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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之路

初心之路|“愚婆”顾云香,毛乌素种树二十载

澎湃新闻记者 高宇婷

2020-09-09 16:12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唯有不忘初心,方可告慰历史、告慰先辈,方可赢得民心、赢得时代,方可善作善成、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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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愚婆”顾云香在毛乌素沙地种树二十载的故事。
夫妻合影以什么做背景?顾云香和杜生龙异口同声:“树嘛”。 高宇婷 图

夫妻合影以什么做背景?顾云香和杜生龙异口同声:“树嘛”。 高宇婷 图

到今年为止,47岁的顾云香为种树方便,搬家到毛乌素沙地边缘已有4年了。
顾云香在宁夏吴忠市盐池县高沙窝乡长大,这里挨着毛乌素沙地。在她儿时记忆中,住在沙地边受尽了沙尘带来的苦,也因为此,“植树造林”这四个字打小就种进了顾云香心里。
20岁时,顾云香嫁到离家不远的宁夏灵武市宁东镇东湾村——一个靠近毛乌素沙地的地方。和丈夫杜生龙奋斗多年、家中有一定积蓄后,26岁的顾云香便决定在毛乌素沙地边缘的东湾村承包5000亩沙地种树。
“刚开始想,有个三年我就把它种得绿绿的,哪能想一头扎了进来,受了这么多年苦。”虽嘴里说着调侃的话,但走进自己种的树林、讲起自己的树,顾云香满眼都是满足。
为种树,顾云香曾穷尽家产、险些丧命,但不论什么样的困难,都没能阻止她继续造林。她和丈夫杜生龙凭着一股子“愚公移山”的劲头,在毛乌素种树20年。
20年里,顾云香和杜生龙种下的绿地。高宇婷 图

20年里,顾云香和杜生龙种下的绿地。高宇婷 图


顾云香家几公里外未经绿化的沙地面貌。 高宇婷 图

顾云香家几公里外未经绿化的沙地面貌。 高宇婷 图

20年里,赚过多少钱、就几乎种了多少树
说起种树,顾云香和杜生龙受过太多苦,有着讲都讲不完的故事。
小时候住在高沙窝乡顾记圈村的顾云香,经历过一次很大的沙尘暴。那天的沙尘刮黑了天,跟爷爷走在外头的顾云香正好赶上了,满头、满眼、满嘴都是沙子,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沙尘暴,如果种树,会不会就没有这漫天的风沙了?
也是从那时起,顾云香心里埋下了一颗植树造林的种子。
后来,20岁的顾云香嫁到离家不远的灵武市宁东镇东湾村。顾云香能干,老公杜生龙勤奋。两人劲往一处使,没几年家里攒上了钱,在村里的日子过得数一数二的好。
这时顾云香心里那颗植树造林的“种子”蠢蠢欲动,她和杜生龙商量后,很快就在东湾村包了5000亩沙地开始种树。
1999年承包沙地,2000年春天顾云香开始栽树。那时的她鼓足了劲,想着用上3年,“这片地要种得绿绿的。”只是没想到,沙地里种树有很多学问,远没有那么容易。
第一次买树苗时,“见啥树都爱,见啥树都买”,但种树不懂章法,春天种的树,秋天已经死光,沙地里没见到几处绿。再加上周边村民放羊吃草,容易成活的花棒、柠条、羊柴,也多被吃掉了。很快,十多万积蓄不仅全部投了进去,连家里当时最能赚钱的东风运输车也被顾云香卖了。
如果沙地种树成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一下子赔光了全部积蓄,算是顾云香的第一个坎。但她始终只有一个念头,这片地“非要种绿”。没有钱,顾云香就借钱买树苗、栽树,一年24%、36%,甚至50%利息的钱,顾云香都借过。
谁知2003年时,顾云香给树涂农药时不知什么中毒,又差点要了她的命。
顾云香家的相册里至今都有一张照片:杜生龙左手搂着因吃药身材明显发胖的顾云香,站在公园的绿树红花前。那是医生告诉顾云香病治不了后,杜生龙带着顾云香去银川中山公园,拍下了一张在当时看来有些“最后纪念”意味的照片。
好在顾云香命大,最终身体还是好了起来。20年来也只有这一次,她真正停下一小段时间没有为种树的事情奔波。
等到病好了,顾云香又开始打工、还钱、买树苗、种树……
路边扫石子、超市卖奶粉、药店卖药、家具城卖家具的活,病好之后的顾云香都干过。
那些年在灵武市拼命打工赚钱的她,有将近3年时间为了省钱,几乎没吃过一顿午饭。也因为省钱不吃饭,顾云香得了胃出血,胃至今都落下了毛病。杜生龙则在家附近的煤矿下井挖煤,给人家开车,到工地打工。
就为种树,两个人拼了命一样打工赚钱。
总之这20年,不管赚多少钱,除去家里开销,剩下的钱全部都投进了这片沙地里。2015年,顾云香干脆决定把家搬进承包的沙地,一边养羊、一边继续埋头种树。
住进毛乌素的烦恼和幸福
顾云香在毛乌素边缘的家并不难找,只是有点远。
打开顾云香发来的微信定位,根据导航指示沿307国道宁夏灵武段行驶一段距离后,便拐进一条碎石子路。顺着这唯一的坑洼碎石子小路再走10多公里,就是顾云香家。
远处国旗下,是顾云香的家,被绿树遮的严严实实。高宇婷 图

