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湃客·镜相

“90后”,而立前|少女小亚:成为独生女

2019-02-09 17:29  来源:澎湃新闻 湃客

【编者按】
2019年,最大的一批90后已接近而立,最小的一批90后也早已成年。自私、任性、非主流的标签,逐渐让位给“社畜”、佛系、养生的自嘲。在富足和贫乏、保守和洒脱、乐观和焦虑之间,这个年轻群体所呈现出的多元和矛盾,也是复杂中国社会与飞速发展时代的一个缩影。
当90后开始在社会上担起责任,他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是怎样的?他们所处的时代,在他们的成长中打下了怎样的印记?澎湃新闻发起征稿,邀请90后书写同代人的故事。
文 | 路虽
编辑 | 彭玮

1990年的春天,香水村,女孩儿小亚在那里出生。虽然叫香水村,但那个村子和香水没有任何关系,相反,那里的空气中常年有鸡鸭牛羊粪便混杂的味道。
那时的农村一律都是青瓦灰砖两层楼房,小亚家也不例外。推开那扇掉色的蓝漆大门,里面是死寂的黑,没有半点天光。
小亚有一个哥哥,哥哥比小亚大两岁,小亚和他长得像,皮肤白净,一双丹凤眼,鹅蛋脸。兄妹俩在同一所镇上的小学读书,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回家。无论在村里还是学校,哥哥是小亚的保护伞。
一次意外改变了这一切。小亚的哥哥在一个傍晚和同学下河洗澡,淹死在香水村一条无名的河里。
那天更晚些的时候,小亚和母亲得知噩耗后从家里赶到了河边。此时,桥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路人,正向河里望去,黑黢黢的一片。河岸人声沸腾,岸边躺着一具遗体。上前一看,正是小亚哥哥浮肿的身体,青紫的脸。
母亲跪倒在哥哥冰冷的遗体旁边,呼天怆地,捶胸顿足。小亚只是怔怔地站着,望着歇斯底里的母亲。
等到小亚的父亲和亲戚陆续从其他村子赶来后,才把男孩儿的遗体带回家。黑夜已经覆盖河面和田野。
哥哥去世后,小亚经常在夜里梦到哥哥,然后从梦里惊醒,但她从来不哭。父亲比以前更加沉默了,妻子哭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立在一旁抽闷烟。
葬礼匆忙完成,过后,家里再没人提起她哥哥的名字。虽然亲戚间来往的次数逐渐增多,但家人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害怕触及这个家庭的某些敏感神经。
小亚的文具盒里存放着哥哥在学校戴过的臂章,那是哥哥留下的唯一东西。想念哥哥时,她会拿出三道红杠的臂章来看几眼,每次都背着父母。
哥哥离开三个月后,小亚一家忍受不了村民的闲言碎语,索性搬离了香水村。父亲到兽医站办了停薪留职,旋即带着妻女来到就近的县城,租了间二十平米的小屋,花了两万块钱买了一辆面包车,靠着拉客谋生。
离开香水村后,小亚的母亲再没回去过。村前的那条河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深,进村需要渡船。
十八年来,小亚和父亲在每年的春节回去哥哥的坟前祭拜,给他烧去成千上万的冥币。哥哥的坟是用碎石简单堆砌在半山腰的荒地上,路过的人很难发现那是一座坟冢,里面埋葬着一个少年。
小亚蹲在哥哥的坟前,独自待一下午。
本文图片均为视觉中国 资料图

