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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设计领域,不完美是一种更难以捉摸、难以处理的品质
迪耶·萨迪奇
2020-09-08 17:38 
【编者按】
为什么建筑师都想设计出一款成功的椅子?为什么伦敦设计博物馆里要永久收藏一把AK-47步枪?好设计与坏设计的区别在哪里?为什么有些字体显得权威,有些则不然?……
在《B代表包豪斯》一书中,英国伦敦设计博物馆馆长迪耶·萨迪奇按从A到Z的顺序,用26个品类串起跨越近百年的设计流变,勾勒出现代设计的渊源和发展历程。书中讨论了人们对收集的痴迷,对真实性的追求,以及对美和认同感的创造,话题涉及现代文化和设计的方方面面,本文选自《I:不完美》,由澎湃新闻经启皓文化授权发布。

完美或许难以实现,却不难理解。根据你的技术水平,你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获得了成功,却仍与完美有一段距离。从应邀设计工业大生产的人工产品开始,设计师们就一直把追求完美当作这个职业的当务之急。
追求完美曾经是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的驱动力,现在又成了乔纳森·伊夫的驱动力,他们和团队一起在实现完美的半径曲面和光滑表面上投入了无限的精力。对完美的追求创造了现代主义语言,并使其染上时代的色彩。相反,不完美则是一种更难以捉摸、难以处理的品质,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不完美难以衡量。它同样也可以是一种积极的品质,而与道德观十分明晰的20世纪30年代相比,它更像是为我们这个不可知时代量身打造的。
在制造中追求完美,就是要明确设计每个接头、创造每个接缝,塑造每个表面的目标是什么。而要想合理地解释不完美的优势,你就不能盲目投身到机械的制造过程或模板中去,期待仅凭磨炼技艺和坚持不懈就能达到你所期望的结果。它要求你从另一个角度来进行判断。
对完美的追求根植于批量生产早期的一个关键性问题,即当时许多部件都是用模具制造的。用热金属反复填充模具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磨损模具的尖锐线条,损伤模具的光洁度,从而降低用这些模具制造的产品质量。在生产过程中,每一个新的复制品都会一点一点地失去最开始的模具所具备的精度,与原始版本相比,它们只能成为越来越不完美的翻版。限量版的概念正是从这种现象中产生的:只为一件产品或一件印刷品制作9个副本,这种做法的目的就是要保证每个副本都拥有相同的质量。与之相反,人们把不规则性当作不完美或低等的同义词。批量生产一直在寻找方法,以保证每一个从模具里出来的零件都是完美无缺的。
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在不完美中寻找积极品质最困难的地方就在于,这要求他们证明自己所做的每一个美学决定都正确合理,这就把主观质量和客观质量的可能性都引入了设计领域。
完美的可能性意味着存在一个唯一的原版物品,它所具有的特殊品质是所有复制品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批量化产品是工业生产过程的产物,在这一过程中,尽管可能有一个或多个原型,但是并不存在一个后续复制品所精确依据的原版物品,这里只有工具和想法,而不存在带着瓦尔特·本雅明所说的艺术“光晕”、使自身与机器时代不可计数的产品区分开来的单一理想物品。大规模工业生产的目的就是要获得产品的这种性质,它意味着每一辆来自特定生产线的大众Polo汽车都与其他任何一辆Polo汽车一模一样。除了可以选择的配件以外,任何与汽车规格不相符的地方都是缺陷,有缺陷和不完美是不同的。每一辆汽车都有相同的特征,它是特定车型的特征,正如一本笔记本里的每一页纸张都是相同的,每一份特定报纸的同一个版面都是一模一样的。
