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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志仁:疫情让公共空间更排斥还是更包容
澎湃新闻记者 李麑
2020-08-21 13:18  来源:澎湃新闻
制图:冯婧

制图:冯婧

新冠疫情期间,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离是个人所能做到的基本防疫措施,但对某些群体而言,口罩难得,洗手也成为奢侈。
西雅图是美国第18大城市,但其无家可归者人数位列全美第三。3月23日,华盛顿州长Jay Inslee宣布“居家令”,大量公共空间和商场暂时关闭,无家可归者很难找到清洁设施。
侯志仁是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景观建筑系教授,他和同事共同设计了一款“街头洗手池”。经一些社区组织和个人“认领”,这些造价400美元(约合人民币2769元)的简易清洁设备出现在了西雅图的巷道、车站旁。
疫情中,无家可归者、外籍劳工等边缘群体突然被更多人“看见”,有人称其为防疫“漏洞”,其居住环境和基础设施相对恶劣,是病毒感染的高风险地带,也有人认为这是主流社会的盲区,长期以来,他们的需求被忽略、排斥。
公共空间的“服务对象”包括哪些群体?疫情之后,它会更排斥还是更包容?侯志仁教授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专访。街头洗手池设计手绘稿。图片来自华盛顿大学西雅图校区建筑系官网。http://arch.be.uw.edu/seattle-street-sink-prototype/

街头洗手池设计手绘稿。图片来自华盛顿大学西雅图校区建筑系官网。http://arch.be.uw.edu/seattle-street-sink-prototype/

澎湃新闻:谈谈这个计划的缘起吧,为什么需要在西雅图的街头设置洗手池?
侯志仁:
西雅图生活着许多无家可归者,通常他们能在公园或商场里找到地方洗手、如厕,但疫情期间,这些空间大多关闭。
西雅图市政府设置过一批移动式厕所和洗手池应急,但很快暴露出问题。一来数量严重不足,二来这些清洁设备租金昂贵,损坏后的维修和人力成本也很高。
我们可以通过设计降低设备的成本吗?相比雇专人维护,这些设施可以由社区“认养”吗?
最初提出这个议题的是Real Change,他们是一个本地社区组织,长期关注低收入家庭和无家可归者,还发行报纸,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工作机会。街头洗手池计划中,Real Change提供资金,我们解决设计。
澎湃新闻:一个水池搭配一小块绿化景观,从设计上看,它很简易。
侯志仁:
设计本身并不复杂。除了美观,绿化景观还是一套污水处理系统,受西雅图法规限制,污水不能被直接排入城市下水道,我们就设计了“植生滞留”(bioretention)的装置,过滤后再排放。
之后我们在网上公布了材料清单,所有零配件都可以线上购买,不需要特别订制。我们还拍摄了视频,教大家如何安装。
我们并不是唯一在西雅图街头设置洗手池的机构,一些其他团体也在做类似尝试。我们第一个落地成型的洗手池位于一处青年无家可归者庇护中心(ROOTS young adult shelter),巷道的另一头有另一个简易洗手台,来自其他组织。
新冠疫情让人们看到社区互助的力量,我们也在思考,学校如何在其中扮演更好的角色,我们有老师、学生,也有设备和经验。
 街头洗手池安装现场及最终成品图。图片由受访者拍摄。

