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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为何要求大幅增加无还本续贷
董广山、赵小广
2020-09-07 15:34  来源:澎湃新闻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鼓励银行大幅增加小微企业无还本续贷。此前山东、浙江、福建、北京等31个省(市、自治区)政府将无还本续贷作为支持民营经济和疫情防控的重要措施,监管部门至少八个文件中要求开展、推广无还本续贷。无还本续贷重要性和紧迫性由此可见。
一、何为无还本续贷
无还本续贷,通俗地讲,就是银行对生产经营正常的小微企业贷款提供借新还旧等续贷服务。它有五个条件:贷款对象是小微企业,依法合规经营,生产经营正常,信用状况良好,原贷款为流动资金周转贷款。
2014年银监会下发《关于完善和创新小微企业贷款服务提高小微企业金融服务水平的通知》。通知要求,为解决小微企业倒贷和过桥成本高问题,对流动资金周转贷款到期后仍有融资需求的小微企业,银行可提前贷前调查和审批,符合条件同意续贷的,可通过新发放贷款还清已有贷款(作者注:借新还旧)等形式,允许企业继续使用贷款资金;符合标准的划为正常类。
银行业也常用续贷概念。通常续贷包含的范围大,包括借新还旧、展期和先还后贷。借新还旧和展期属于无缝续贷,先还后贷有时间差。
二、无还本续贷的来龙去脉
无还本续贷是监管部门为解决贷款期限错配和先还后贷叠加所带来的倒贷成本高风险大问题而出台的政策。长期以来,中小企业在贷款上存在两大突出问题:
(一)贷款短期化,期限错配严重。据某市对200户企业调查,一年期贷款约占95%。南方某股份制银行分行开业近5年,对民企3年期贷款只有两笔。贷款短期化和企业需求与还款能力严重脱节。据央行调查,80%的企业需要中长期贷款。以流动资金为例,企业不仅有临时性贷款需求,更重要的是中长期定额流动资金贷款需求。定额流动资金也叫周转性流动资金,是指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最低需要、需常年占用的流动资金。如棉纺制造企业每1万纱锭需配套1000万元流动资金等。
银行对定额流动资金需求应提供中长期贷款。因为定额流动资金贷款企业要用实现利润归还,而绝大多数企业一年利润不能覆盖贷款。例如某企业2018年销售收入3亿元,税后净利润1006万元,该企业所属行业平均每亿元销售收入占用流动资金约1000万。由此可得,该企业最低需要定额流动资金3000万元。如果这3000万元全部来自银行贷款,根据企业盈利水平,贷款期限应该3年。
正因企业更需要中长期贷款,美国小企业局合作银行对小企业贷款一般7-10年;德国合作银行和储蓄银行等对年收入在1亿马克以下的中小企业,贷款期限可达10年。
(二)先还后贷“一刀切”。贷款期限错有重大风险,但可以通过借新还旧或展期缓解。然而现行借新还旧和展期政策过严,银行多要求企业先还后贷,先还后贷“一刀切”问题十分突出。
贷款短期化,又要先还后贷,带来两大严重后果:
第一,人为地增加还贷次数和倒贷成本。如果企业需要5年期贷款,银行错配1年期贷款,那么五年内就要给企业增加4次还贷续贷。某民企一年期贷款42笔,平均每月倒贷3次,最多4-5次。尤其是许多企业往往需要过桥还贷,又大幅度增加财务成本。据审计署报告,2018年393家企业过桥利率年息最低36%,最高108%。前些年热播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大风厂过桥贷款利率年息144%。
第二,资金断档,极易导致资金链断裂。先还后贷存在时间差,续贷往往需要一两个月,极易造成企业资金“断档”甚至资金链断裂。某豆制品著名品牌企业产品市场有销路,毛利率25%左右。2011年通过过桥融资归还了2000万元贷款,但原定十天的续贷没有到位,企业无法归还过桥资金,最终放贷人诉诸法律查封厂房、设备,企业停产陷入困境。近年来中小企业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现象蔓延,除过度负债盲目扩张等企业自身原因外,贷款短期化和先还后贷“一刀切”叠加造成的资金“断档”是重要原因。某省一位主管金融副省长曾经指出,当下最需立即修改的银行业规定是僵化的先还后贷。大多数企业不是产业和企业出了问题,而是先还后贷简单化不接地气。
为解决贷款期限错配和先还后贷叠加带来的倒贷成本高风险大问题,监管部门坚持问题导向,出台无还本续贷政策。
首先,贷款合同约定延期条款。2009年银监会出台《关于创新小企业流动资金贷款还款方式的通知》。通知规定,针对小企业普遍面临的贷款到期时必须“先还后贷”所造成的还款压力大等突出问题,各银行对小企业可在贷款合同中约定贷款延期条款;无需签订新的《借款合同》,如原担保足以覆盖风险,也可不新签《担保合同》和重新办理有关手续。
其次,对小微企业恢复2000年借新还旧政策。2014年银监会下发《关于完善和创新小微企业贷款服务提高小微企业金融服务水平的通知》,文件规定,只要符合一定条件,可通过新发放贷款还清已有贷款等形式,帮助小微企业继续使用贷款资金,并列入正常贷款。
