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村史|姚雯惠 王梦尔:马泉营村的教育与生活拼图:雨夜访谈录

2026-01-13 12:49
北京

新青年非虚构村史写作计划|从马泉营出发,认识基层中国

2025年春季课程《非虚构写作》以北京大学基层传播与当代中国口述史研究小组为主体,尝试在北京市朝阳区马泉营村进行村史写作实践。马泉营村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崔各庄乡,近年来,随着北京美丽乡村建设帮扶工作的推进,村庄逐步完成旧村改造,已由一个传统农业村落发展为现代化的新型农村社区。通过聆听村民口述的个人史及家族史,同学们得以将宏观的村落发展具象为有温度的生命叙事,在个体故事的肌理中触摸时代发展的脉络。这种真实性与在场性的生动实践,也为留存正在消逝的村庄记忆提供了珍贵的文本档案。

马泉营村的教育与生活拼图:雨夜访谈录

姚雯惠 王梦尔

1

雨夜中的托管班:潮湿的焦虑与对话

2025年4月的一个雨夜,北京崔各庄乡马泉营村社区活动中心的玻璃门被风撞得哐当响。穿灰色毛衫的王老师坐在托管班教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打闹的孩子。她的衣服下摆还沾着下午帮孩子擦嘴时蹭的饼干渣,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早已凉透。窗外的雨帘斜织着,把远处的煎饼摊灯光揉成模糊的黄晕,混着墙根漏雨的滴答声,织成潮湿的夜曲。

作为马泉营村社区图书馆托管班的专职老师,王老师的工作从下午四点持续到晚上八点,负责照看马泉营村需要托管的孩子。

她既是异乡孩子的临时看护者,也是为儿子教育问题奔波的母亲。

这正是我们试图捕捉的瞬间。在城市化进程的褶皱里,在教育、户籍、地域差异交织的网络中,普通人如何在时代的洪流里锚定自己的坐标。马泉营村,这个位于北京东北郊的城乡结合部,聚集着一群“漂而未远”的异乡人:他们有的从山东、江苏等地追随工作迁徙至此,有的为了孩子教育在户籍与学区的夹缝中寻找可能,社区活动中心的一隅闲聊,成为观察当代中国社会流动、教育焦虑与家庭选择的微型棱镜。这些故事不是特例,而是城市化浪潮中无数“流动的中国”的注脚——他们是异乡的建设者,也是故乡的疏离者;是教育改革的亲历者,也是户籍政策的解读者;是家庭命运的决策者,也是时代巨轮下的微尘。

这篇非虚构写作的初衷,并非为了给出答案,而是为了呈现问题:当教育资源的分配与地域紧密捆绑,当“故乡”成为回不去的远方,当“稳定”成为需要不断重构的概念,普通人该如何在时代的缝隙里寻找立足之地?马泉营村社区图书馆角落里的对话只是一个起点,透过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语言,我们得以看见一个更复杂、更真实的中国——它存在于社区活动中心的旧沙发上,存在于母亲缝书包的针线里,存在于关于“高考要不要回山东”的叹息中,也存在于每个为了生活努力扎根的灵魂深处。

2

他乡与故乡:教育焦虑的双面镜像

(一)山东:被捆在升学跑道上的童年

“我侄子在济南上小学三年级,已经考了硬笔书法十级。”王老师摸着保温杯上的冷凝水,声音混着雨声,“每周六上午学击剑,下午上奥数,晚上还要背初中英语单词。”她掏出手机,相册里存着老家表姐的朋友圈:凌晨三点,小侄子趴在桌上刷题,配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山东的教育内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弟家孩子上初三,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桌上的卷子堆得比人高。”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学要刷《黄冈密卷》,语文要背《中考必背古诗文》64篇,连美术课都在教‘中考素描加分技巧’。”2024年的数据她记得清楚:全省98万考生,985录取率仅0.7%。“我侄子去年考了620分,在山东连一本线都没够着,最后去了广西的双非院校。”

这里的孩子从童年起就被升学压力捆绑:小学阶段需兼顾兴趣考级与超前学习,初中已进入“衡水模式”般的刷题循环。家长朋友圈里的“励志金句”,折射出对“唯有苦读改变命运”的集体焦虑——当985录取率不足1%,当600分可能无缘一本,整个家庭都被迫在“起跑线”上加速冲刺。