远处国旗下,是顾云香的家,被绿树遮的严严实实。高宇婷 图

相比周边黄沙漫漫、荆棘点点的荒凉感,顾云香家周围有成片成片的绿树、果园,甚至还有一面高高挂起的国旗。但由于周边还分布着高低不一、种满植被的沙丘,不真正走到近处,便看不到她那生机勃勃的小院和羊群。
2015年筹备、建房、打井,到2016年3月,顾云香彻底从11公里外东湾村的家,搬进了她承包的这片沙地里。“住在沙漠就是为了方便种树。”顾云香说。
那时孩子都已长大,上学住校。家里人也知道顾云香一心都在树上,一辈子就干种树这一件事,老人没有强烈反对,只是担心她,“住在沙漠里孤独得很,晚上夜猫子叫,会害怕。”
住进沙漠种树也的确方便许多。2016年以前,每年种树时,树苗要先拉到顾云香东湾村的家,然后再雇车拉进沙地里。而现在,树苗直接拉进沙地里,一边卸树苗一边栽树,成活率也高。
刚搬进沙地住时,家里还没电。一次杜生龙出门去给羊拉草,夜里很晚还没回来。家里太黑,顾云香一个人坐在门厅里拿着手电筒四处照,太害怕了。等到杜生龙回家,她也吓哭了。
这之后家里就买了太阳能板发电照明,又过了几年,在多方帮助下,顾云香家里才终于通上了电。
真正种树成活率变高,也是从住进毛乌素沙地里开始。只要不是天气因素,顾云香种下的树基本都能活。而她也通过多年摸索,掌握了一套沙地种树的方法:栽树不能过深也不能过浅,太深树会被沙子埋住,太浅则会被风吹倒;沙丘下面适合栽树,但要掌握好位置,比如距离沙丘两米位置比较适合,否则沙丘随风移动,离得近埋住了树,就白栽了。只要树活了扎下根固住了沙,沙丘自然也不会再向前走。这就是植树造林的固沙作用。
而自从搬进沙地里住,顾云香和杜生龙也不再去外面打工,靠家里养的几百只羊维持生计。
今年因为疫情和天气太旱,顾云香养羊赔了钱。坐在屋里算账时,20年来确实是一分钱没攒下。而当顾云香走进沙地看林子时,广阔天地,都是她的财富。
顾云香在家门口的菜地里拔毛豆。高宇婷 图

顾云香在家门口的菜地里拔毛豆。高宇婷 图

4年多时间,这片沙地变化有多大?顾云香说,以前通往她家那条小路的一边,还都是大沙丘,现在都已经绿了。
家门口的一大片地也种下了满满的枣树、苹果树、桃树、核桃树……还有热心人捐来的1500颗松树,至于榆树、槐树、桑树……只要能想到的、能种活的,顾云香的沙地里几乎都能找到。
喜鹊偷吃后的向日葵。 高宇婷 图

喜鹊偷吃后的向日葵。 高宇婷 图

家门口的菜地里,有萝卜、毛豆、西红柿,葫芦、辣椒、山药蛋,喜鹊偷吃剩下一半的向日葵低头挂着,地里西瓜用报纸包着也防不住偷吃的野鸡。放在以前的沙地,想种这些几乎不可能,就因为顾云香这20年的耕耘,植被固住了沙,慢慢结成了土,土地上才能种出蔬菜、水果。
门前一条小道上,满是鸡鹅的脚印。它们在顾云香这里是自由的,不过蛋随便下在四处却便宜了喜鹊。喜鹊偷吃的蛋比顾云香找到的还多。顾云香走到哪块地,就收拾到哪块地,烂西瓜捡出来喂自家的鸡,乌鸡、土鸡、火鸡,只要其中一只发现了西瓜,一会就能召唤一群来吃。
4年前,顾云香家里还只是养了白鹅,如今新增了俊俏的灰鹅。家里的400只羊也被顾云香根据“年龄”分别安置在两个圈内,其中一个,顾云香称之为羊“幼儿园”。
“幼儿园”里的小羊。 高宇婷 图

“幼儿园”里的小羊。 高宇婷 图

20年里一共种了多少亩树?具体数字顾云香说不上来,刚承包林地后不久办过林权证,共有2640亩。最近4年多,“因为既没有给谁保证,又没有给谁交数字,也没量过、没算过,就是一直埋头栽树。”还曾有一年,一位远在西安的林业专家,偶然从遥感地图上发现这片地变绿了,专程赶赴顾云香家一探究竟。
立秋后的几场秋雨让顾云香非常开心,下雨饮树,树就长得好。“俺俩最大的爱好就是栽树,从小心里就一直要栽树。有时候也愁的,出去林子里转一圈就好了。”顾云香说。这20年里,唯一一次有点想要放弃种树,就是那次意外中毒。除此之外,种树这件事,她再没有过一丝犹豫。
现在,就连顾云香没多大的孙子、孙女,也经常在沙地里帮忙栽树、干活,孙子常讲,“奶奶我是给你干活呢。”顾云香回他,“你是为自己栽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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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蒋晨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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