三、无还本续贷重要作用
从以上历史沿革可以看出,无还本续贷符合我国贷款短期化特别是企业普遍定额流动资金主要来自短期贷款的国情,通过无缝衔接新旧贷款,缓解期限错配和先还后贷叠加所带来的倒贷成本高风险大问题,具有三大重要作用。
(一)免除过桥环节,降低融资成本。山东德州禹城市摩登港家具有限公司在全省中高端整体厨房市场份额处于领先地位。2018年7月该企业640万元贷款到期,禹城市农商行提前贷前调查审批并办理无还本续贷,为企业节省过桥成本3万元左右。山东临邑县农商行为高新技术企业——德州旭光得瑞高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4笔3000多万贷款全部办理无还本续贷,降低成本约20万元。2019年11月30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邮政储蓄银行浙江乐清市支行为企业办理2000万元无还本续贷,节省过桥成本30万元。粗略估算,无还本续贷全国每年可为小微企业节省过桥成本数百亿元。
(二)降低资金链断裂风险。无还本续贷不用先还后贷,没有续贷时间差,没有资金断档,大大减少了资金链断裂现象。在当前中美贸易摩擦和疫情导致全球经济下行风险加剧情况下,对许多贷款多的企业来说,无还本续贷是个救命的政策。
正因上述重要作用,无还本续贷深受地方和企业赞誉。据工信部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全国7700户中小企业发展环境评估抽样调查,企业期盼无还本续贷。如果无还本续贷政策落到实处,小微企业银行抽贷、过桥成本高和倒贷风险大三大难题可基本上迎刃而解。
(三)降低不良率,保障银行贷款安全。无还本续贷稳定企业流动资金基本盘,反过来也保障了银行贷款安全。无还本续贷成效突出的浙江省嘉兴市连续三年不良率全省最低。目前小微企业不良率持续上升,很大程度上和无还本续贷政策不落实有关,是人为造成的。贷款期限错配,又不予无还本续贷或展期,人为制造企业资金“断档”,自然容易逾期。
当然,凡事有利有弊,无还本续贷可以用来掩盖不良。无还本续贷要守住贷款风险底限,限于生产经营正常的企业。对利用无还本续贷掩盖不良贷款的,要依法依规处理。但先还后贷、发债还贷……,几乎所有融资产品都可以用来掩盖不良,无疑不能因噎废食而停止所有融资业务。青霉素可以治疗肺炎,也有副作用,人们不会因有副作用就不用青霉素。也不能苛求无还本续贷不出一笔不良,无还本续贷就是正常贷款业务,不良率不超过监管指标即可。零风险的金融产品是不存在的。
四、大幅增加无还本续贷,做到应续则续
(一)提高认识,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意识。
由于政策宣传不够,社会上对无还本续贷认识上曾存在误区。
一是误认为企业还贷困难就是偿还能力不足,不宜办理无还本续贷。这种看法原因在于忽视了贷款期限错配问题。应当看到,很多企业还贷困难是贷款期限不科学、期限过短造成的。如定额流动资金贷款一般需要三年以上才能归还,人为地定为一年期限、企业实现的利润不足以覆盖全部贷款,自然还款有困难。这好比一个年收入10万元的购房者办理30万元住房贷款,如果银行办理10年期按揭贷款购房者可以按期偿还,但银行发放1年期贷款30万元、而且到期不能展期,购房者必然要拆借过桥资金,衔接不好就会出现“违约”甚至破产。但这种“违约”、资金链断裂是由银行贷款期限不科学造成的。无还本续贷是纠错,使得贷款期限趋向合理。
二是误认为无还本续贷和诚信文化冲突。无还本续贷和诚信文化没有矛盾。除了纠正期限错配外,无还本续贷还是个优化服务问题。正常类贷款到期收回后,银行多数还会续贷。既然符合条件还要续贷,就应锦上添花搞好服务,提前无还本续贷或展期。反之,如果不符合贷款条件,就干脆不要续贷。现在这样收贷后间隔几天甚至一两个月再续贷,造成企业现金流中断甚至拆借高息过桥资金的做法,在逻辑上是矛盾的,是服务意识不强的表现,客观上是在折腾企业。银行自身也少收一两个月利息。这在发达国家和地区是不可思议的。2018年山东省融资担保协会赴台湾某商业银行考察,对生产经营正常的企业,该银行会提供借新还旧服务不列关注(无还本续贷);不会让企业现金流中断,更不会让企业去借高息过桥资金。 
(二)抓薄弱环节,解决工作不平衡问题。当前突出问题是行与行不平衡。例如嘉兴银行2019年末无还续贷企业达780户,德州禹城农商行无还本续贷覆盖面60%,民生银行长沙分行2018年无还本续贷覆盖面就达72%。但2019年某全国性股份制银行基本没有开展无还本续贷。粗略估计,全国约150万户小微企业尚未享受无还本续贷政策,继续受到银行抽贷、高息过桥、续贷时间长风险大的困扰。建议有关银行要落实《政府工作报告》大幅增加无还本续贷的要求,应续则续,尽快提高无还本续贷占比,切实缓解小微企业过桥成本高、倒贷风险大问题,稳定企业流动资金基本盘。
(作者董广山为山东省工信厅融资处处长,赵小广为山东省德州市中小企业局局长)

责任编辑:蔡军剑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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