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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艺术

刘一曼:我所亲身经历的殷墟考古与甲骨文重要发现

刘一曼,国博君

2020-03-28 10:49 

刘一曼先生谈殷墟考古与甲骨学。
甲骨是中国古代占卜时用的龟甲和兽骨,从1899年首次被发现,到如今有120多年的历史了。甲骨上刻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到底记载了古人怎样的秘密?在历史上,甲骨文的重要发现有几次?第三次殷墟甲骨出土的卜辞,其主人是谁?关于马车在商代战争中的作用,学术界有哪三种观点?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研究员刘一曼从1972年起就在河南安阳从事考古发掘,参与了第三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与甲骨打了近50年的交道。2019年11月,刘一曼在国家博物馆讲述了她亲身经历的殷墟考古。
刘一曼
殷墟甲骨文的三次重要发现
殷墟甲骨文到今天大概发现了15万片,也有说16万片的,这15万片大多数都是农民私掘出土的,考古发掘出土的甲骨文有35000多片。殷墟科学发掘的九十一年中,甲骨文有三次很重要的发现。
刘一曼先生在“国博讲堂”讲座
第一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在1936年,当时发现了甲骨文17096片。这个发现也非常偶然,1936年是殷墟第13次发掘,原来的计划要在6月12号结束,正好在6月12号那天下午4点多钟,当时主持发掘的王湘先生,在127坑边上用小铲扒拉,发现一些小的有字的卜甲,于是赶忙清理,结果越清越多,清出了3000多片小卜甲。天黑大家就收工了,准备第二天清理完。不料,几个人第二天从早到晚工作,竟然清理出几大箩筐的卜甲,而且还没有做完。怎么办呢?当时天气很热,他们想出一个办法,要把这个甲骨坑运回室内。于是将这个坑周围的土打掉,变成一个土柱,然后把土柱装箱。当时组织了48个人抬,花了两天时间,从小屯一直抬到安阳火车站,7月12号才运到南京史语所,开箱进行整理。从发掘到开箱整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又花了三个月才把这批甲骨都取出来,编书又花了很长时间。最后统计,127坑发现刻辞甲骨17096片,绝大多数是卜甲,卜骨只有8片。特别重要的是大片的卜甲居多,完整的卜甲有300多版。127坑出土的甲骨文内容特别丰富,涉及商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宗教信仰等。对甲骨学本身的研究和商代史研究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参与整理127坑的胡厚宣先生,撰写了《甲骨学商史论丛》初集、二集,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将甲骨学与商史研究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第二次甲骨文的重要发现,是1973年小屯南地出土的甲骨,我参与了这次发掘。这也是一个很偶然的事情引起的,当时在殷墟工作,主要是配合基建,没有主动对小屯进行发掘。1972年12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小屯村农民张五元,带着甲骨匆匆忙忙到工作站找我们。原来他那天上午在小屯村村南的一个路沟里挖煤土,当时农民买不起煤球,要用一些煤灰和黄土来做煤球。当他在小屯南路挖了几锨黄土,看见土的颜色慢慢变灰,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一些小的骨头片。他就捡起来,结果发现上面有火号,所谓火号就是有钻凿灼过的痕迹,即烫过的、算过卦的卜骨。他把这些卜骨都捡起来,拿回去洗干净,发现上面有几片有字,于是用纸包好,跑到考古队来。他一进来就喊:“老戴,出甲骨了,快来看!”老戴是我们的戴队长,我们都到了他的房间看张五元带来的卜骨,其中6片有字。虽然字不多,但是文字很清晰。当时戴队长与我一块儿跟着张五元,来到他挖到甲骨的小屯南路路沟,我们用尖头铲一刮,还看见一些小的卜骨,但是没有字,另外还出现一些碎陶片,土色较灰,我们判断,这可能是一个甲骨坑。
