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2019,一个农村文艺青年的40年生活史
编者按:56岁的甘肃农民张思旺从小爱好文艺,喜欢画画,高中时偶然接触了照相,自此当了30年农村照相师傅。2007年照相馆倒闭,为了糊口,他外出扛过水泥,当过保安,最终还是回到黄土地,重新做回农民。40年里,前半程,他靠照相收获爱情、组建家庭、挣出一家人富足的生活。后半程的坏年景里,照相则成为他观察世界、摹写心情的手段,在困顿和劳累中给他带来心灵的滋养。
张思旺/口述
我叫张思旺,今年56岁,甘肃省定西市将台河村人。
我的家乡坐落在黄土塬沟壑间,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我从小爱好文艺,喜欢画画,高中时偶然接触了照相,自此当了30年农村照相师傅。2007年照相馆倒闭后,我外出扛过水泥,当过保安,最终还是回到黄土地,做回农民,但爱好文艺的心一直没变。



毕业后,我没有再继续上学。其实我曾和班里其他两位喜欢画画的同学一起参加了高考,结果他们一个被临洮师范录取,另一个进入了中央美院,只有我落榜了。
班主任让我复读再考,但当时我的父母已年过六旬,家中没有年轻劳力。为了早点帮家里挣工分,我中断了学业。

一开始没有器材,我只能从成本最低的照片上色干起:在县城街头,一个小板凳,一支毛笔,一本水彩上色小本,就是我全部的吃饭家伙。给一寸照片上色收费1角,正常一天下来,我能挣10元。生意不好时,则连吃个大饼的钱都挣不上,晚上住宿只能住在5角一晚的车马店。
这是当时练习技术时,我给自己的黑白照片上色。

做上色大半年,我终于攒了120元。1981年6月,我跟一位客人闲聊,他说儿子在县文化馆上班,手里有一台海鸥203相机要卖。我得知消息后兴奋不已,第二天就花光所有积蓄,将相机买了回来,此后多年,它一直是我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陪伴了我10年,直到1990年才退休。
这些都是我用过的器材,为省钱买的都是二手货,最破旧的就是那台海鸥相机。

那几年,我经常骑着车,带着各种胶卷冲洗设备,下乡串村,给村民们拍全家福、老人肖像和登记照等,走到哪都是租村民家房子,临时搭建影棚暗房。那时,照相师傅是非常时髦的工作,也很受村民欢迎。就这样我走遍了定西周边的大队公社,当时教师的工资每月是42.5元,而我一个月能收入100多元。
这是1981年,干完活儿后,我在河滩上摆了个时髦的造型,用剩余胶片拍的纪念照。

1983年新年,我在新买来的影集本上写下了对自己的自我要求:“刻苦地工作,用心地研究,才是提高技术的关键”。


虽然自己干的就是照相,但我们那会儿并不时兴拍结婚照。我把我和老婆的单人照片上色,然后用暗房技术将其和结婚证组合在一起,制成了我们特殊的结婚照,这张照片,现在还挂在家里。

那时生意红火,一年能赚1400元。干活时,老婆是我最好的帮手。我掌镜,她就指导村民摆造型,还负责开票收钱、招揽生意;晚上则陪我冲洗、裁切照片。在外走村串户,不管多苦多累,她都时时陪伴在我身边。
这是1986年,我和老婆在西岩山公园合影。整天忙着给别人拍照,我们合影的机会并不多。

这是2016年2月,我拍的房子的外景。如今家里又盖了新房,这些老房都已闲置。


当时想尽办法省钱,胶片都给客人拍了,偶尔有剩余的胶卷,基本都攒着给孩子们拍。这是1990年,我给大女儿和儿子在家中院子里拍的合照。之后没多久,小女儿也出生了,因为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我们被罚了一大笔钱,小女儿也没分到田地。

这是1992年,我和大女儿坐在照相馆内的人造石头上,拍了一张合影。


这是原照相馆的房子,由于房子有质量问题,照相馆关门后,我们将房子退回,如今这里已经破败不堪。

当时,照相馆已经开始受到数码相机兴起的冲击,生意每况愈下,收入刚够维持家里的生活,根本无法支付女儿上大学的学费,最后,靠家里的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这是2004年6月,三个孩子的合影。那时儿子在读高一,小女儿读初一,家庭的经济负担相当沉重。

这是2010年春节,当兵的儿子第一次回家探亲,我们一家人在定西天丽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一开始在兰州的建筑工地,每天跟水泥、钢筋打交道,两只脚被水泥侵蚀得脱了一层皮,长时间超负荷工作,身体吃不消。
后经亲戚介绍,南下广州,在南方医科大学当保安,负责监控视频。这活儿看似简单,但对我这样的农村电脑文盲来说,难如天书。满墙的几十台显示器怎么切换,我学了很久也没弄明白。怕耽误人事儿,我在这儿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

这里远离繁华的城区,大院里除了我,再没别人。
这张照片是我看大门时拍的,再看又想起了那时的心情。这就是当时我每天看到的景象,独自一人呆坐着,看太阳一点点落下,然后天完全黑透。

这是2011年10月1日,国庆节,难得来到市中心,我跟儿子和小女儿在天安门广场合影。


2006年到2008年这段时间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大女儿在上大学,家里还欠着三万元的贷款,我和老婆身上的担子非常重。


母亲的离开让我十分难过,虽说高龄离世算是喜丧,但作为儿女,还是舍不得。我的母亲生活在最艰苦的年代,踮着小脚,操劳一生,最后落叶归根又回到黄土地里。
这是2011年,我为母亲拍的照片,也是我最后一次拍她。

定西穷苦,就苦在缺水。在我们村,每一户院里都有一口水窖,没通自来水之前,水窖就是一家人的命。如果遇到干旱少雨的年头,吃水都成问题,庄稼基本绝收。因此,我们非常珍惜水,倒一脸盆底的水,一家人轮番洗脸。

没有了地,我只能就近去菜地干活。起早贪黑,每天都在地里干十几个小时,虽然辛苦,但每天有120元的收入,加上每年出租土地的补助,家庭年收入比以前增长了不少。
这是播种前,我在打工的菜地上平整土地。

我们这里的菜地主要种植芹菜,芹菜产量高,市价也高,销路很好。我在菜地里一干就是三年,因为工作认真负责,被菜地承包商重用,从零工逐渐干到领工,积累了不少经验。下一步,我打算自己承包些土地,也当当老板。
这是2018年8月,我在打工的菜地里装芹菜。

照相不再是谋生手段后,我的压力反而小了,如今它变成了我的心情写照和寄托,给我带来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这是2015年8月,家里的葡萄架硕果累累,我给照料葡萄的老婆拍了张生活照。

因为喝酒,我没少跟老婆吵架,孩子们也都非常反感,经常劝我少喝点酒。我知道家里人都是为我好,但戒了几次都失败了。

可能因为爱好文艺吧,我比较留意身边的事物,走在田间地头,只要遇见好看的树根和石头,就会想办法拿回家。老婆经常嫌弃我捡“垃圾”,说不如当柴火烧了。但这些“垃圾”经过我的构想加工,大都能变得有模有样,好多串门的亲戚朋友想要,我都没舍得送。


照了半辈子相,有得有失,但我从来没后悔过。我这大半辈子,最主要的是建立了一个和睦的家庭,对我来说,钱赚多赚少无所谓,只要家庭幸福,我就知足。
这是2018年春节,儿子结婚后,我们一家人拍的全家福。过完了苦日子,现在生活越来越好,我们的家庭成员也一年比一年多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