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动物园启示录
澎湃新闻记者 徐颖 实习生 鲍宜静
不久前，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微信公众号“一席”上发布文章，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由于疫情影响，51天的闭园，让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收入归零，共计损失超过两千万。沈志军说，距离动物园重新开园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他仍然没有等到人们的报复性出游，他对此感到非常焦虑。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狼馆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 图
这篇文章发布之后，很快就吸引了公众的广泛关注，很多游客都赶往红山森林动物园“报复”沈园长。根据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官微所发布的内容，“一夜成名”的沈园长还和大批网友举办了“线下网友见面会”。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都是在网络上看到沈园长的演讲后，专程前来“报复”的。
沈园长的爆红，一时间缓解了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经济危机。但是对于其它大部分动物园来说，它们仍在经历一个艰难复苏的过程。在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热度之下，我们仍需要去做一些冷思考：疫情期间的封闭，给动物园带来了哪些影响，是否只有经济上的打击？无法直接和动物接触，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疫情结束之后，动物园想要真正重启，需要做出某些调整？
没有游客打扰，动物生活得更好？
对于动物园管理者来说，没有游客是一个让他们焦头烂额的问题。但对于生活在园内的动物来说，没有游客来访，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通过对国内多家动物园状况的了解，动物研究爱好者、《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一书作者“花落成蚀”的观点是：没有游客的打扰，对于动物来说不算坏事。
花蚀（右）于武汉动物园正和同事一起工作 花蚀 供图
花蚀带领志愿者共同为动物（貉）搭建的生活环境 花蚀 供图
“我看到很多报道说，动物看不到游客会觉得孤单甚至抑郁，我好像没怎么看到这种现象。”花蚀发现，动物不用在展区被人们观赏，反而生活得更加怡然自得。
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动物的繁殖率，即交配情况。很多动物不喜欢在交配的时候受到影响，当没有游客观看的时候，它们就会繁殖得很好。
在疫情封园期间，一起生活的动物们因为远离人群而有了认真相处的时间，动物园里迎来了许多小生命：比如，时隔多年广州动物园再次有马来熊自然受孕；香港海洋动物园的大熊猫盈盈和乐乐9年来第一次交配成功了。花蚀任职的武汉动物园也有很多动物怀孕，“再过个小半年就能看到结果了”……
武汉动物园新出生的小斑马，名叫“条形码” 花蚀 供图
武汉动物园新出生的小黑叶猴 花蚀 供图
除此之外，动物园方面也会趁封园期间对动物的生存环境做一些改善。花蚀就参加了武汉动物园的丰容工作。所谓丰容，就是指在动物园的圈养条件下，丰富野生动物的生活情趣，满足它们的生理和心理需求，促进动物展示更多自然行为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
这次疫情的封园，在不会影响游客游玩体验的前提下，给动物园提供了一个休整的时机。花蚀就和武汉动物园的同事们一起，对园区的多个场馆做了丰容，努力让动物生活得更好。他们给金丝猴馆换了新的爬架，营造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居住环境。给黑猩猩设置了取食器，以增加其取食的难度和趣味。给棕熊做了一个气味袋，让这些掠食者能闻到猎物的气味从而保持兴奋……
人们开始更加尊重和了解动物
这次疫情，也给了人们一个机会去重新思考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
因为病毒的源头可能是野生蝙蝠，一些人开始害怕甚至排斥所有野生动物。因为人被隔离在家中，城市里反而多了很多少见的动植物，似乎变得更加生机勃勃。因为有报道说动物身上也会携带新冠病毒，很多人选择弃养宠物，一时之间流浪动物的数量迅速增长……
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的花蚀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那些没有经过充分了解就说厌恶野生动物的人、因为极低的病毒感染可能就弃养宠物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热爱动物，“疫情只是他们的一个借口”。在他看来，如果人们能有机会像他一样好好观察动物，看到它们自由自在生活的模样，就会忍不住为此着迷，因为这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然而，居住在城市的人们不可能像花蚀一样经常有机会到野外去考察。想要观察动物，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最直接、最便利的途径就是动物园。
