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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评论

新青年·中国年|小城里的爸妈,开始劝我不必焦虑

李楚悦 发自江苏镇江

2019-02-10 08:57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春节,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佳节;青年,社会上最富活力、最具创造性的群体,“前途似海,来日方长”。澎湃评论推出“新青年·中国年”专题,邀请90后评论员、大学生,呈现当代新青年眼中当下的乡村与城市和未来的中国。
离过年差不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妈就开始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每次都说“随便吧,都行。”
过去差不多十年时间里,我都在上海漂着,但从来不曾为回家的车票担心过。因为地处沪宁线的缘故,我常常笃悠悠买好动车高铁票,不到两小时就能从虹桥火车站到家里沙发上瘫着。如此容易的返乡之路,让我一度觉得接了这个写返乡观察的稿约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从上海到镇江不过两百多公里,思乡还没起范儿呢,就到家了。
乡愁这么情绪化的存在,如果没有空间与时间的放大加工,家人便是最重要的意义来源了。但这事儿怎么说呢,我们家属于不是特别融洽那一种吧。进门不到半小时,我妈就开始催我收拾书房,我爸则开始数落我每次回来东西乱放家里乱糟糟的。总之三个人之间没半点温情的样子。
书房的书是读书期间一直往家寄的,我在整理的时候想起来,和我爸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上一次和他说话大概是我打算辞职考研那会儿,他极度罕见地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口就是,“你闹够了没有?”我举着电话对他咆哮,挂了电话再嚎啕大哭。离开家读大学之后,我觉得爸妈从来没理解过我。
本科毕业,爸妈就天天轮番催我回家考公务员。那会儿我妈三天两天给我微信上发“镇江经济崛起”、“宁镇扬一体化指日可待”、“镇江——一座美得令人吃醋的城市”这种文章,然后顺带再发给公务员报名表。我基本上就回个表情包意思意思“已阅”,书房里还码着一套江苏省公务员考试参考书,连塑料包装袋都还没拆。这是当年我买回去用来“稳定军心”的。本科毕业我还不到22岁,距离获得独立安排人生的权利也不过四年,我怎么可能回来考个公务员又过回中学生生活呢。
在这座江南小城长到18岁,我始终期待着离开它。我总觉得它太小了,盛不下我日益蓬勃的好奇心和属于天蝎座的冒险欲。高考的时候总想着考得越远越好,天不遂人愿,我的高考分数没能支持我流浪远方。在我妈“别出沪宁线”的政策指导下,选了上海。即便如此之近,他俩忽悠我回家的心思也是此起彼伏没断过。
催我回家这事儿,一般是我爸指导我妈执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始终油盐不进,这事我不妥协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我嫌弃家乡,是我觉得双亲的心态有问题。就像我辞职考研他们也不赞成,他们总觉得我“太天真”、“不安定”或者“好高骛远”。
我爸是那种年轻时特别要强的人,但也是大江大河里不曾踏准节奏的那一类。他曾经是他们厂里的精英骨干,我们家至今还有印着“镇江xx厂表彰”的大号搪瓷罐子。后来工厂改制,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一下就没了,在市场经济里起起伏伏好几年都不太顺利,如今退休了也总仍是颇有些失意。就像那个搪瓷罐,现在被我妈用来盛荤油,常年冷藏在冰箱的角落,多少缺乏点安全感。我因为不太喜欢荤油的味儿,很少去碰那个罐子。
据我妈说,我小时候和我爸关系特别好。小学毕业之前,我跟着他养花养草养兔子养小鸟,总之哄小孩儿的那些玩意儿,统统配齐。我可能没什么良心,忘性也大,最主要是那些买花买草的小市场现如今连个影儿都没了。总之后来上了中学之后,我疲于功课,他忙于生计,就不怎么熟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爸就特别生疏了,几乎每次回家都会思考到底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每次都没有答案。但我总是在他们催我回家、催我谈恋爱结婚,催我这那的时候,感受到那种不怎么平和的心态。这促使我在过去的几年里,逢年过节之外很少回家,回家也绝不呆超过5天。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回乡对我来说,需要面临不亚于在大城市漂着的另一种焦虑。
甚至各种小事,也常常是充满了火药味儿和不痛快。比如以前过年的时候,我爸对我喜欢买鲜花不爱买盆花的选择一直嗤之以鼻。我每年买好一捧花回家,他都会把我的花扔在茶几角落上。
年夜饭尤其煎熬。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家人团聚的欢庆时刻有恐惧感。反反复复回忆那些童年糗事,细数未成年的我如何乖巧听话,然后以“现在特别不听话”转折,开始催促我的人生安排。没有回家考公务员的那年,是我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我进门就开始招摇那只公司年会上颁给优秀员工的新手机,还省吃俭用故意准备了两个大红包给爸妈,以证明“没回来我也过得挺好”。结果他俩一顿教育我不要浮躁。
想想就头大。这两年我辞职读书,给爸妈发红包的仪式就中断了,年夜饭常常是闷头吃饭,不怎么搭理他们的诘问,间或看看手机,这个动作常常引起他们的呵斥。总之这一餐饭从来不怎么愉快,今年大抵也是如此。我暗自琢磨着这些的时候,我妈已经烧好了一桌菜。
“你敬我一下,我好给你发红包。”年三十晚上,我嘴里塞着我妈刚端上来的红烧鳝鱼段的时候,我爸掏出钱包,看着我说。
我放下手机,举起酒杯,不知道说啥,太尴尬了。
“这是你前两年上班过年回来给我和你妈的红包,这两年你还在读书,也别太委屈自己。不过希望明年你还能把这俩红包还回来。”他还是那副不怎么和我心意的口吻,“我们也不催你回家了,工作尽量稳定就好。你这两年也在努力我们都看到了,自己过得开心点就好。我跟你妈总觉得你不怎么开心,人啊活着不要压力太大。”
我爸特别“懂事”的样子让我一时语塞。

我有些狼狈地把他给我的那个红包放进口袋的时候,瞥见餐桌上那束我今年买的鲜花,枝叶舒展。它终于能上桌了。
很多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悄悄发生了变化,就像我从来不曾感受到家乡小城的变化,但其实它已经变得越来越潮,不输大城市超五星级酒店、核心商圈,街头巷尾开满了便利店、星巴克和网红奶茶铺。最重要的是,在小城里生活但爸妈开始变得平和与不焦虑,甚至开始开导我人生不必着急,重要的是让自己高兴。对我来说,这大概是家乡最重要的变化。
今年的年夜饭是我离开家这几年吃过的最平静的一餐年夜饭。我每年都回家过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觉得我离家好久,今年终于到家了。
责任编辑:顾亚敏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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