1929年春殷墟第二次发掘马王庙南斜中北沟全景
当时是12月下旬,天寒地冻,没法发掘,我们运了几车碎土把它埋起来。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973年3月开始发掘。从3月到8月,从10月到12月,我们一共在小屯南地发掘了8个月,出土卜骨5260片、卜甲75片,基本完整的牛肩胛骨有100多版。
小屯南地甲骨内容也相当丰富,为研究商代的历史和甲骨文增添了一批很宝贵的资料,对卜辞的分期断代也有很重要的意义。这批甲骨都是科学发掘出土,有可靠的地层关系,解决了卜辞分期中过去没有解决的一些问题。
第三次甲骨文重要发现,则是我亲自参加和主持的。这次发现也是一个偶然,1991年安阳市城建局要在殷墟博物院的门前修一条南北向的公路,修路前要请考古队进行钻探,钻探队在花园庄东地100米的地方打了好些探眼,其中三个探眼,用洛阳铲打到2米9深的地方,带上来的泥土中发现了小片无字的卜甲,都有钻灼的痕迹。初步判断,地下应有一个甲骨坑。
当时我们的队长是杨锡章,他打电话叫我赶紧过来发掘甲骨。10月18号,我带领一个年轻人在工人探出甲骨的地方进行发掘,经过三天,发现了一个长方形坑,编号为花东H3。
刘一曼在清理H3坑甲骨
花东H3坑长两米,宽一米,非常规整。由于修路工期很紧迫,天气也比较冷,我们想赶紧把它清理完毕,但是工作了两天,只取出了50多片。因为甲骨太碎了,看起来一大片,其实裂成几十片甚至一两百片,很不好取出。最后我们决定学习之前127坑的工作方法,用木箱子整体取出。套入木箱之后,我们借了吊车和大平板卡车,先慢慢将箱子吊起来,再安全放到卡车上,然后运到安阳考古站开箱清理。
花东H3坑出土甲骨1583片,有字甲骨689片。其中卜甲占了684片,有字的卜骨5片,其中完整的有字卜甲300多版,可以与127坑比肩。此坑甲骨内容特别重要,其最大的特点是,这坑卜辞的主人是与王有密切关系的高级贵族。卜辞内容非常新颖,对非王卜辞及商代家族形态的研究有非常重要的价值。我们出版了一套专著,引起学术界高度的关注。
殷墟甲骨文这三次考古发掘的成果,体现了科学性、集中性和丰富性。
甲骨的整治与占卜
根据学者研究,古代的商代人崇拜至上神(也就是上帝、天帝),祖先神和自然神。他们使用龟甲兽骨进行占卜,与神灵进行沟通,卜问事情的吉凶。
国家博物馆甲骨文文化展展览现场
这里我介绍一下甲骨的整治与占卜的步骤。商人用牛的肩胛骨或者乌龟壳占卜,必须先进行修整。龟要煮、剔、锯、磨,清理干净后,还要将背甲与腹甲相连的地方(我们称之为甲桥)锯开,使背甲与腹甲分开,背甲一般还要从当中锯成两块,有的还要再加工或者在其中部钻个孔。肩胛骨主要是用牛的肩胛骨,它反面有直立的骨脊,先要把它锯平,然后把骨臼下部切掉一部分,有的还要切臼角,再刮磨光滑。
修整好以后,第二步是凿与钻。凿是枣核形和长方形的凹槽,多数是用刀挖成的。钻是指凿旁的圆的或者半圆的洞,是用钻或者用刀挖成的。
第三步是占卜的人提出占卜的事项。
第四步是烫,要用燃烧后硬木枝条的顶端,放在凿槽或者钻里头烫。边烫边吹,甲骨正面就出现卜字形的裂纹。占卜的人就根据裂纹的走向,来判断这个卦是好还是坏。关于当时商代人如何确定裂纹的好坏,我们现在也不大明白,但可以肯定,那时是有一定规则的。
第五步是刻卜辞。占卜完以后要在卜兆的旁侧刻辞,刻辞包括占卜的时间、卜问的人,卜问的事项以及应验的结果等内容。
甲骨文中的象形字和会意字
甲骨文中有不少象形字和会意字,形象反映了殷商社会客观事物的主要特征和生活状况,对甲骨文字形体进行考古学研究,是释读甲骨文字的一种有效的方法。
先说一下象形字。
图1,戈字
这是戈字(见图1)。甲骨文的戈字,上部横道,代表着戈头,竖道是戈柲即戈把,是木头做的。殷代的戈,戈把长度大概在80厘米至1米左右。甲骨文的戈应源于这种安上木柲的铜戈。殷墟墓葬出土的铜戈,大多数都只剩下铜戈头,没有木把了。