“衡水模式”

(二)北京:在托管班看见的教育鸿沟

作为托管班老师,她目睹着地域差异的日常:“北京孩子下午四点放学,有的去学编程,有的去练马术,可我们托管班的孩子,多数在补老家的功课。”她翻开《学生签到表》,指着山东籍男孩浩浩的名字:“你看这孩子,每天像在两个世界里打转。”她指尖停在“浩浩”的名字上,“上周他来的时候校服袖口还沾着墨渍,小手冻得通红,开口就问能不能先做山东老家的题。”王老师摇摇头,声音里满是心疼,“说是奶奶叮嘱山东进度快,月考考不好没法跟爷爷交代。你没瞧见他掏作业那模样,左手攥着北京的彩色实践手册,右手又摸出皱巴巴的山东真题集,像捧着两个烫手山芋。”

“有次钢笔漏墨,蓝墨水溅在编程手绘图上,急得孩子眼眶都红了。”她顿了顿,往杯里续了热水,“这边要交素质作业,那边得应付应试考卷,左手小指都磨出茧子了。前儿他跟我说手酸,我这心里头啊,真不是滋味......”

户籍壁垒像无形的墙。托管班28个孩子中,21个是非京籍,家长群里最常讨论的是“回原籍考试怎么衔接”。“有个妈妈每天晚上给孩子拍北京教材发回老家,让奶奶盯着预习。”王老师摇摇头,“结果孩子在山东单元考用了北京的课文素材,被扣了三分——因为‘非指定篇目’。”

这种双重生活图景极具隐喻:一面是北京本地学生在素质教育中拓展视野,一面是非京籍孩子在“双城教育”中艰难平衡。他们既是大城市的“流动童年”,又是户籍地的“准考生”——北京的课堂教编程与马术,老家的试卷却只认《黄冈密卷》;北京的教材强调创新思维,老家的考试却要求“指定篇目”精准记忆。户籍分割的不仅是教育资源,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成长逻辑。

(三)镜像背后:流动社会的教育困境

山东与北京的教育图景,恰似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是“资源匮乏型焦虑”,用近乎残酷的竞争争夺有限升学名额;后者是“身份悬置型困境”,非京籍家庭在“留京素质”与“返乡应试”间反复撕扯。而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城镇化进程中“人户分离”的结构性难题——当2.8亿流动人口为生计迁徙,他们的子女却被卡在“户籍地高考”与“流入地教育”的缝隙中,既难享受大城市的教育红利,又无法摆脱老家的应试枷锁。

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义务教育阶段随迁子女达1.5亿人,其中70%需回原籍参加中考。这种“候鸟式教育”催生了独特的“双轨童年”:白天在城市课堂接触STEAM教育,夜晚在出租屋刷老家真题;周末在托管班补数学公式,假期却要回老家参加模拟考。他们的书包里装着两套课本,笔下流淌着两种教育叙事,而童年就在这反复切换中变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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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之路:在户籍与学区之间摆荡的命运

(一)从沂蒙山区到北京城郊:一场关于“可能性”的豪赌

为了夫妇不再聚少离多,也为了给儿子更好的教育,王老师从山东临沂来到北京,带着孩子住进崔各庄乡马泉营村的城中村。12平米的出租屋里,上下铺铁床挨着老式衣柜,月租1200元的开销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安顿下来,总能找到活路。”她摸着斑驳的墙面,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画,心里反复琢磨着未来的路。

马泉营城中村

王姐在崔各庄乡的社区托管班找了份工作,负责照看放学后无人看管的孩子。每天清晨五点,她就着路灯穿过逼仄的胡同去上班,书包里装着给儿子准备的隔夜饭——白水煮蛋和馒头片,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托管班管饭,我带点干粮垫垫就行。”她笑着解释,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晚帮孩子补衣服时蹭的线头。“熬吧,慢慢熬,攒社保和积分。”她的指尖划过托管班教室课桌的凹痕,那是无数个孩子写作业时压出的印记,“儿子第一次坐地铁,盯着广告灯箱里的蛋糕说‘妈妈,这里的月亮比老家圆’,小手还贴着玻璃去够上面的奶油。”

