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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恋”快递员 | 湃客年度视觉大赛

2019-02-21 08: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阿亮和“阿亮”漫游湖北黄石。(07:50)
在湖北黄石,阿亮成了第一个载着自己的肖像满城跑的快递员。阿亮的肖像干净明快,贴在自己的快递车上,有人说他像个明星,或是像在做广告。其实,这是摄影师范晓颖和阿亮合作的一次艺术行为。拍了很多快递员,但如阿亮般愿意贴在车上的,并不多。事实上,对于当今的人们来说,快递员和自己的生活正在发生越来越密切的关联。但面对快递员,似乎大家并不在意他们背后的故事。的确,送好快递就行了,何必在意?
△10月23日,贴了肖像的快递车上街的第一天,阿亮的朋友从阳台上发现了它。范晓颖要做的,是让大家更多关注快递员,正视这个人们越来越离不开的职业。
他们为什么做这行?他们做得开心吗?他们能做多久?这些问题,看起来只是快递员自身的提问,但了解,永远是理解的前提,理解是真正尊重的前提。只有他们在工作中获得满足,才能为人们提供更好的服务,才不至于让你的包裹,在混乱中迷失方向。所以,关注一种职业,也是在关注自己的生活。
▍临时摄影棚
展开拍摄的这间快递站我很熟悉,打理这里的负责人叫田文芳,我叫她小田,我们认识已有7年。小田之前也是一位快递员,单手能提50斤的货。
最开始,我在小田的快递站观察了3个小时,这不足20平米的空间既是门面,也是库房,寄、取快递的人与快递员往来穿梭于此,这种忙碌似乎也是这个时代的节奏。
快递员很少有喘息时间,一直在工作,我用多重曝光的方式拍了张照片,最终的效果,他们的身影是虚化模糊的。
△在“叠加”的时间里,我们无法看到任何一个具体的面孔。
这个第一次的拍摄实验,再现了我对快递员与这个城市之间关系的感受,他们的身影在这个城市中总是显得渺小、微乎其微,大多很难在城市中找到认同感。但我不想重复这个现实,我想“扰乱”日常:拦住快递员正式拍一张肖像,拦住城里匆忙的路人,让他们正视这些肖像。不过,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难办很多。
△在快递站点旁搭起的摄影棚。
很多快递员没有到照相馆拍照的经历,还有的人只是在拍结婚照的时候去过一次。即使原本挺熟悉的小田夫妇,平时寄快递的时候还爱开玩笑,但当说要拍一张正式照片,站在相机前面的人就显得特别拘谨。更麻烦的是不少人根本没空拍,他们脸上总是带着焦虑的神情。 
 
△周钱生师傅一边拍摄一边忙着接电话,他从事快递工作3年,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希望能够多一些理解,少一些投诉,因为大多数快递员都在尽自己的努力尽快把快件送达顾客。
呈现快递员的焦虑并不是我的意图,我想要这些肖像面孔带一些他们原本的个性。
大概因为我在这里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或许也是因为快递站小田的个人魅力——她是深知我想法的人,帮我打通了不少环节——很多人接受了我的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拍摄。
有位师傅拍完照,笑着对我说,“我去吃饭啦”。我一看时间:15:39,原来他还没有吃午饭。
我把洗好的照片带去站点,大家指着彼此的肖像开玩笑,随后又好好收起来。不过,想让人们正视、凝视和认识这些在我们生活中往来的快递员,我的工作只完成了第一步。
△田文芳,30岁,从业8年。“快递员一年四季没有休息,我希望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也希望为快递员多谋一点福利,赚更多的钱。”
△王进,35岁,从业6年。“对于快递我没有任何想法。”
△石昕,51岁,从业5年。“做快递员很有挑战,要学会怎样待人接物,对自己做人做事的方法都有提高。”
 △汤新润,34岁,从业3年。“路上安全没保障,一年到头没休假,生病都得上班。有时候眀明货按客户要求存放在那里了,客户几天没拿东西货不见了还是我们赔偿。想想都觉得冤枉。别人都说快递这行赚钱,其实只有做快递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辛苦。”
 △徐佑明,55岁,从业2年多。“这个年纪还在做快递实在是没有办法。因为每个月都要帮家人还月供。”
 △贺又叶,46岁,从业13年。“做快递员很辛苦,希望大家多多理解快递员。”
 △许泽明,41岁,从业9年。“快递这个行业是蒸蒸日上的,解决了很多人的就业。”
△谢学文,41岁,从业2年。“快递这个工作很不好做,服务态度必须好。而且稍有不慎就会接到投诉,我几乎每个月都会被罚款。家里还有六七口人指望着我养活。”
△项亮,40岁,从业4年。“干快递是我第一次给人打工。累啊,但累就只累我一个人。再重的东西也要自己去‘扛’,不会要家人去扛。”
▍移动大头照
 “能把这个头像贴到快递车上吗?”我问他们。
大多数人直接跑掉了。
 “黑白的可绝对不行,那实在有些像遗照。” 
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快递员日常最为依赖的工具就是快递车。这辆车有的时候会被贴上广告,更多时候,车上刷着统一的标识,完全没有个性。我参考了艺术家JR的做法,打算也像他一样,让街头这个公共空间热闹一下。
JR,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有一个代号,仿佛是个街头游侠,他会把普通人的大头照贴在公共场合的墙面上、屋顶上,贴满广场。他有一个流动的照相室,开到哪里,哪里就有路人排着大队等候拍照,并且很快,大家的大头照就会被印出来,贴起来。
我跟快递员说了我的想法,他们觉得这在中国做不到,但我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发生一些改变。有两个快递员答应参与这个实验,其中一个是阿亮。他告诉我,新鲜事物总要有人去尝试。
 