图2,牛字
这是牛字(见图2)。甲骨文的牛字是简化了的牛头正面形,是牛头线条化的一个表现。殷墟54号墓出土的铜牛尊,为水牛的形象,体态肥硕,四肢粗短,尾部下垂,目字形眼,眼珠外突,两只大角呈圆弧形向后伸展,双耳上竖。牛尊身躯布满了纹饰,非常漂亮,可谓国宝级文物。
图3,万字
这是万(萬)字(见图3)。甲骨文萬字像蝎子形,后来借为数字的万字。殷墟侯家庄M1001号大墓出土一件残骨笄,俗称骨簪子,骨笄顶部的形状,与甲骨文的万字轮廓基本相似,均突出了蝎子头前的一对拱钳。反映出殷人对蝎子有细致的观察,所以才能够造出这样形体的字。
下面我再介绍一些会意字。
图4,为字
这是“为”(為)字(见图4)。甲骨文的为字,像人手牵着大象,表示有作为的意思。西北冈王陵区发现两个埋象的坑,一座埋一匹象和一个人。另一座只埋放一匹象,是亚洲象的幼象。象的前肢上面还有一只小猪的骨骼。此坑最值得注意是什么呢?是象脖子旁有一个铜铃铛,表明了这是被人驯服的象。殷商时期,中原地区包括安阳一带,气候比现在暖和,也有象活动。为字的形体及《吕氏春秋》提到“殷人服象,为虐于东夷”的记载,表明殷商人已经能够驯服和驾驭大象了。
图5,夫字
这是夫字(见图5)。像人的正面图形,头上有一个簪,也就是笄。这个字也是会意字,古代的男子成人后要束发加冠的,笄是束发的用具。
殷墟出土了数以千计或上万件骨笄和少量玉笄。一般来说,贵族用玉石做的笄,普通平民、奴隶用骨笄。殷代的男子用笄,一般为一人一根。后冈发掘了一个圆形祭祀坑,里面有三个人牲,头顶插一根骨笄。我参加发掘的郭家庄M160墓,发现有三个男性殉人,头顶上也只有一根骨笄,说明当时的男子,是一人只用一根骨笄或者玉笄的。
图6,姸字
这是姸字(见图6)。像女子头上戴着簪。它的形体比较多,主要有三种。第一个是头上插着两根骨簪。第二个字就像女人头上戴一个冠,冠上再插有骨簪。第三个字比较复杂,有的甲骨文字书没有解释,实际上这是笄字的另外一种写法,异体字。
殷墟西北冈M1550是带四条墓道的大墓,殉葬坑中有一具人骨架,头上方就有八九排骨笄,大概有六七十枚,呈孔雀尾式的排列,最上一排骨笄之间散布着很多绿松石,这种情况与第三个甲骨文姸字相似。所以我们认为第三个字也应该释为姸字比较合理。
“车”字与殷墟出土的车
殷墟已陆续发现近百座车马坑,从中清理出二三十辆比较完整的马车,还清理出多条车辙。将考古发现有关车的遗迹和甲骨文金文车字的形体相对照,能使我们加深对商代车子结构和用途的认识。
图7,甲骨文车字
甲骨文的车字(见图7),车字形体有好多个,我选了这四个。
图8,金文车字
金文的车字,就是商代铜器铭文中的车字,也有好几种形态(见图8)。
左下甲骨文的车字与殷墟出土的马车结构还是很相似的,主要都有一辕,一轴,穿过两轮的是轴,一舆,即一个车厢,还有两个轮子,一个车衡,马前头这根叫车衡,衡下有两个轭,它是套在马脖子上的。甲骨文的车字与发掘出土的马车结构是基本上相似的。
由于甲骨文的车字与发掘出土的马车基本相似,可以通过研究商代甲骨金文的车字,来探求发掘出的马车细部的结构。我们这样的研究方法,取得了很多收获。
首先,举出车衡和衡末饰这样一个例子。1987年以前,我们发掘出来的几辆车的车衡末都是直的,有的学者就认为,商代车是直衡车。但有的学者不同意,他认为在金文当中有很多曲衡的车字,甲骨文车字中也有直衡的、曲衡的。既然文字有这种形式,实物也应该有,我觉得这种看法很有道理。1987年,我参加发掘清理出第一辆曲衡的马车,这就证明了甲骨文、金文中这个“车”字的形体是有所本的。
另外,在金文中有的车字的衡木两端有三角形饰件,这其实就是衡末的装饰。1987年以前,有的学者认为它是当卢,因为当时还没清理出完整的车,三角形装饰又散落在其他地方。但我参加发掘的1987年郭家庄52号车马坑,发现了三角形铜饰就钉在衡的末端,证明了它的用途。
第二,关于车轼。金文当中有一个字,在车厢当中前方有一条横木,称为车轼。过去认为西周才有车轼,商代是没有的,因为当时还没有清理出一条完整的商代车轼。但我也想过,既然金文当中有这个字,那么很可能商代也会有车轼,要不然怎么会造出这个字呢?1992年,我参加发掘的一个车马坑里,清理出来了车轼遗迹,十分清楚。后来我们又发掘了好几辆车,都有车轼。这样就把车轼的出现提前到商代,这也是由于金文启发了我们的思路。
