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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博之后,创业成功的我最终妻离子散

2019-02-15 20:2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送完儿子去学校,我照例将车子开往老林家,他早已将茶水泡好,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陷进沙发,跟往常一样,我俩谁都没有言语。
这是老林瘫在家的第2个年头,也是我在老林家瘫痪的第3个月。在此之前,我跟他一样,在家里瘫着,除了每天接送儿子,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吃饭,睡觉,打游戏。
一直到三个月前,没心没肺的我感到愧疚于父母,假装出来找班上,再跟家里撒谎,说自己找了一份月薪5000的工作。
月薪5000,在我们这个县城已经是上限。父母满是纹路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龟裂的河床。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所谓的工作,就是每天到老林家,跟着老林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知道,我不能将父母气死,想来真是可笑,都说养儿防老,到了我身上,成了养儿妨老。
有时候我很羡慕老林,因为他没跟父母住在一起,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家里,只是偶尔要理直气壮地应付一下自己的老婆。
老林对我说:“我还羡慕你呢,应付老婆比应付老头子更难。”
我说:“那你何不跟我一样,干脆离了?”
老林说:“那是你老婆不要你。”
说完我俩哈哈大笑。

老林是我的发小,2010年我和他合伙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两人都是学设计出身,本身有底子,加上那时刚刚毕业踏入社会,初生牛犊,意气风发,做的又是自己感兴趣的事,每天像打了兴奋剂似的,没日没夜地工作。
或许是运气,或许真是当时的我们够努力,到了2011年,公司从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十几个人。我和老林也都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在同龄人中,即使算不上出类拔萃,但白手起家,也算小有所成。
2011年底,老林结婚,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紧随其后,也组建了家庭,第二年,也有了儿子。
家庭和事业上的顺风顺水,给了我俩一种错觉——原来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这么轻而易举。
那时,我俩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想要什么就可以实现什么,在同学们还在打怪升级苦逼刷副本的时候,我俩似乎已经满级了。
金钱来得太快,没有足够驾驭它的能力,它就像一辆偏离轨道的火车,拉着我们通往了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时我们的公司开在西安,两人住在一起,2013年底,老林开始夜不归宿。
起初,我只是以为这家伙可能在外面养了小三,也没多问。一天晚上,我和老林吃完饭,准备回住的地方。到了小区门口,老林说去买包烟,让我先回去,转身往小区对面走。
我假装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老林一路小跑穿过马路,钻进小区对面的一家游戏厅。我尾随过去,一进去就被里面弥漫的烟雾冲得睁不开眼。
过了后一会儿,我才看清里面的状况,只见老林坐在一台打鱼机前,衫袖卷得老高,嘴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左手操纵摇杆,右手用力拍打机子上的一个按键。
我走到老林旁边,他抬头看到是我,对我努了下嘴,示意我坐下。
我说,“这小孩子玩的玩意儿,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好意思玩?”
老林全神贯注操纵着打鱼机,对我说:“你不懂这里面的乐趣。”
我问,“什么乐趣?”
老林没有回话,不多久,他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对旁边一位漂亮姑娘说:“上分。”
妹子拿过钱,数了一下,两千。然后拿钥匙在老林坐的位置,转了一下。老林机位上的数字飞速上涨,最后定格在20000。
我顿时明白,这家伙在赌博。
两分钟不到,老林机位上的20000变成了0。他嘴里骂了句娘,挪向旁边空着的机位,又从包里抽出一叠钱,递给旁边上分的姑娘。
我对他说,“几分钟不到几千块没了。”
老林对我嬉皮笑脸,“这算什么,一会说不定就能赢回来。”
我在边上看着,钱在机器上只是数字。不一会儿,老林面前的分数从100000涨到了800000。那是8万块。
老林说的对,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我在边上看得心痒难耐,跃跃欲试,但最后忍住了。我知道面前那部机器其实是一座深渊,掉进去再想爬上来就难了。
老林见我在边上看得兴起,扭头对我说,“你先回吧,这地方待久了,你也忍不住要玩。”
我对老林点点头,“你也早点回。”说完我扭头往外走。
我知道,再坐下去,我真的忍不住会掏钱。 