街头洗手池安装现场及最终成品图。图片由受访者拍摄。

街头洗手池安装现场及最终成品图。图片由受访者拍摄。

街头洗手池安装现场及最终成品图。图片由受访者拍摄。

澎湃新闻:街头洗手池通常会设置在什么位置?它会引发社区内其他居民的反对吗?
侯志仁:
目前任何人都可以在线上联系我们,认养一座街头洗手池,当然也有门槛,比如认养者需要保证供水,有能连到户外的水龙头,以及可以设置洗手池的小片土地。公共土地需要经过行政审批,流程相对复杂,我们倾向于设置在私人土地上,比如教会或民间团体的土地。
认养者往往不会凭空设点,他们会事先考虑好洗手池的摆放位置,避免出现“邻避”(Not-In-My-Backyard)。社区团体很熟悉社区情况,他们知道需要和哪些人沟通,会事先做好评估。
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通常,当一个设施能被更多人看见,其使用率就会更高,但无家可归者却不希望得到过多关注。我们的第一处洗手池在巷道里,相对隐蔽,第二处在公交车站旁,完全敞开式的空间,能见度更高,但使用率就不如前者。这里可能有很微妙的社会心理机制。
我回到台北后还发现了一些文化和生活方式上的差异,比如就没有必要额外设计街头洗手池,因为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户外水龙头。疫情期间西雅图民间团体Real Change出版的一份社区报,正确洗手是防疫的基本措施,但对某些群体而言,洗手成为一种“奢侈”。图片来自Real Change官网

疫情期间西雅图民间团体Real Change出版的一份社区报,正确洗手是防疫的基本措施,但对某些群体而言,洗手成为一种“奢侈”。图片来自Real Change官网

澎湃新闻:街头洗手池落地后是否出现过损坏?维护状况如何?
侯志仁:
设置在户外的设施难免出现破损,第一处洗手池就被砸坏过,我们没有调取监控去追查原因,但有一些猜测。
它位于教会土地上,有一阵,教会在晚间会关闭水闸,暂停供水。可能有无家可归者误认为没有水,气愤之下砸坏了设施。之后教会承诺确保24小时供水,至今再没有出现过破损的情况。好在街头洗手池的造价低廉,可以随时修补。
实地使用中,我们也发现了新的需求。比如除了洗手,一些无家可归者也会用它来洗衣服,我们补配了水池塞,让人们可以蓄一池水进行盥洗。它可以灵活变通。
澎湃新闻:疫情会促使人们反思公共空间的“公共性”吗?通常,无家可归者、外籍劳工等“他者”群体相对边缘,相对主流社会,他们往往是被排斥或忽略的对象,但公共卫生危机中,他们和我们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后疫情时代,公共空间会更排斥,还是更包容?
侯志仁:
其实我们也能看到一些危险的信号。一些空间的“公共性”是值得反思的。疫情会成为某些管理部门的借口,以卫生、健康、整洁为名,把理应对所有人开放的空间封闭起来。
前一阵台北车站就出现了争议。近些年,台北车站大厅成为很多外籍劳工聚会的地方,当地称这部分群体为“移工”(编者注:据统计,截至2019年年底,中国台湾地区共有27万名印尼籍劳工)。对于管理者而言,群聚意味着更高的管理成本,会造成通路拥堵,有更多垃圾需要清理,甚至不佳的“城市形象”等等。
疫情期间,为避免聚集感染,车站管理部门出台禁令,人们不得在车站大厅席地而坐、群聚。但5月,疫情稍缓,其他公共空间陆续开放,台北车站的管理部门却打算延续禁令,永久禁止人们席地而坐。
这引发了巨大争议。一些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坐爆台北车站”(编者注:全称为“坐爆台北车站,野餐唱歌坐卧皆可”)的活动,希望维护移工使用公共空间的权利。之后,管理方做出妥协,还增加了一些包容性设计,比如多语言标识等。
但如果没有这种不同声音和抗争,或许移工就会被排斥在外。
澎湃新闻:排斥和忽略往往会造成更大风险,比如本次疫情期间的新加坡外籍劳工宿舍,糟糕的居住环境就成了新加坡的防疫盲点。
侯志仁:
对,这也提醒了我们另一个问题。长久以来,新加坡走的是“大有为”政府路线,政府像个保姆,可以照顾人们一辈子,无所不包。但再有为的政府还是会有“漏洞”,需要通过民众的、机构的力量形成互补。
历年来很多大的危机中,民间团体都发挥了巨大作用,无论是疫情,还是更早之前的汶川地震。政府之外,人们可以通过自助或互助的方式形成连接,这也是社会韧性的一部分。
政府能不能支持这些自下而上的力量?这和传统的规划思路有很大不同。一般来说,大部分的城市预算经费往往偏重硬体建设,软性的城市机制没有得到系统性支持,人员、经费的投入都相对不足。4月,新冠病毒在新加坡外籍劳工宿舍集中暴发。6月,新加坡人力资源部发布了面向外籍劳工群体的安全复工防疫指南,图为视频截图。https://www.mom.gov.sg/covid-19/advisory-to-employers-on-safe-living-for-foreign-worker-dormitories

