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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家历史

山下克明:何谓阴阳道

[日]山下克明 著 梁晓弈 译

2019-04-12 17:25 

在阴阳道热潮之后
若干年前,阴阳道与阴阳师仿佛在突然之间就成了大众瞩目的焦点。阴阳师的记载散见于平安时代以后的历史书与古典文学之内,因此在这一热潮之前多少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关注,但是直到十多年以前,即使在历史研究者或是文学研究者内部,对阴阳道与阴阳师有所了解的人也屈指可数。因为荒俣宏与梦枕貘的小说以及冈野玲子等人的漫画带来的影响,一直以来颇为冷门的阴阳师与阴阳道一跃成为大众关注的话题,得力于当时的超能力与神秘学热潮,阴阳师也成了媒体的宠儿,安倍晴明转瞬之间成为代表平安时代的著名人物。位于京都、祭祀安倍晴明的晴明神社,近年来也趁势扩大了规模,内部景观焕然一新,更被纳入了观光行程,每天的参拜者络绎不绝,其中又以追逐着被漫画具体化的晴明幻影的年轻女性居多。
虽然如此,现在要是突然问起究竟什么是阴阳道,想必绝大多数人仍然一时难以回答。阴阳道的社会影响有其正负两面,从古代直到近世江户时代为止,阴阳道都是在政治、生活习惯、信仰等各方面对日本人的历史造成了巨大影响的文化。平安时代的朝廷也好,镰仓与室町时代的武家政权也好,当遇到风水灾害或是地震等天灾,又或是发生了流行病、叛乱等对政治、社会造成巨大威胁的事件时,又或者是在为天皇、贵族或是将军等要人祛除疾病与灾难之时,当时的人们除了要进行佛教经典的讲读、举办各种密教修法,并向神社奉币祈愿之外,同时也要进行阴阳道的占卜与祭祀。由这一点可以看出,对于当权者而言,阴阳道在政治、宗教制度上具有重要的意义。此外,经由阴阳道专门研究者——阴阳师的活动,阴阳道的知识不仅在统治阶级内部得到普及,在中近世更浸透到了庶民阶层之中,毫不夸张地说,在前近代的日本,阴阳道是足以与佛教、神道相提并论的三大宗教之一。
阴阳道在明治三年被正式废除(确切来说,实际上是明治政府停止向土御门家发放阴阳师资格认证),之后逐渐失去了在社会舞台上露面的机会,但是如选择日期与方位时的吉凶意识等仍然留存下来了一样,许多阴阳道的知识仍然作为生活习俗的一部分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对于我们理解日本的历史与文化有着不可或缺的意义。因此我认为,社会开始注目阴阳道这件事情本身,或许对于思考日本文化的形态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出现于最近的小说与漫画等作品中的阴阳师与晴明的形象,基本始于对《今昔物语集》等古典说话集所收录故事的改编,并反映了现代人对神秘学现象的关注,这两者的综合便形成了现在对阴阳师的一般认识,也就是与出没于所谓“平安京的阴暗面”的异界妖怪以及人的怨念相斗争的超能力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形象。作为娱乐文化的一部分,这原本也无可厚非,但不得不指出的是,这并非阴阳道、阴阳师的真实状态,同时更不能忘记的是,现在集成在安倍晴明一人身上的阴阳师形象的背后,有着阴阳道的漫长历史,以及为数众多的阴阳师的活动。因此,在阴阳道的热潮暂告一段落的现在,正有必要冷静地思考究竟何谓阴阳道这一问题。
电影《阴阳师》剧照

所谓阴阳师
那么,阴阳师究竟又是怎样的职业,都做些什么事情呢?