那天晚上,老林赢了三万多。
第二天,我再次跟着老林去那里,在边上坐了一个小时,看着老林机位上的数字涨涨落落,代表钞票的数字由几万变成几千,又从几千变成几十万。
那种感官刺激让人血脉喷张,鬼使神差的,我也掏钱上了分。
然而这钱来得容易,没想到去得更容易。不到半小时,我就输了7000块。
当我准备再次掏钱时,发现身上的现金已经没了。我立即清醒过来,刚才输掉的不是数字,而是真金白银。那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因为赌博输掉这么多钱。
我心有不甘,又暗自庆幸身上带的钱不多。我知道再玩下去,肯定还是输。
老林坐在我对面正赌得兴起,见我发愣,抬头看了我一眼,“输了多少?”我没做声,当时的我正在心疼钱。
老林说,“别玩了,赶紧回去。”
那晚,老林又是彻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看到老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脸油光,一身疲惫。
我问他,“赢了还是输了?”
老林说,“他妈的本来赢了两万多,后来想着干脆凑个整数,赢三万就回来,结果全输了,还搭进去两万块。”
我问老林,“你这段时间天天晚上不回来,就是玩那东西去了?”老林点了点头。
“输了多少?” 
老林叹了口气,“不知道,前后大概有十几万吧。”
我心脏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像被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我庆幸自己才刚刚接触,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惨案,警醒着我不能陷进去。
老林说,“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而且赢了点,想着反正是赢来的,输了也无所谓。没想到把赢来的钱输了后,又忍住掏钱出来玩,结果就一直输。”
我说,“那你明知道要输,为什么不少输点,早点收手。”
老林没有回答,只是对我说,“你千万别再碰那东西了。”
输掉七千块的那种失落和难过的情绪很快就被时间淡化,两天之后,我再次跟老林去了那里。
赌博厅内的打鱼机 | 作者供图
那天,我赢了4万多,接近我一个月的收入。这4万块钱瞬间让我忘记了发生在老林身上的惨案。原来人类只是皮囊不同,皮囊底下并无二致。
我开始出现一种错觉,钱来得这么容易,还上什么班开什么公司。辛辛苦苦创业几年,还不如在赌桌上忙活几个小时。
我开始在心里打算盘,假如每天小赢几千,一个月就是几万,每天小赢一万,一个月就是三十万。
于是,我的噩梦开始了。
我和老林一起,开始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游戏厅的打鱼机上。两个人默契二十多年,在这件事上也心照不宣。
我们一起去游戏厅里,一玩就是一个通宵。
到了2013年快过年的前几天,那家电玩城关门,我输掉20多万。