小亚进城了,那年她九岁。在此之前,她从未踏足过县城之外的地区。她的人生之路开始迈上另一条轨道。
每天早上五点天未亮,小亚的父母起床,做好早饭,洗好车,开着面包车,在方圆二十公里的县城里,载客下客,日复一日。
直到晚上十二点半收车停工,生意好的时候收车时间会延迟到凌晨。回到家,吃完早上的剩饭,末了,小亚帮着母亲将一天的收入和支出清算一遍,再用细黄色的橡皮筋将手里厚厚一摞的一毛钱、五毛钱、一块钱分类叠好后紧紧捆在一起。等到月末,再把这一叠叠的零钱存到银行。
睡四五个小时后,父母再起床出车,锅里热着两个大白馒头给小亚当早饭。
进城第二年,小亚家另找了一处地下三层二十平米的小屋,打包好几袋行李,塞进面包车里,拉到新租的地方。房租比之前的地方便宜一百元,小亚和父母的床之间隔着一道花布帘子。
那是一间地下室,狭长暗黑的过道,空气潮湿,弄堂里空无所有,半夜的风没来由地扫过来又扫过去。无数个凛冽的寒夜里,小亚家的小面包车驶入一带黑沉沉的街衢,汽车尾灯像两朵橙红色的花,开了又谢。又是寒冷和黑暗。
父母经常跑夜车,凌晨两三点回家,小亚抱着被子等父母回来,等着等着睡着了。
进入县城里的学校,她降了一级,是班里年龄最大的一个。半年后,小亚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她班里的同学。有一次,她带着这个新朋友去了自己在城市“贫民窟”的家里,没多久,她就被全班同学嘲笑议论。
经历过哥哥的死亡后,这些冷言冷语都能像灰尘一样被她轻轻拍掉。小亚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但成绩始终落后于那些城里的孩子。父母没钱让她上补习班,她是知道的。
在城里生活多年后,小亚逐渐褪去了乡村女孩的胆怯和羞涩,她交到了城里的朋友,穿衣打扮越来越精致。
十五岁的小亚有了梦想——开一家美容院,她曾路过城市街道边的一家美容院,里面人来人往的顾客。她把开美容院当作财富的象征。
但她的梦想在父母眼中,变成了“没出息”。
小亚进城那年,她城里的表妹小宛出生了。小宛的父母是公务员,住在单位集资的楼房里。虽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甚至只隔着一条街,小亚和小宛并不经常见面。除非在某个节日,亲人们会聚在一起,小亚总是安静地坐在房间一个角落里,犹如空气。
小宛的家是另一番天地,大理石地板,欧式吊灯,钢琴。去小宛家,小亚很少坐她家的皮质沙发,而是坐在一张四角矮凳上。小宛跑过去亲昵地叫她姐姐,她只是羞赧地笑。

时间跑过一季又一季,小亚变成了“城里人”。
她所在的城里有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然而在这灯与人与货之外,还有那凄清的天,无边的荒凉。小亚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西里,她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
六年多时间的节衣缩食后,小亚父母把存在银行里的几万块钱全部取出来,在城中央一处新开发的小区买了一套一百平米的新房子,简单装修后,连夜搬了进去,她家从昏暗阴湿的地下室搬进了县城中心里的楼房,在县城扎根下来。
家里没有再要孩子,小亚成了父母唯一的寄托。母亲更是把所有精力花在她身上,每一时刻都要知道她的去向。
大学,小亚去了离家两百三十公里的外市。为了不让父母替交学费和生活费,她在课余时间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麦当劳店里的服务员,一份是商场里的化妆品销售。寒暑假也不例外。
小亚大学毕业后,父母不希望她离家太远,回到县城工作是最佳选项。她母亲四处送礼托人,最后在县城交通运输管理所替女儿找了份文员的工作,工资微薄,仍需要家里补贴。父母早就卖掉了载客的面包车,四处揽些杂活干。
小亚上班的地方离家近,中午能回家吃饭。母亲会提前做好饭菜,她一回家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这是小城一些人向往的生活,但小亚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她大学学的会计专业,心里不想依靠父母或者亲戚的力量,辞职后选择到一家私企当会计,每月工资过千。
平时下了班,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和父母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等琐事上。母亲一句话不顺她意,她就直接摆出难看的脸色。家里来了客人,她却又分外的热情和友善。
父母把所有期待寄托于她,久而久之,成了压在她身上的石头。这些积郁在她心底的苦闷在一个晚上爆发出来。
那会儿,小亚在朋友的介绍下找了个男朋友,认识两个月后,她就宣布要结婚的消息。母亲知道后极力反对,呵斥她年幼无知。小亚却执意要举办这次婚礼,似乎嫁给谁不重要,只要能逃离现在的家,她就愿意。
她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父母和家庭。最后,她在家中亲戚合力的劝阻下,放弃了闪婚的念头。那年她24岁。在小城,这个年龄没有男朋友,便会令家人不安。
小亚皮肤白嫩异常,眉目疏朗,是那种瘦怯怯的身材,不乏追求者。但她像赌气似的,故意不找男朋友。有一阵没男朋友,她母亲内心焦急,四处打听,找人给她介绍对象。
拗不过母亲,小亚走上了相亲之路。同样是托人介绍,相亲的对象不是公务员就是教师,年龄相仿,但几轮下来,最后都止于简单的交谈。
最后在新的公司,小亚和一个同事相爱。男孩比她大一岁,总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她自己说,像上天派来的。去年夏天,28岁的她穿着白色抹胸婚纱,嫁给自己喜欢的男生。之后,循着大多数人的足迹,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
在某个深夜里,小亚会想起她是怎么从原来走到的现在。随着时间褪去的,有记忆,还有她脸上的婴儿肥。年龄越来越大之后,她不再有那些遥远缥缈的梦想,作为城市的外来者,她只想牢实地在城市扎根,有一个自己的家。
小亚自己的家更像是一个避风港,在疲累时可以舒缓的地方。她买了十几盆多肉,摆放在每个房间的窗台上,累了就望着它们发呆,看它们心形或圆形的叶子奋力向上生长。
婚姻里偶尔也会有失望,比如丈夫有时不够细心,不能察觉她如天气变幻的心情。但此外,大体上她是满意的。