动物园设计师张恩权曾在书中写道，动物园在一定程度上治好了人们的自然缺失症。一家好的动物园，能够给动物提供自由的生活环境，让动物展现自如的生活状态，让人们看到真正丰富多彩的动物世界。一家好的动物园，起到的不只是知识科普的作用，它还能让人们更加热爱动物。
在花蚀看来，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就是在国内居于前列的“好”动物园，“团队的设计理念和方法完全是按照国外来的，展示方法跟其他动物园有明显差别”。为达到行业领先地位，红山森林动物园经历了复杂的改造过程。 沈园长在他的演讲中就列举了园区内发生的巨大变化：澳洲动物展区周边的水杉林被圈起来，让动物可以自由散步、觅食和“恋爱”；猩猩馆附近的森林也被保留下来，作为运动场供猩猩活动；工作人员设计了行为展示区能够方便动物体检，还增加了不展出运动场，以安置怀孕、哺乳、患病、心理状态不佳的动物；来自英国的设计师金龙博士为大象馆设计了遮荫系统和喷淋系统，让大象在炎热的夏天也可以享受凉爽......从2009年至今，红山森林动物园内动物的起居环境已经得到了很大改善，动物的生活状态也从“无聊、无奈又无助”，变为如今的自由自在。
猩猩馆南侧外体运动场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 图
除了线下进步的场馆设计，红山森林动物园还会在线上直播动物的日常生活，即便在疫情封园期间也能让网友保持对动物的观察和关注。截至目前，红山森林动物园已经播出节目超过五十期，上千万网友观看。
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宣传部部长白亚丽表示，自己也没想到动物直播对人们来说那么有吸引力。她想，这也许是一个机会，能够让游客们看到动物园的日常运转方式和动物们在无人打扰时的自然生活状态。
线下园区的封闭，使人们不能再居高临下地观看展区里的动物。距离的拉远，反而给了人们一个重新审视人与动物相处模式的机会。一场场动物直播，就像是一场场自然教育讲座，当看过直播的人们重回动物园时，他们或许会更加了解和尊重动物。
公众关注推动动物园的发展
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蒋志刚所著的《中国动物园：使命与实践》一书中，他梳理了中国动物园的发展历史：国内动物园的起步较晚，直到1906年才在北京建成了第一座动物园，比西方晚了一百多年。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的动物园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更多的城市建起了动物园，但和国外动物园的交流并不充分。改革开放之后，国外一些关于动物园设计和管理的先进理念开始被引入国内，包括北京动物园在内的大型动物园率先在园内尝试模拟动物的自然生存环境，追求人、动物和自然三者的和谐，希望使中国动物园真正与国际动物园接轨。
人们观念的变化会直接影响动物园的发展方向。我们可以看到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和武汉动物园、北京动物园等动物园管理者观念的进步，以及他们为动物还原自然生存环境的努力。
但正如张恩权所说：“公众的关注，是动物园前进的唯一动力”。公众对动物园的关注，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可以推动甚至迫使动物园的发展和转型。
花蚀认为，一个好的典范如果出现，将会带动中国动物园行业的进步。当大家意识到什么样才算是一个好的动物园，他们就会主动去督促动物园的改造和完善。我们可以发现，当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沈园长一夜爆红之后，红山森林动物园就成为了国内动物园行业知名度最高的榜样。
沈园长提到红山森林动物园为了改善动物生存环境所做出的诸多努力，这让很多民众了解到什么才算是是现代化的动物园。在评论区，网友们也纷纷呼吁国内其他动物园也像红山森林动物园一样做出改变，提高动物福利：“咱们武汉也要加油啊，人文关怀还有进步空间，希望武汉动物园会更好”，“期待国内有越来越多这样有温度的动物园”，“希望动物保护能够朝着更好的方向去”……
武汉动物园之前救助的一只貉，名叫“呵呵”。花蚀 供图
花蚀表达过自己的期望：“我们期待有一天再提起动物园时，人们想到的会是一个美丽、快乐、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精彩的地方”。疫情期间动物园的封闭，的确给很多动物园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生存困难，但换个角度来看，行业突然间停摆，也给了人们沉下心来思考动物园未来发展方向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动物园的现代程度也反映人类文明程度。当我们给予动物尊重时，我们作为人类的尊严也得以保全。
疫情拉开了动物和人类之间的距离，让人可以重新审视与动物、与自然的关系。当越来越多的国人开始关爱和尊重动物，“提升动物福利”就会成为国内动物园行业的共识，越来越多的动物园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做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