2014年开春,我和老林回到西安。全城严打,很多赌博场所都没有开门。
那段时间我和老林表面每天安分在公司里上班,内心却煎熬无比。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去西安的各个街道转悠,希望能在某个角落里碰到一家要钱不要命的游戏厅开门营业。
我的脑袋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我说,“那20万岂能白白输掉,我要扳本。”
然而游戏厅始终都没再开门,我和老林内心的心魔一直没有死去,只是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时机,伺机而动。
6月份,巴西世界杯开始,在世界杯赛事的带动下,网络博彩业遍网开花,全民赌球。
我和老林不甘落后,既然“无鱼可打”,就赌赌球缓解一下。7月份,世界杯结束,我和老林又各自输掉将近10万。
2014年11月份,因为一笔单子落在武汉,我要在武汉待三个月。一到武汉,忙完手头的工作,我就在街道上疯狂寻找游戏厅,终于在常青路找到一家,我几乎热泪盈眶,一头扎进它的怀抱。
进了游戏厅的我,没日没夜地在打鱼机上奋战,并且打电话给老林。老林二话没说,直接坐高铁奔了过来。
老林来后,我俩玩得更疯。有天我俩正玩得兴致盎然,突然冲进来许多身穿制服的警察,我一脸懵逼,但很快就猜到:这是抓赌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出所料,场内所有人都被拷了起来,站成一排,立正不准稍息,看着警察拿起凳子现场将打鱼机全部砸毁。
老林说:“妈的,我分还没下呢,好几千啊。”
我说:“他妈的,不会被拘留吧?”
结果一语成谶,当晚录完口供,我们一行人被拉往江汉区拘留所,行政拘留5天。
那是近十年来,我作息最规律的五天: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电脑,只有一台高挂头顶的电视,以及昼夜不熄的日光灯。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青菜萝卜;上午看一个小时电视;十点准时到楼顶放风30分钟,厚着脸皮找人讨烟抽;中午十二点准时吃午饭:青菜萝卜;下午看两个小时电视,五点准时吃晚饭:青菜萝卜,晚上看电视到九点准时睡觉。
周而复始,两天下来,讲话是萝卜味,呼吸是萝卜味,连放屁也是萝卜味的。
两天后,游戏厅老板通过关系给我们带话,每个人补偿500块钱一天,并捎进来香烟,扑克,可乐和雪碧。伙食也越来越好,导致我们出去还长了膘。
五天时间,我学会了一首粤语歌:友谊之光——周润发主演的电影《监狱风云》的插曲。
教我们唱这首歌的是一位广东仔,十七岁,因为盗窃被逮。被逮进来的那天,他很高兴,因为他偷的那个人,包里没钱,没钱就不会判,拘留几天,他早就习惯了。
出了派出所,我和老林到江汉路步行街,由内而外买了一身衣服,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决定重新做人。 

第二天,老林回了西安,而我经过了一番挣扎,再次进入游戏厅,除了出去取钱,再没出游戏厅的门。
武汉的单子因为我的不闻不问,甲方在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找了别的公司,我自知没有理由责怪对方,输光所有的钱后,只好匆匆回到西安。
回来后,我和老林又迷上了网赌,每天坐在电脑前玩分分彩。
他说,“没有回头路了,他的银行卡里已经所剩无几,再惨还能怎么样呢,我们必须要博一博。”
接触分分彩后,我和老林依然是输多赢少,而且那些赢来的钱本来就是自己的,回本已经不是我们的目标,一夜暴富成了终极梦想。
赌博下注 | 作者供图
没过多久,前几年辛辛苦赚来的钱就彻底输光了。
存款所剩无几,我开始编造谎言,跟家里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将还没的来得及装修的新房卖掉,转手就将钱全部投入到网赌。
我想,就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回本了,我就再也不赌了。
只是,我再次输得精光。
这次我输光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钱,还借了高利贷。
2015年年底,我被追债的堵在住处,写了一张30万的欠条。
2016年年初,我和老林将公司解散,偿还了高利贷。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到家后,我开始逃避现实,没日没夜地睡觉,这一睡就是一年。
妻子在我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加上之前因为赌博对她的不闻不问,她出轨了。
家里曾几次催我出去找个工作,调整一下心态,日后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对月薪几千的工作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
在我的眼里,只有赌博才能翻身,只有赌博才能恢复往日耀光。
2017年年底,区块链突然在网上被炒得沸沸扬扬,各种造富神话一夜之间霸屏网络,千倍币万倍币层出不穷,我和老林觉得翻身的时机到了。
我们卖掉了最后的积蓄,在比特币涨得最疯的时候,一头扎了进去。没想到,从2018年5月份开始,比特币一路瀑布,到现在跌幅达百分之70,我和老林血本无归。
2018年7月底,我离婚。
8月,我满30岁。
三十而立,不存在的。我三十妻离子散,因为我是一名赌狗。
作者严简,赌徒
首发于公众号“全民故事计划”(ID:quanming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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