作为探讨阴阳师的具体形象时的一个范例,平安中期的纪传道(大学寮内学习汉文学的专业)学者藤原明衡(1066年离世)撰写的《新猿乐记》中描写的“阴阳先生贺茂道世”的形象是一个很好的参考对象。《新猿乐记》是一本假借观览猿乐(猿乐是日本能乐的起源之一,相当于唐朝散乐中的杂伎、滑稽戏等内容)的男性及其亲属之口,对当时各种各样的职业进行解说的书物,道世也是个架空的人名。
十君夫,阴阳先生贺茂道世。金匮经、枢机经、神枢灵辖等之,无所不审。四课三传,明明多多也。占覆物者如见目,推物怪者如指掌。进退十二神将,前后三十六禽,仕式神,造符法,开闭鬼神之目,出入男女之魂。凡覩(睹)览反闭究术,祭礼解除致验。地镇、谢罪、咒术、厌法等之上手也。吉备大臣七佐法王之道习传者也。加之法历、天文图、宿曜、地判经,又以了了分明也。所以形虽禀人体,心通达鬼神;身虽任世间,神经纬天地矣。
将这段话加以总结归纳之后,大致是如下的内容。
(1)《金匮经》《枢机经》《神枢灵辖》等书,是与阴阳师所使用的名为六壬式的占卜术有关的书籍。道世精通这些书籍,因此在射覆之时百发百中,仿佛能够看穿遮蔽之物,占卜鬼怪之事时就像指点手掌中的东西一样简单而准确,占卜极为灵验。
(2)道世能够使役式神(人眼无法看见的鬼神),制作符法,此外也擅长反闭、祭祀、解除、咒术、厌法等各种咒法。
(3)除此之外,道世还精于历法的吉凶注释、天文星座图、二十八宿及七曜吉凶、地相好坏等风水之术。
(4)因此在最后作者总结说,道世虽然形体仍为人形,内心却能通达鬼神,身体虽然还居住于世间,而神魂则能往返于天地。
也就是说,道世通过占术,能够看见人眼所不能见之物以及未来之事。同时,他还能够自由使役式神,并能操纵异界的鬼怪与人的魂魄,换言之,他能够改变人的生命,同时还擅长祭祀与咒术,因此文中才会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在《新猿乐记》里,道世被描绘为具有种种能力与知识的人物,然而这些能力的基础都在于预测未来的占术和实现愿望的诸种咒法这两点。因为道世在这两点上能力优越,作者藤原明衡才给了他能够自由操纵鬼怪与人的性命,“心通达鬼神”“神经纬天地”等夸张的评价。如此这般,对于贺茂道世究极能力的评价,与自古以来流传的晴明传说有一脉相承之处。
然而,我们有必要冷静地意识到,阴阳师的实际职务与包含着愿望的评价之间的区别。换言之,前者才是阴阳道的实态,而后者则是以晴明为中心的阴阳师在故事中形象的展开。虽然阴阳师的职务是物语与传说被创作出来的最重要的因素,但是我们显然不能通过说话故事与物语来反推历史上发生的事实,而且这一类的书籍在市面上已经举目皆是了。
因此,本书固然也将涉及关于阴阳师形象是如何形成的这一问题,但主要将探讨的是阴阳师的职务内容及其具体形象。
阴阳师的咒术师属性
然而,反思我们究竟为何容易产生将阴阳师等同于超能力者或是魔术师的误解,这个疑问本身对于我们理解阴阳师的本质就有很大帮助。因此我们先来探讨一下阴阳师的咒术师属性。
平安时代后期成书的《今昔物语集》等说话集中,除了像安倍晴明这样的官方阴阳师之外,还出现了在民间活动的“法师阴阳师”,以及掩盖自身存在的“隐藏阴阳师”等各种类型的阴阳师。他们被描绘成能够在祭祀时发现鬼怪,在鬼怪袭来时保护自身,使役式神,还能够通过祈祷延长人的寿命,或者反过来可以通过诅咒杀人的人物。
不仅是现代的安倍晴明的形象如此,由中世到近代以来,人们一直口口相传的阴阳师传说都带有这样的神秘学特征,这一方面也是因为其中凝聚着人们对脱离日常现实的神秘之物的期待与关注。与其说人们千百年来对于咒术师的观感没有变化,不如说这是起源于咒术师本质特征的问题。
阴阳师既能够通过占卜预测未来,也是以咒术祈祷病情的痊愈、在干旱时还要负责祈雨的咒术师,占卜、咒术以及祭祀都是阴阳师最基本的职务。与人眼所不能见的神灵联络往来,并通过占卜预测未来的吉凶,这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特殊能力,因此对于一般人而言,阴阳师虽然有些神秘,却绝对是需要敬畏的职业。