窗外的雨丝斜斜扫过城中村的巷道,打湿了晾在电线上的校服。王老师看着儿子在作业本上画的月亮——一圈圈蜡笔涂出的光晕里,掺着地铁票根的碎屑和出租屋漏雨的水痕。“他不知道,月亮底下全是要闯的关,”她顿了顿,“更不知道,非京籍的孩子连‘抬头看月亮’的资格,都要拿父母的半条命去换。”

沉默良久,她笑笑,“太难了,留不下的,什么时候回去呢?”像是在问我们,也像是在问自己。

(二)天津路径:用分离换未来的赌注

2024年,当儿子在北京念完小学一年级,王老师不得不把“天津落户”提上日程。“北京公立小学虽勉强入学,但升学时非京籍的审查只会更严,尤其是中考,没有北京户籍连报考普通高中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高考了。”

说是“落户”,实则是为未来铺一条模糊的退路。2025年初,网上流传“天津将收紧随迁子女高考政策”,家长群里的焦虑几乎凝成实质:有人连夜打印政策解读,有人托关系打听“内部消息”,她摩挲着天津居住证的签发日期,“我们这种‘双非家庭’(非京籍、非津籍),就像站在悬崖边找落脚点,每一步都怕踩空。”

说起未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态:“其实也动过回山东的念头,可儿子在北京的小学加入了机器人社团,回山东老家可能连像样的编程课都没有。”窗外的雨敲打着防盗窗,她指着墙上儿子画的北京天安门和天津之眼,“他说长大了要当‘双城设计师’,给两个城市修一座能跑高铁的彩虹桥——孩子的世界还没被户籍困住,我们做父母的,至少得让他有做梦的时间。”

雨渐渐停了,出租屋的窗台上,一株从北京带来的多肉植物正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王老师看着儿子在画纸上给山东的院子加上高铁轨道,忽然觉得,或许教育的困局从来不是单选题——就像这株在夹缝里扎根的植物,每个家庭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寻找向上生长的可能。

(三)迁徙者的教育困境:在制度与希望间寻找生长缝隙

当王老师们在户籍壁垒与教育资源间艰难摆荡时,她们的选择早已超越了个人命运的范畴,成为城市化进程中千万流动家庭的生存隐喻。那些被反复摩挲的居住证、凌晨三点核对的积分表格、跨城奔波的落户申请,既是对现行教育制度的被动适应,更是底层群体在资源分配格局中争取生存尊严的主动突围。

从沂蒙山区到北京城郊,从北京出租屋到天津户籍窗口,地理空间的转换背后,是代际之间关于“可能性”的接力式豪赌。他们用离乡背井的孤独、用双城分离的煎熬、用透支健康的打拼,在户籍制度与学区壁垒的夹缝中,为孩子撑开哪怕一缕微光。这种近乎悲壮的坚持,既暴露了城乡教育资源分配的深层矛盾,也折射出中国家庭对“知识改变命运”的信仰韧性——即便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也要用血肉之躯为下一代铺就一条比自己更开阔的路。

或许,当我们凝视这些在迁徙之路上蹒跚的身影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家庭的教育焦虑,更是现代化进程中亟待弥合的制度裂痕。那些画在作业本上的彩虹桥、种在窗台角落的多肉植物、藏在社保单里的积分期待,终将在某个清晨,化作刺破雾霭的晨光——让我们看见,当教育回归“育人”本质,当制度更具人文温度,每个孩子的梦想,都应有不被户籍束缚的生长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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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之困:卡在社保与户籍间的代际断层

(一)社保倒计时:托管班老师的“生存时差”

王老师的手机里有两个闹钟:清晨6点的“社保缴费提醒”,是悬在异乡生活头顶的倒计时钟;夜晚9点的“山东老家网课”,则是横跨南北的教育拉锯战。这两个时间锚点,将她的生活切割成精准的生存单元——前者丈量着户籍壁垒的厚度,后者衡量着地域教育的温差。

“双缴社保”的政策像一道双重枷锁,外地户籍父母必须用双倍的时间投入,才能兑换孩子的入学资格。王老师翻开缴费记录,2025年3月15日的红圈既是希望的坐标,也是焦虑的靶心。这种将“父母劳动时长”与“子女教育权”捆绑的机制,本质上是对流动家庭生存韧性的量化考核——每一道缴费单的褶皱里,都藏着凌晨挤地铁的汗渍、带病工作的颤抖,以及不敢断裂的社会关系网。