△车身上的照片是阿亮自己选的,他把自己的微信头像也换成了这张照片。
第二天,我跟着阿亮的快递车一起去送快递,我想记录下城市里人们的反馈。不过,领取快递的居民很少留意或者驻足观看车身的照片,基本上匆匆取完快递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我干脆追上去。
“您觉得怎么样?”
“啊……是不是在做摄影广告?”
“没有没有,不是广告。是让大家多关注快递员。”
“不是广告?”
“不是广告。您觉得这些贴的照片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感觉。我看一般快递车上广告贴一贴,还能增加点收入。这样搞没办法增加收入,但或许会像你说的这样吧,关注快递员。不好说,没有标准答案。”
Q:你觉得这些贴的照片怎么样?
市民1:那天早上我看到他的照片,眼前一亮呀。
市民2:照片和这个快递员是一个人吗?
市民3:哎哟,我的天哪!
市民4:我觉得挺好,每个快递车都应该这样搞。
市民5:以为是什么明星呐,我一看,哦,是快递站的职工吧。
市民6:如果把全市快递员的照片都贴到车上,应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吧。
市民7:摄影师来我们快递站吧,我们也有好多话要说,来吧,我们这儿管饭。
▍阿亮的六字回答
“你周围的人对快递车上的照片怎么看?”我问阿亮。
“只要有人看到,都会问同样一个问题——你干嘛把照片贴车上,还有熟人问我为什么贴这么大。”
阿亮说他的回答是:“自恋啊,自信呀。”
你要是和阿亮熟悉的话,就会发现他总是在笑。“苦闷的话,脸上都是褶,干嘛不笑呢?”他常这么说。
阿亮,大名叫做项亮,曾盘下门面开过饭馆,干快递是他第一次“给人打工”。在大大小小的职业选择上,唯一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后悔的,是拒绝了一份体制内的工作。
“但是有(后悔)药吗?” 
取件送件的客户有一些和阿亮已经是老熟人了。黑茶店的老板是看着他长大的阿姨,当年住在一条胡同,后来拆迁把大家拆散了,每次送快递过去阿姨都要让他喝杯茶。阿亮说老邻居感情很深,现在过年的时候大家都还会找个时间聚一下,老人和老人一桌,年轻人和年轻人一桌,叙叙旧。他说还是喜欢住平房,哪家有事情,不管多晚,招呼一声大家都到了,不像现在,高层里面大家互不来往。
阿亮的儿子四岁半,一家三口和他父母住在一起,这在他看来是“安逸的”,因为“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家人”。阿亮会一边说“知足常乐”,一边跟我讲“人都有贪婪的一面,不会说满足的”。他坦言还有来自家庭的压力,现在只算解决温饱。但他觉得再重的东西也要自己扛,不会要家人去扛,只是很遗憾,他觉得自己的担子暂时还没有扛起来。
我担心“放大”阿亮的同时,会不经意带出负面的东西,阿亮打断我——
“对自己做的事要有信心。不管干不干得成,你对自己都没信心,别人怎么能有信心呢?但是我不一样,我看好你。”
“为什么做这件事情,让他们自己去想,不要说穿了。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认为我自恋那我就是自恋,你认为我有别的企图那我就是有别的企图,你认为是相亲就是相亲,随便怎么想都行。要给一点时间让别人去适应。” 
当年JR的作品出来,也有很多人不理解,JR是这么解释的:“你看,你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和朋友一起讨论,想了解这个项目……在这段时间里,你完全没有去想明天的温饱问题,这就是艺术。”
阿亮的话让我觉得他也是个艺术家。
“不管以后我从不从事这个职业,起码像学雷锋一样,我做了一件好事。我为快递这一行,做了力所能及的一点事情。”阿亮说。
 
△照片里的阿亮会在城市的很多地方驻足。
有人说以这样的形式关注现实是一种行为艺术,我觉得这是一种“纪实”,倘若非要谓之“艺术”,我认为,它并非那种飘在空中的艺术,而是我和快递员合作的一次艺术行为。
我想起JR还有这样一段话:“艺术本不是用来改变世界的,不是用来改变物质的,但是艺术能改变精神,改变我们观察世界的角度,让人产生共鸣和联想。其实,艺术不能改变事物的这一属性,让它恰恰能以一个中立的立场介入各种沟通与对话,以这样一种方式,艺术在改变世界。”
双十一,我在外地出差,阿亮发来他拍摄的快递站堆满货物的照片,双十一后的这段日子,阿亮和他的快递车恐怕要在这个城市的路上花更长时间奔跑,我那原本只想贴一天的“流动展览”仍在一直被阿亮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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