与这一神圣性相对应的是,阴阳师使用咒术的目的是达成委托人的利益,为此或是向神灵祈祷愿望的实现,又或是抵消祛除敌对人士所施加的诅咒。阴阳师是一种职业,在完成每一份委托时都获得了相对应的报酬,甚至在某些场合下也可能轻易地临场叛变到敌对方的阵营之内,因此阴阳师也被视为兼具善恶两性的危险人物。《宇治拾遗物语》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安倍晴明在法成寺门前识破了法师阴阳师道满的咒术,道满受藤原道长的政敌雇用前来暗算藤原道长,却因为被安倍晴明看破而没能够成功。就像这个故事中出现的形象一样,阴阳师是随着雇主立场的不同,既可能为善,也随时可能为恶的一种职业;而这不仅限于个人之间的对立,在政治斗争以及战乱中的各势力背后,也都分别有阴阳师为他们祈祷胜利的降临。阴阳师作为咒术师是具有极大危险性的,这也是阴阳师的特征之一。
咒术师的这种区别于常人的、在某种意义上而言近似于脱离俗世、献身神秘的性质,后来也成为引发歧视的要因之一。然而,对于与以往的斗争毫无关联的民众而言,出于追求非日常事物的心理,这一特质反而诱发了他们的好奇心。流传下来的物语中,比起描写阴阳师日常活动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描写鬼怪与诅咒等更加吸引眼球的猎奇故事。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围绕着安倍晴明展开的各种传说与物语,目前学界认为绝大多数都不是实际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而是在中世前期将为数众多的阴阳师们丰富多彩的活动集中到安倍晴明一个人身上而成的产物。而之所以安倍晴明的形象会像现在这样略显阴暗,也可以说是将阴阳师身上潜在的这种职业特性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结果。
现在的人们大多经由安倍晴明来认识阴阳道,然而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安倍晴明也不过是为数众多的阴阳师中的一人,而正是这些阴阳师们每一个人的日常活动,才最终使得阴阳师成为当时社会上不可缺少的一种职业。那么,当时的阴阳道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京都晴明神社所藏的安倍晴明公画像

所谓阴阳道
关于阴阳道的定义,根据字典上的说明,这是一种根据中国古代的阴阳五行说占卜时辰与方位的吉凶,并举办各种祈祷与祭祀的民间信仰;而研究著作则更加详细地分析了其理论构成,将由阴阳五行说派生而来的祥瑞与灾异的思想、谶纬学说(中国的预言理论),以及易学、道教等知识都包括在阴阳道之内,使其显得更加繁杂,让人难以理解其本质。诚然,这些思想与占卜之术都是阴阳道重要的构成要素,但是最近产生了一种更为简洁的关于阴阳道本质的解释,那就是将阴阳道理解为以阴阳寮这一机构为基础,在平安时代兴起的独属于日本的咒术宗教,其理由如下。
首先,阴阳道这一名称的普及始于日本的平安时代中期,而在中国则完全不使用这个词语。在平安时代前期的九世纪中期,在负责培养官员的大学寮中,由于学习内容的不同,出现了纪传道(专攻汉文学)、明经道(专攻儒学)、明法道(专攻法律),以及算道(专攻算学)的称号。在阴阳寮中原本也有着阴阳(占卜术)、历(历法)、天文(天文观测)、漏刻(报时)等具体的技能培训部门,受到大学寮四道的影响,时人也开始用阴阳道一词作为描述特定专业领域的名词,专门用来称呼以阴阳科的阴阳博士与以阴阳师为中心展开的学术研究与职务内容。