当她戴着口罩照看孩子时,口罩不仅是病体的防护,更是职业尊严的遮羞布。托管班角落的折叠凳课桌,堆叠着《天津落户指南》与保温杯,构成了流动儿童的特殊成长场景。这里既有积木与绘本,那是北京“素质教育”的余光,也有物理早教的网课,那是山东“应试教育”的警钟,两种教育体系在12平米的出租屋里激烈碰撞,折射出区域教育资源分配的深层矛盾:当一线城市用“全面发展”定义未来时,三四线城市仍在为“升学资格”拼尽全力。

儿子在方言与普通话间的切换困境,恰似千万流动儿童的身份缩影——他们是故乡的“异乡人”,用儿化音念着“床前明月光”;也是异乡的“边缘者”,在积分落户的规则里寻找存在感。王老师摸着过期的布洛芬,忽然明白:所谓“教育公平”,对流动家庭而言,是用健康换资格、用尊严换机会的残酷算术题。

夜幕降临时,手机里的山东月亮与天津月光在虚拟世界重叠,恰如这些家庭在现实中的挣扎——他们既想抓住北京的教育资源,又怕失去老家的升学退路,在“留”与“回”的悖论中,活成了城乡褶皱里的夹层人。而那个画着彩虹桥的铅笔盒,既是孩子对“无缝衔接”的天真想象,也是所有流动父母的共同愿景:愿有一天,教育的月光能平等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让“熬”字背后的汗水,不再是代际流动的唯一燃料。

(二)代际断层:当“故乡话”成为外语

在托管班的午后,阳光穿过纱窗在水泥地上织出格子光影,王老师总能听见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分享各地美食。她的儿子小航坐在角落,手里转着铅笔,忽然用山东话提及老家的煎饼:“妈妈说里面可以卷油条。”一旁的北京同学立刻眼睛发亮:“那和我们的糖油饼是不是有点像?”“我们的北京烤鸭也是卷饼吃的,更好吃!”

在崔各庄乡的托管班里,“山东煎饼与北京烤鸭哪个更好吃”的争论,实则是千万流动家庭生活的缩影。王老师的儿子熟练切换着三种语言:与母亲交流时带着胶东尾音的乡音,与同学对话时标准的普通话,还有偶尔脱口而出的北京土话。这看似灵活的语言转换能力,背后却是身份认同的模糊与割裂。

当孩子对着山东老家的奶奶喊出“奶奶”,却换来老人陌生的目光时,语言不再仅仅是交流工具,而成了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无形屏障。在城市化进程中,方言逐渐失去生存土壤,乡音成了被遗忘的文化基因。孩子们在普通话的浪潮中成长,却在不经意间与祖辈的精神纽带产生断裂。

最令人唏嘘的是那篇《我的家乡》作文。孩子笔下的“家乡”,是托管班、地铁口的烤肠摊,是这座承载着他成长记忆的城市。而那个被母亲反复提及的山东老家,只是存在于语言描述中的虚幻图景,是地图上找不到的远方。在作文结尾,小航写道:“妈妈说,山东有很大的山,很高的树,等我长大了,要带她回去看看。”

王老师摸着作文本上的红波浪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写《我的理想》——那时她想当老师,而现在,她的理想是让儿子“有个不用拼尽全力的未来”。

(三)教育褶皱里的文明迁徙

当社保缴费单的数字成为丈量教育权利的标尺,当方言的消逝成为城市化进程的注脚,流动家庭的教育困境本质上是一场文明迁徙的阵痛。那些被户籍制度切割的成长空间,那些在普通话与乡音间摇摆的语言系统,那些在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夹缝中挣扎的童年,共同构成了转型期中国的特殊教育景观——它既是城乡二元结构的历史遗留,也是现代化进程中个体命运与制度框架碰撞出的火花。