人类渴望拥有与众不同的事物,正是这种本能的渴望使我们拥有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但是批量生产的特征,从很多方面来说都与人类的这种渴望背道而驰。
有趣的是,就纸币来说,保真和完美的关键却在于确保每张纸币与其他纸币都不完全相同,每一个冠字号都必须是独一无二的。造假时,处理这个问题比复制细节更加困难。
与追求完美相比,探索不完美的吸引力会使设计师处于一个更加无所隐藏的位置,它要求设计师在设计过程的每一步都做出毫无保险措施的决定。这就是海拉·荣格里斯(Hella Jongerius)的工作方式,她是她的时代最有影响力的设计师之一。她不是工匠,工匠们每次只根据一个特定的要求,为一个特定的使用者制作一件物品,每件物品显示出其赖以存在的制作过程所留下的独特印记、手法和数不尽的个人想法。荣格里斯在工业系统的框架内工作,这种体系使工具成本可以分摊到无限进行的生产活动中去。我们对物质世界的理解,是通过我们对工业生产潜力的熟悉得来的。海拉·荣格里斯赞同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不过,她也有兴趣以一种更复杂的方式来进行工业生产。这不是说她想用机器制造看起来像手工做出来的东西¬——这是自19世纪初以来,制造业的潜台词;我们也不应把她的方法与我们所熟悉的定制概念或某些并不真实的、为消费者提供多重选择的服务混为一谈。这种方式的最新体现是所谓的大规模定制,这种新形式由新的生产技术驱动,工业生产中越来越不需要价格高昂的工具,它们被数字打印技术取而代之。数码打印这种技术可以在没有模具及工具的情况下构建复杂的形态,从而消除人们要求产品具备一致性的理由及其带来的利益。
没有模具,人们就没必要仅仅为了在长期生产过程中分摊成本而制造出大量看起来完全相同的物品。当产品质量很容易保证时,为了精确和重复本身去追求精确和重复是没有意义的。因此,生产商开始在生产过程中引入变化的潜能。荣格里斯喜欢把工艺方法和新材料结合在一起:她用喷漆和涂漆装饰陶瓷花瓶的表面,还制作结合了毛毡和羊毛的面料。
荣格里斯不断寻找合适的方法,使生产过程能有新的用途,她开始用低抛光度的表面替代闪亮光滑的表面,纯粹的几何图形不再是唯一的形式语言,纯色让位于浑浊的混合颜色,对称也不再是设计的不二之选。在这一点上,她与盖塔诺·派西(Gaetano Pesce)等更年长的设计师持有同样的态度。盖塔诺·派西想办法与工匠及工作室合作,生产不同系列或批次的产品,这些产品不完全相同,而是提供了个体差异的可能性。
通过修补大规模生产来拓展不完美的可能性,或许能软化工业生产的物件,为它们增加个体魅力和原创性,从而表明某个特定的花瓶、玻璃窗或椅子与其他同类产品不一样,因此具有独特的个人特色。我们可以不用“不完美”,而用另一个更具积极意义的词语代替它——“独一无二”。
织布机的痕迹可以显示这种不完美,彩色印花纺织品的工艺痕迹,使用不匹配的装饰纽扣,或是通过拆解玻璃制造过程以显示手工痕迹,这些方法都可以展现不完美。
我们不能把这与手工艺者的技艺相混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更像是日本时装设计师川久保玲曾讲述的探索过程:她不断在自己设计的服装中引入具有独特质感的面料,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对制造这些面料的织布机进行改造。
不完美是对旧有观念的一种崭新诠释,它是“侘寂”——一个直到今天依然支撑着日本文化审美品质的概念。“侘”是简单质朴的美,它暗示着在结构的缺陷中找到共鸣的可能性;“寂”是时间的光泽,是一种斑驳暗淡的充满岁月感的美。“侘寂”就是接受完美是难以捉摸的,而美就存在于缺失之中。“侘寂”是许多文化共有的贵族式偏好,它偏爱古老而饱经风霜的传统,不喜欢粗俗的新文化。
从某个层面来说,后工业时代对不完美的兴趣反映了根植于约翰·罗斯金和威廉·莫里斯著作中那种对不完美的崇拜。他们痛斥机器的暴政及其像紧身衣一般强加在工匠身上的完美要求。罗斯金同样直言不讳地抨击设计师们的教条做法,他们精确而毫无生气的描绘对所有细节都不曾遗漏,却消除了工匠自我表达的任何可能性。