说到阴阳寮与阴阳道之间的关系,打个比方,阴阳寮就像是理科大学,而阴阳道则是以大学中的一个学院为基础,将相关研究与研究者组织起来的学会,此后这个学会经过长年的发展,规模超过了学院甚至整个大学。日本人很喜欢“道”这个字,常用“道”来定义各项文化与运动,从歌道、花道、茶道、香道、书道一直到柔道、剑道、弓道,等等,而阴阳道最初也与此类似,是一个描述学术领域的名词。“阴阳道”一词是由日本人开始使用的,这一事实本身也正说明了阴阳道是日本社会的产物。
解释完名称的来源,我们再来看阴阳道的活动内容。从九世纪后半期开始,阴阳寮开始了积极的宗教活动。“阴阳师”原本是阴阳寮内的官员名称,定员共有六名,就在阴阳道逐渐变成特定学术领域的代名词的同时,“阴阳师”一词也开始变成了指代占卜师、咒术师等咒术宗教活动者的职业名词。据此,我们可以如此定义阴阳道:阴阳道是以阴阳寮为母体,以咒术宗教活动家——阴阳师为核心,在从九世纪后半期到十世纪之间形成的职业与咒术宗教的代名词,同时也是由阴阳师构成的学派名称与集团名称。
从整体含糊地将阴阳道等同于阴阳五行说的旧观点来看,像这样将阴阳道理解为职业集团的看法或许很奇怪,但这才是在史料中实际出现的“阴阳道”一词的用法。而且阴阳五行说、祥瑞与灾异的思想、谶纬说等都是基于中国的世界观而产生的哲学与神秘思想,就像之后会详细解释的那样,这些思想的影响广泛,从儒学直到道教、医学、天文、历法、占卜术等都直接受其影响,因此将阴阳五行说等学说视为阴阳道的思想核心并没有太大问题,但要是认为这些学说本身直接与社会产生联系和影响,却是不恰当的。
于是当我们再回到什么是阴阳道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发现,从构成人员的角度来说,将阴阳道理解为阴阳师等专业人士构成的集团,而从其性质上来分析,阴阳道则是由以这些专业人士为中心展开的占卜、祈祷、祭祀等活动构成的咒术宗教,这一归纳可以说是很妥当的。
明确阴阳道结构的意义
近年来,不仅是日本史研究界,国文学、宗教学、民俗学等各研究领域都开始关注阴阳道与阴阳师,这促进了研究的发展。当然,由于各研究领域所采用的研究方法不一,各学科间的认识不一致也可以理解,但不得不说现状是不同学科的观点之间存在巨大隔阂,对阴阳道的认知仍然停留在一个十分模糊不清的阶段。造成这一现状的原因有很多,例如阴阳道所涉及的基础知识同时包括了占卜、咒术这样的神秘学内容与历法、天文等科学内容,如此广泛的内容构成使得阴阳道的实态复杂难解。同时,古代的阴阳道与近世的阴阳道之间有着差异,而像贺茂氏、安倍氏这样的官方阴阳师与所谓的民间阴阳师之间也有所区别,这些差异与区别使得我们无法简单地将阴阳师的活动一概而论。此外,由于长年以来阴阳道的研究一直处于相对落后与弱势的地位,关于阴阳道与阴阳师的基础知识并不普及,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与各位读者一样,各领域的研究者对阴阳道其实也没有明确的认识。
因此,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明确阴阳道的理论结构是什么样的,应该如何历史性地理解阴阳道,将它视为一门宗教时又该如何进行认识。虽然阴阳道研究才起步,但是在当下进行这一工作,能够展现出一个完整的阴阳道形象,并由此发现新的研究课题。而为了明确阴阳道的特质,就有必要以阴阳道的形成与发展时期——也就是平安时代——为中心展开讨论,因为在阴阳道形成并在贵族社会中固定下来的这一时期里,能够最鲜明地看到阴阳道的性质、机能与特征。
(本文摘自山下克明著《发现阴阳师:平安贵族与阴阳师》,梁晓弈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3月。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钟源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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