王老师们的“双缴社保”与“双城教育”,实则是用两代人的生存时差,在制度壁垒间搭建教育公平的临时栈道。他们让孩子在绘本与网课之间切换,在煎饼与烤鸭的争论中认知世界,恰如在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带种植希望的幼苗。这种充满张力的教育实践,既暴露了资源分配的结构性矛盾,也彰显着文化融合的原始力量——当山东的山与北京的地铁在孩子笔下相遇,当方言的余韵与普通话的平仄在对话中交织,流动本身便成为一种特殊的教育资源,教会下一代在差异中寻找认同,在夹缝中定义归属。

或许,教育公平的终极答案,不在单一的制度松绑,而在文明形态的兼容并蓄。当我们学会尊重每一种语言背后的文化根系,当教育评价体系不再以地域户籍为筛选滤网,那些在迁徙之路上颠簸的童年,才能真正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长出不被定义的未来。就像托管班窗台上的多肉,既承接北京的阳光,也汲取山东的月光,终将在岁月的褶皱里,绽放出超越地理边界的生命韧性。

5

未竟的天津路:悬在未来的“Plan B”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王老师的指尖却停在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家长群里,关于“天津落户”的消息像野草般疯长。一则“天津将收紧高考政策”的网传截图,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深夜。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焦虑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所有人 快看!这是真的假的?我刚续的居住证!”

“内部消息说,下半年门槛要提高,社保年限可能延长!”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办?孩子五年级了,等不起啊!”

“谁有靠谱中介?求推荐!急!”

王老师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捏着那张刚刚续签的《北京居住证》,指尖划过“教育相关”签注栏,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书桌抽屉——那里躺着一份皱巴巴的《天津海河英才计划落户指南》和几张中介名片,是上次参加社区“政策解读会”时拿的。她把“天津落户”从备忘录的“长远规划”挪到了“近期考虑”,却又迟迟没有拨通中介的电话。

(一) 破碎的家:海河边的“教育飞地”

“落户?说得轻巧!”王老师对着手机屏幕苦笑。她把那份《指南》翻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条件:学历、技能证书、社保缴纳、居住证明……每一项背后都是沉甸甸的成本和时间。她查过天津的房价,即使是远郊的“学籍房”,首付也足以掏空她和丈夫多年的积蓄,外加两边老人的养老金。月供?意味着丈夫得更拼命加班,或者她得再打一份工。而最让她揪心的是“陪读”两个字——这意味着她和儿子将离开北京,丈夫独自留下支撑这个家。

这“天津路径”,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用未来的“高考红利”诱惑着当下的家庭付出巨大的分离和经济代价。王老师看着家长群里那位号称“已办好”的妈妈晒出的天津房产证照片,下面一片艳羡的点赞,却没人问起她丈夫独自在北京打三份工的艰辛,也没人提起她儿子在日记里写的“想爸爸”。

(二) 现实泥沼:双城拉扯下的心理拉锯战

“妈,我们以后要去天津吗?”小航有天晚上突然问,手里还拿着画笔,纸上画着连接北京和天津的“彩虹高铁桥”。

王老师心头一紧,蹲下来:“怎么想起问这个?”

“浩浩说他爸妈在给他办天津户口了,说以后考试容易。”小航眨着眼睛,“天津的学校有机器人课吗?像我们学校这个一样酷吗?”

王老师一时语塞。她无法保证。天津的升学压力是小一些,但教育资源、课程设置、孩子已经适应的北京环境呢?小航参加了学校的机器人社团,他画的“彩虹桥”里还装着对北京地铁灯箱里蛋糕的向往。如果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强行把孩子从熟悉的环境里连根拔起,送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高考洼地”,这真的是最优解吗?回山东? 这个念头更让她窒息,儿子在山东教材和题海里挣扎的画面,与北京相对开阔些的视野形成了尖锐对比。

这种选择困境,日夜撕扯着她。一方面,北京的社保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非京籍中考、高考的巨大障碍清晰可见;另一方面,“天津路径”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投入、家庭分离和孩子环境的剧变。她在“留京”的渺茫希望与“赴津”的沉重代价间反复横跳,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三) 立足当下:在泥泞中寻找微光

最终,王老师把那份《天津落户指南》重新压回了抽屉最底层。她没有删除“天津”这个选项,但决定暂时将它束之高阁。

眼下更迫切的,是在北京站稳脚跟,走一步,看一步。

社保积分是硬指标。 她和丈夫更严格地计算着每一笔社保缴纳,丈夫主动申请了更多加班,她自己则更加珍惜托管班这份能攒积分的工作。手机里那个“社保缴费提醒”的闹钟,成了她生活的基准音。