小亚结婚后,和丈夫搬进了新房,每个周末回父母家中。但没过多久,父母的感情出了问题,父亲有了外遇,母亲为此日渐憔悴,经常以泪洗面。她上次见母亲这般难过还是在哥哥去世时。小亚一面安慰母亲,一面挽回父亲,还要兼顾自己的新婚家庭。
在这个家里,她绝少和父亲交流,有时一天下来不曾说过一句话。在父亲抛下母亲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一家三口很少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拍一张合照,聊过一次天,从她哥哥离开那天起。她原本是父母的桥梁,但她缺席了,从来不知道父母在如何隐忍各自的痛苦。
父亲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家看她和母亲一眼,小亚决定去那个女人家里。她和母亲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早前就有流言蜚语吹到她们耳边。
那天,她刚走到那个女人居住的楼下,就撞见了从电梯走出来的父亲。这是多年来父女间唯数不多的对话。
“你还回家吗?”父亲沉默。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就算离了婚,你还是我父亲。”依旧是沉默。小亚转身快速离开。街上的霓虹灯流窜明灭,街灯雪亮,照得马路上碧清。人行道上,迎面来的人撞了她一下,她不在意。
父亲已有半年没回家,母亲持续消瘦下去。这是小亚经历的第二次家庭变故,她习惯默默承受狂风暴雨的击打。父亲不在的日子里,小亚发现母亲经常翻出哥哥的旧照片,长久地盯着。
伤口还停留在那里。她已经很少梦见哥哥,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哥哥还在,这个家会是什么样? 
中年夫妻的感情出了问题,在外人眼里离婚是就像个笑话。小亚心里不同意父母离婚,但拖下去对母亲是折磨。她再次联系父亲,发去了长长的短信,仿佛把过去没说的话都补上。她最想告诉父亲,最爱他的人、和他度过最艰难日子的人是母亲。一天后,父亲回了家,和那个女人断了联系。
小亚流下泪来,这个家没散。就像偏离轨道的汽车重新回到了正轨,日子照旧。
丈夫被派到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小亚回到了父母家里。她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爱低头的女孩,只会默默钻进厨房,做好三菜一汤,有父亲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母亲爱吃的青椒土豆丝,摆在餐桌上,等父母回家。
无论多大,她总觉得父母手里有根线一直拴着她,她是那只飞不高的风筝。但她理解,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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