1987年以前清理出的商代车辆,车辕都是直的,我也考虑到,金文当中有曲辕的车,我们是否也能找到曲辕的车呢?有了这个想法,发掘车马坑时,就特别细心地观察。结果1995年,我们在梅园庄就清理了两辆车,车辕的前段是弯曲的,车辕一直伸到衡附近再向上弯曲。
在金文当中,车厢有的是圆的或者椭圆形的,这就启发我们是不是商代的车厢形式也会有多种呢?1987年以前,学者认为车厢主要是长方形,因为当时只清理了几辆长方形的车。1992年,我参加清理的一个车马坑,车子的车厢就是椭圆形的,我还清理过梯形的车厢,说明殷代车厢有长方形、椭圆形、圆形或者梯形几种。
另外,甲骨文当中还有三片卜辞中有辕、轴折断的车字,有的学者将它读成辍字。
第一片卜辞中有车辕折断的车字,内容是叙述商王田猎时,马车的车辕断裂,招致有的人跌倒了。
图9,有车轴折断的车字
第二片卜辞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其中有车轴折断的车字(见图9),内容也是记载商王田猎时发生车祸,车轴断了,马受惊了,这就使商王的车上有人掉了下来。
第三片卜辞中有既折辕又断轴的车字,内容也是记载商王田猎时,所乘车辆损坏的情形。
1995年我在发掘梅园庄北地车马坑时发现坑里埋了两辆车,一辆是完整的车,两匹马。另一辆车是残破的,车轴、车辕都折断了,车厢也压扁了。这辆断辕、断轴的车与甲骨文中的车字相验证了,说明当时的车子质地不是很好。
最后说一下,关于马车在商代战争中的作用,目前学术界有三种观点:第一种认为以车兵为主,步兵配合作战;第二种认为步兵和车兵都是主要的兵种;第三种认为以步兵为主,车兵等其他的兵种处于次要的地位。
这三种看法,大家可以讨论。我个人赞同第三种看法,依据有三点:
第一,甲骨文中用车作战的刻辞非常少。甲骨文中记载车的卜辞只有20多条,20多条里有很多残辞,实际上能够清楚判别的只有十几条。而这十几条里,真正记载用车作战的只有两条卜辞。第一条是《合集》6834,但是对这条卜辞也还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这是表示用车作战,也有的学者认为,这个车字用作人名。另外一条卜辞是第五期的,是帝辛时的记事刻辞。记载与方国打仗,俘获了方国的车辆、马匹、盾牌,还有很多弓箭,其中提到“车二丙”,表示俘获了敌方两辆车。
总的来看,用车作战的卜辞发现太少了,说明当时车很少用来作战的。
第二,通过研究发掘出土的马车结构,我认为商代与西周的马车相比,商代的车是比较笨重、不太灵活的。它的车轴很长,一般都长3米,最少2.9米。另外它的轮径也大,1.4至1.5米,辐条比较少,多数是18根,这样的车速度不太快,拐弯也不大灵活,不太适合车战。
第三,当时商代的乘车与作战用的兵车,都是一种形式,没有专门分出打仗用的兵车。我们怎么判断它是乘车还是兵车呢?只是根据车上的东西,如果车厢里有兵器,就认为它是兵车,没有兵器,就是一般的乘车。兵器有铜戈,还有箭头,没有矛。戈的柄是比较短的,我们看到商代金文中人持戈的图像。戈大概到人身体的一半或不到一半。学者研究,商代的戈柄长80厘米到1米左右。这样短柄的戈不适合车战,因为在两辆车错毂时的格斗中,它是砍不到敌人的。相比之下,周代车上矛、戟、殳都长三米多,车战的时候可以用来杀伤敌人。
国家博物馆甲骨文文化展展览现场
国家博物馆甲骨文文化展展览现场
综合以上几点,我认为,商代马车在战争中是处于次要地位的,主要是用于指挥、运输、通讯。杨泓先生早就提出过这样的观点,我只是在他的基础上做些补充,对不对大家可以讨论。
(本文原刊于国家博物馆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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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陆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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