与此同时, 她更用心地辅导小航适应北京的课程,利用托管班不多的图书和网络资源,帮儿子拓宽视野。她鼓励小航参加机器人社团,尽管知道这可能对山东的考试“没用”,但她想让儿子在北京的生活里多抓住一些“光”。

她开始留意北京一些面向非京籍学生的特色项目、私立学校的奖学金信息,或者是否有其他城市的政策松动迹象,尽管希望渺茫。“天津”不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只是众多艰难选项中,目前看起来相对“清晰”的一条。

窗外的月光洒在多肉植物上,也照亮了王老师脸上疲惫却坚定的神情。未来像笼罩在雾中的海河,模糊不清。但她知道,此刻她和孩子脚下的土地,仍然是北京马泉营村这个12平米的出租屋,以及社区活动中心那方小小的托管班。

与其被遥不可及的“天津幻影”消耗殆尽,不如在当下的泥泞中,为儿子和自己,先种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

6

托管班的微光:缝补童年,也缝补自己

雨后的傍晚,王老师送走最后一个被家长接走的孩子,活动中心重归寂静。托管班的灯依然固执地亮着,是这片区域最后退场的微弱星火。这间充当托管班的多功能厅(白天是书法班、周末变舞蹈室),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纸已经卷边,透出底下被彩笔涂抹过的混乱痕迹。她拖着步子走向角落那张唯一的旧课桌——那是她的工作岛。

(一) 时间穿梭间:从“王宝妈”到“王老师”

五年前,当儿子还在襁褓中,她只是城中村出租屋里的“浩浩妈”。是托管班负责人看到她给孩子缝补书包时的巧手,一句“王姐,手真巧,留下帮忙吧?”让她的人生意外拐了个弯。那天晚上,她对着出租屋那块模糊的镜子反复练习:“同学们好,我是王老师。”

镜中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被儿子抓得有些乱,眼角刻着疲惫的纹路。声音是陌生的,带着些刻意拔高的腔调和不自然的紧张。这称呼,是她在这片异乡土地上获得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正式“头衔”。

“工作岛”上,物件堆叠出一种奇异的秩序感:签到本永远翻在当天那一页,几个显眼的名字后面有红笔匆忙圈出的家长备注(“接晚半小时”、“自带药”);一个印着粉色小猫的儿童保温杯,水早已凉透,杯壁上还残留着孩子们抹上去的糖霜痕迹;几本卷了角的故事书摊开在《丑小鸭》那一页——这故事她讲过太多次;最显眼的,是那个硕大的塑料缝纫盒,彩色的线轴像盘踞的彩虹蛇。

琐碎,是这里唯一的秩序。

(二) 看见与被看见:缝隙里的课堂

王老师的日常工作就像这堆叠的物件本身。精确地映照着混乱、具体和充满意想不到的变数。这远非一份简单的“看孩子”或“辅导作业”工作,更像是在一个临时的、资源匮乏的微型社会里,扮演着全能管家、情绪顾问、兼职教师和冲突调解员。

最常陷入的困局,是应对那些让本地孩子都抓狂的北京特色应用题。五年级的孩子捏着数学作业本,王老师接过作业,题目里的专业名词和抽象概念让她也一时犯难。这不仅仅是知识点的差距,更是两套教育体系、两种思维方式在小小托管班课桌上的短兵相接。她只能凭借生活常识和笨拙的推理,尝试拆解。

托管班的课桌,就是一道教育双轨制的微型裂痕。

教育之外,王老师还要化身裁判,平息孩子们因半块橡皮爆发的“世界大战”,最后,在家长群里发布那程式化却饱含细节的“今日观察”:“小雅独立完成全部作业,很认真”、“阳阳主动分享了带来的水果”,末尾总不忘附上几张孩子们或专注或嬉笑的抓拍。这些照片和简短的文字,是她努力向远方或忙碌的家长们证明孩子“被看见”的方式,也是孩子们在这片缝隙里存在过的、无声的电子档案。她的手机相册,活脱脱一个流动儿童档案馆,每一张笑脸背后,都牵扯着一段沉重或飘摇的迁徙故事。