在《建筑的七盏明灯》(The 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中,罗斯金说道,为了追求不完美,“用机械手着色,用粗俗的眼光调色,这比起粗鲁地切开石头更加让人恼怒。后者只是不完美而已,而前者是呆板、不和谐”。他接着说道:
手工制品应当总是与机器制品区分开来。不过也要注意,人可能会把自己变成机器,从而使自己的劳动成果堕落到机器的水准。但是,只要人还作为人在工作,用心去做,全力去做,那么他们的手艺再差也不要紧,他们的实践就是最宝贵的东西:显而易见,有些地方比其他地方更令人愉悦——制作者在这里有过停顿,着重关心过这个地方;当然也会有粗心的地方,一带而过的地方,这里敲得重一些,那里敲得轻一些,有时也会战战兢兢,束手束脚。倘若一个人在干活儿的时候得心应手,那么一切就都各得其所,每个部分都能相得益彰,那么与机器生产的,或是由毫无生气的手制作出来的相同产品相比,这个产品的整体效果自然更好,就像字斟句酌、感同身受之于死记硬背、照本宣科……粗劣或生硬不一定是坏事,冰冷却一定是——每一处看上去都是同样的麻烦,无情的痛苦所带来的平滑、扩散的宁静,就仿佛耕犁在平坦的田野上挖出规律的沟壑。这种冰冷,在完成的产品中更加暴露无遗——随着工作的完成,冷漠和疲倦逐渐笼罩在人们的身上。再者,如果我们认为完整性必须借助砂纸的抛光才能获得,那么我们还不如立刻就把这个产品放到车床上去完成。
罗斯金本人也难逃嘲笑。经济学家托尔斯滕·凡勃仑(Thorsten Veblen)在他的著作《有闲阶级论》中对罗斯金的“不完美”理论进行了正面攻击。“限量版实际上保证了——有些粗鲁,但这是真的——这本书的稀缺性,从而使它价格昂贵,并给消费者带来金钱上的区别。”他写道,“因此之故,缺陷的地位大幅提升,约翰·罗斯金和威廉·莫里斯就在他们的时代为其热切地代言;从此以后,他们对粗鄙的宣传便被继承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但是,罗斯金有很多狂热的追随者。查尔斯·麦金托什(根据建筑师J.D.塞丁的观察)用他特有的语言把罗斯金的基本观点提炼出来:“诚实的错误中蕴含着希望,矫揉造作的冰冷完美则无药可救。”同样的想法在很久之后,又在20世纪70年代被有些神秘的建筑师克里斯托夫·亚历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再次提起。他在自己的文章《不完美的完美》(The Perfection of Imperfection)中向设计师建议道:“为了获得完整性,你必须努力追求这种完美,它要求你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变得粗糙、微不足道,从而使真正重要的部分得到最多的关注,这是一种看似不完美的完美。它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将来我们都能从网上下载数字规格,然后用3D打印机制作门把手或零部件,这离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已经并不遥远。这时,完美和不完美的特征与品质也都需要我们重新评估。当制作一件物品不再需要工具时,继续依靠开发出的智能设备进行大批量生产便不再可信。设计师过去要创造的是能采用工厂的工具制作成型的造型,要设计的是可以通过金属模压或把熔融塑料推入管道的方式塑形的产品。这些形状和工具,为设计人员创造了一种视觉语言。它创造出一套完成的词汇,一套基于过去的词汇。我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正是由我们对完美与不完美之间关系的不断认识来定义的。《B代表包豪斯》,[英]迪耶·萨迪奇著,齐梦涵译,东方出版社2020年5月。

责任编辑:方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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