?工作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无数蝇虫钻进她的脑子。她惊恐极了,奋力推开他,扑向门,想把一切反锁在门内。绝不能让父母看见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以为她要逃,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扔。她的头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赶在她前面,把门反锁了。尽管出于不同的目的,他们却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她微微松了口气,就是这样,把恐怖的东西锁在两人之间,让其他与此无关的人继续安眠。她就是没法不考虑别人。
等到天亮,她赶在父母起床前去了公司,到傍晚时,打电话说,不回来吃晚饭了,接下来三天,公司组织去南澳岛团建。三天后,等父母问起她额头上的淤青,她会说,这是晚上在岛上探险,翻螃蟹,从礁石上掉下去摔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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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棉说,也许有人能理解,不是家暴和肉体的痛苦,而是没能获得一份好的爱情、婚姻、家庭生活这个事实,对她的挫伤最大。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她不想认输,逃跑,放弃。她认为自己不属于那些一败涂地的东西。
两个月后,一天晚上,一个在酒吧打架的非裔男子被拉到公安局,他醉醺醺的,英文口音很重,理解起来十分费力,最终他被问烦了,对一旁帮他翻译的江石桥大打出手。如果不是有同事在场,江石桥回来跟董棉气冲冲地说,他一定会打得那人满地找牙。这么说的时候,他像准备上场的拳击运动员,把手指摁压得发出一阵咔咔声。
董棉看着他凶恶的神情,忧愁地想到,这样一份工作,笼统说起来蛮风光,但是拆解来看,实在糟透了。她问江石桥,你为什么不去做点别的呢?你可以去机构教英语。这句话本来只是提供一种思路,在江石桥听来,却成了对他能力的鄙薄。
他沉默了片刻,冷酷地盯紧她说,你是欠操,还是欠揍?选一个。

那半年,董棉变得闷闷不乐,衣着随意,工作上也没出成果,明显不是之前那个思维活跃的董棉了。同事们提醒她警惕产后抑郁,她说自己只是熬夜太多,有点神经衰弱。话一出口,便有了暗示的力量,她从淘宝上买来安神药吃,结果引发体重和情绪的失衡。
她认为,肉体的痛苦和耻辱能够克服,是深深的自我怀疑击溃了她。为什么一个人付出那么多,还是不能拥有好家庭好生活,一定是她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尽管她的好友说,她只是运气不好,被人生的偶然因素暂时地起了决定作用。她感到迷惑又自责,脑子里冒出奇奇怪怪的问题来。比如,如果她做那种自己最不愿意做的全职太太,是不是反而更能把一份婚姻坚持到底?
有朋友跟她指出,如果对方提出离婚,而董棉没有谋生能力,争取孩子的抚养权都会很难。
董棉思虑着,一定可以从哪里着手,做点什么,能阻止她的局面往更坏的地方下沉。离婚虽不失便捷,却有点过激了。很多具体的处境不是别人能帮她解答的,她不能诚服于别人的经验,从别人的性格与思想路径中,定夺取舍自己的人生。董棉看似传统,又很现代,看似顺从,又有反叛精神。哪怕处于自信心严重受挫的低谷中,要她简单复制别人的做法,那便不是董棉这个人了。
或许,离婚对她自己是有利的,但是先图对自己有利,这不是董棉考虑问题的方式,她个性中无私的一面,总让她先考虑身边的人,其次才考虑自己。换句话说,她有一部分自我认可,恰恰来自出让自己以满足别人。
她的父母是成长于封闭传统的乡村社会的最后一代人,情愿以喝药自尽的方式与配偶撇清关系,也不愿叨扰政府,领一张离婚证。他们认为离婚是耻辱,情感波折即命运多舛,一个人哪怕没有健康的身体容纳自己,也该有个完整的家能容下他。没有家的人,不如乡间的鸟兽鱼虫,好比山中的游魂野鬼。董棉想做完美的女儿,就不能用离婚去伤害父母的情感,更因了养父母这一层,她不能在对方恩义大于天的前提下,残忍地击溃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尊与荣光。
至于儿子,他的人生还有诸多空白地带,也就让董棉对如何教育他有了很多想象。如果离婚了,他会渴望父爱吗?身边没有男性榜样,他的人格会发育不完整吗?他会成为同性恋者吗?一想到儿子,她就于心不忍,想要哭泣母子俩的霉运了。
董棉在沉默孤独的自省中迂回跋涉,感到命运真是给她制造了一出冤案,在最迷惘无力的时候,她不仅不想让这冤案大白天下,还想让它一直沉积下去。在更多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决断。
7
实在无法轻松地面对江石桥,董棉打算先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一周。连续三个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除了专注做事,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第四天,第五天,江石桥要来找她,她以加班推掉了。她答应周末见一面。那是星期六上午九点,江石桥捧着一大束玫瑰敲响了董棉的房门,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头发刚洗过,家里柠檬香洗发水的气味让她感到熟悉。董棉爱玫瑰,爱干净,他是投其所好,有备而来。
他微笑着道完歉,略带责备地说,棉棉,哪有你这样当妈的,咚咚在家老问妈妈去哪儿了。
说着点开手机,放儿子的视频,他把声音开得很大,董棉想起他晚上爱打“和平精英”,声音外放,枪声噼噼啪啪。她让他戴耳机,他很少把她当回事。此刻,董棉真想凑近些看看儿子,可是冷静了这几天,她对江石桥多了疏远和轻视。她把花放在桌子上,不想和他聊什么。
江石桥说,棉棉,我就是一时情绪失控嘛,我知道错了。
他靠近她,脸伏在她的膝盖上,抱住她的腰,像小狗一样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他劝说她,回家吧,住酒店多浪费钱呀。
董棉几乎心软了。她最近看的有关家庭暴力的书,杀夫的女子监狱的纪录片,由此点燃的悲伤,愤怒,尤其是被鼓舞起来的离婚的决心,正在像气球一样被玫瑰的刺刺破。来不及了,她大声喊道,我要离婚!