7

结语:在时代的缝隙里

北京中心夜景

马泉营的夜,沉沉地包裹着这座被城市快速脚步遗忘的角落。最后一抹喧嚣,或许是哪家晚归电动车驶过积水的声响,也归于沉寂。社区活动中心的灯已熄灭,王老师锁好门,站在台阶上。雨后的空气清冽,远处飘来若有似无的烤红薯香。窗台上那盆多肉,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温润、坚韧的微光,它汲取着北京的阳光,也未曾忘却根脉深处山东月亮的清辉,在逼仄的窗台一角,沉默地生长。

这片小小的城中村,连同那间刚刚熄灭灯火的托管班,正是中国疾驰城市化列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无数细密褶皱的缩影。这里是梦想与现实的缓冲带,是故乡与他乡的交汇处。宏大的发展叙事在此沉降为柴米油盐的日常计算,辉煌的城市天际线投射至此的光晕,被分割成出租屋窗棂上细小的光影。身份的归属感在此不再是铁板钉钉的地域符号,未来的希望感也并非高悬的明灯,而是正被这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漂泊中重新定义和创造。

王老师的故事——那场从沂蒙山区到北京五环外的迁徙,那对“留京”渺茫希望与“赴津”沉重代价的天平上反复的权衡,那在社保积分表上精打细算的每一笔缴费记录,那在托管班旧课桌前无数次俯身缝补的瞬间——绝非孤本。她是亿万被卷入时代洪流的“流动人口”中的其中之一,她是亿万流动人口在教育资源、户籍壁垒、地域差异的巨大天平上,努力寻找立足点的缩影,是这个时代“流动中国”最真实、最具体的注脚。

那些反复摩挲的居住证、社保缴费单上的红圈、家长群里关于天津的焦虑刷屏、抽屉里未启程的《落户指南》……它们冰冷、沉重,像一道无形却坚硬的壁垒,勾勒出个体在庞大制度与流动浪潮前的脆弱与逼仄。它们是时代齿轮碾压下的印痕。

但同样真实的,是旧课桌上孩子们画下的彩虹桥,是顶针穿梭在破旧校服上留下的细密针脚,是分享的半块饼干,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却依然立足当下、缝补微光的日常坚韧。生活或许从无完美的答案和一劳永逸的“Plan B”,但普通人在夹缝中展现出的、对“此刻此地”生活的投入、对身边人的关怀以及那份不灭的韧性,永远是照亮时代褶皱最动人、最持久的光芒。

站在马泉营村略显杂乱的街道上,抬头能望见城市天际线璀璨却遥远的霓虹,低头能听见胡同里传来的南腔北调和孩子的嬉闹。这里的人们,带着各自故乡的印记和回不去的乡愁,在他乡的土地上,努力播种着新的根系。

真正的希望,并非总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更在于我们如何扎根于“此刻”的土地,在时代的褶皱与制度的夹缝中,用日复一日的坚持、用人与人之间的微光照亮、用不灭的爱与韧性,为自己和下一代,开凿出向上生长的缝隙。每一次缝补,每一次对孩子的耐心,每一次在焦虑中选择立足当下的努力,都是在为更公平、更有温度的明天,增添一份微小却不可或缺的力量。就像那株多肉,只要心向阳光,根扎土壤,生命总能找到向上的路径。这份扎根当下的力量,终将汇聚成推动改变的时代潜流。

这片土地上,无数个“王老师”和他们所代表的生活哲学,那份在漂泊中向下扎根、在夹缝里点亮微光的、源自日常深处的朴素力量,正如同深藏于地表之下无数条执着向前的溪流。它们各自迂回,各自沉默,却在时间的河床上,终将汇聚、奔涌,以其柔韧而绵长的冲刷之力,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制度之墙上,蚀刻出微小的痕迹。正是千千万万份这样的坚持与微光,汇成了改变时代地貌的那股沉默而强大的潜流。而在那被微光穿透的缝隙边缘,新的生命,正悄然破土,朝着阳光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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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年春季《非虚构写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本期编辑:王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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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写村史|姚雯惠 王梦尔:马泉营村的教育与生活拼图:雨夜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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