4月,新冠病毒在新加坡外籍劳工宿舍集中暴发。6月,新加坡人力资源部发布了面向外籍劳工群体的安全复工防疫指南,图为视频截图。https://www.mom.gov.sg/covid-19/advisory-to-employers-on-safe-living-for-foreign-worker-dormitories

澎湃新闻:疫情之后,西雅图的街道洗手池会存续下去吗?
侯志仁:
我们希望它能持续下去,无家可归者的清洁需求一直都在,疫情结束,这也还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Real Change正在与一些市议员沟通,希望把洗手池的建设和运维费用编入市政府的公共预算中。我们希望它能够回归制度,形成常态,而不是疫情过后,一切如常。
当然,面对无家可归者的困境,更重要的是解决住宅与高房价的问题,并有效减缓社会贫富差距,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澎湃新闻:7月底,美国联邦禁止驱逐令到期,有研究机构给出估算,全美的无家可归者可能会增加2000多万,这会进一步挑战公共空间的负荷能力吗?
侯志仁:
需要分不同的城市来看。西雅图已经能看到很多讨论,很有可能禁止驱逐令还会在西雅图延续一段时间。但某些城市在政治文化上对无家可归者不够友善,也缺少长期支持服务无家可归者的民间团体,禁止驱逐令到期,这些城市的弱势群体可能面对较大困难。
澎湃新闻:包括巴黎、伦敦、波哥大等城市都在尝试改变,比如疫情期间禁止车辆通行的一些道路被划为永久禁车区,“还给”市民,推动步行或骑行友好城市。西雅图也做过类似尝试吗?
侯志仁:
因为疫情,很多被人们当作“理所当然”的公共空间几乎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比如大型公园。西雅图曾考虑过关闭大型公园,但在受到居民反对后采用了弹性化设计,比如注意社交距离,以及在管理上控制人流量等等。
同时,另一些通常被忽略的空间突然得到了“重用”,比如社区内的街道、家门口的零碎空间。居家令期间,很多人会在工作间隙出门透透风,这些空间的利用率突然增加。
在西雅图,邻居打之间开始打招呼。还有人搬出凳子,坐在前院,彼此之间保持了社交距离,又能互动。如果说疫情期间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让城市机能更活化,为什么平常不去做类似的尝试?
很多城市发现,一些马路的利用率并不高,一些内街完全可以设置成步行区,供居民使用。
西雅图在疫情期间实施了一个名为Stay Healthy Street的计划,曾暂时封闭了20英里(约合32.2公里)的马路作为步行区,最近政府宣布这20英里的马路将永久禁车。
接下来城市或许可以思考一系列问题,哪些区域可以永久性封闭,如何让城市机能更好地活化,如何从结构上减少对私家车的依赖。
我们还需要更深层次的讨论,无论是疫情持续,还是遭遇下一个气候危机,未来,人们对于城市机能的需求会越来越高,公共空间还需要哪些新功能。西雅图的Stay Health Street计划,疫情期间禁止机动车通行的20英里马路将被划为永久慢行区。图片来自西雅图交通局网站

西雅图的Stay Health Street计划,疫情期间禁止机动车通行的20英里马路将被划为永久慢行区。图片来自西雅图交通局网站

西雅图的Stay Health Street计划,疫情期间禁止机动车通行的20英里马路将被划为永久慢行区。图片来自西雅图交通局网站

西雅图的Stay Health Street计划,疫情期间禁止机动车通行的20英里马路将被划为永久慢行区。图片来自西雅图交通局网站

责任编辑:冯婧

校对:栾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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