江石桥不敢相信,笑意凝滞。董棉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冲动,而有试探和威胁的用意。她原本是想要他更多的保证。
可江石桥急了,口里嗫嚅着董棉的名字,一只手掌神经质地来回摩挲着右脸,起身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顺脚把地上的行李箱踢开,衣服散了一地。他急促地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态度摆明,董棉悄悄舒了一口气。
江石桥焦躁起来,他气急败坏地责骂董棉,你把婚姻当儿戏吗?遇上你真是倒大霉。你都三十多了,带个孩子,你以为除了我,还有人愿意跟你结婚吗?
这不是董棉期待的表现,她不知所措。
这时,他跑过去开窗,窗子不能完全打开,他便拿拳头去砸,他说,我情愿跳楼也不离婚。
董棉对他的反应失望透顶。她简直死心了。她回击说,我情愿死,也不愿再这样下去。
江石桥冲过来,猛地扑倒她,单腿压在她的背部,拳头一下一下,钝重地落在她脊椎上。董棉痛得大叫,当她感觉这叫声令对方更加兴奋,力道来得更大时,她噙着眼泪,一声不吭。十一拳,都打在了她的脊背上,彻底击碎了她对他的情义。那一刻,她想着儿子和父母,突然很怕死在这里。
她要逃出去。江石桥打累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好一会儿,董棉感到脊椎断裂,剧痛难忍。可她来不及自哀,自怜,只得硬起心肠,脑子里盘算着怎样快点逃出去。过了很久,她缓缓起身,去拿包和手机,他死死地盯着她。她服软道,行,我今天就跟你回家。你在这儿收拾东西,我先去买个早点。
等电梯时,董棉报警。她想自己应该马上去派出所验伤,拍照,做笔录,以保存证据。可是等电话接通,她挂掉了。她想到江石桥的职业,她并没有毁人前途的想法。她也怕他报复。另外,因为很少和派出所打交道,她并不确定他们介入调解是否会把事情弄得更难办。她想在安全得到保障的情况下,和江石桥谈妥,顺利离婚。
她把电话打给几个女朋友。朋友们赶到万象城附近的咖啡馆,见到董棉的那一刻,心情非常的悲愤和后悔。她们先带董棉去洗手间,用手机拍下她背部的淤青,然后分头行动。一人打车,和江石桥抢时间,去董棉家里取出她的重要物件,放在床头柜里的一个文件袋,里面有她的银行卡、户口本、护照、医保卡、结婚证和孩子的出生证明。一人联系律师朋友,咨询离婚要做的准备。谁也不同意董棉换一家酒店,怕江石桥再找到她,所以把她安顿在一个朋友家里。回家之前,她们先去医院给董棉做了检查,彩超显示她的背部肌肉和韧带受到损伤。
事情做起来比想起来要快得多。接下来,董棉和江石桥协商离婚,因为董棉非常坚决,江石桥不得不对条件予以回应。尤其是董棉答应不向江石桥的单位和两人共同的朋友公开离婚原因这一点,使其他的条件有了推进的可能,比如抚养权归董棉,江石桥保证此后绝不骚扰、纠缠董棉,绝不污蔑董棉的声誉。还有,董棉的父母和儿子暂且都回乡下,江石桥配合隐瞒离婚的原因是性格不合。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父母真相,老人一定会受不了女儿受那么大的欺负。
房子出售后,按首付和按揭的比例,董棉退还江石桥部分房款,此外再给予江石桥一定补偿。所有人都觉得补偿施暴者太荒谬了,但是董棉说,一个人有人格缺陷太不幸了,不管以后江石桥有没有可能真正变好,但是走到这一步,作为丈夫,这意味着他最终被妻子放弃了。
两个月后,有人相中了董棉的房子,朋友们去帮忙整理和搬家。她们发现董棉的状态好了很多。她瘦了些,背部挺得很直,盘着干净利索的丸子头,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衣袖高高扎起,大手大脚地活动着。透明的大口收纳箱靠墙垒起,直立书架和折叠椅在她手下拆解,发出干脆悦耳的响声。她们开起玩笑,让董棉卖个交情,把枫树咖啡桌和蝴蝶牌缝纫机便宜点出了,抱枕、版画、自画像、俄罗斯套娃送给她们,这样就免得打包了。董棉笑起来,说不卖,不送,它们不必剔除出她的生活。她想了想,微笑道,她可以带它们去一个新的空间,找到新的位置,重新面对时间。请相信,她有勇气携带着她的过去、记忆和旧我,去面对以后未知的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