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湃客·镜相

“90后”,而立前 | 少年之尊严:服刑回来,立业成家

2019-02-12 09:47  来源:澎湃新闻 湃客

【编者按】
2019年,最大的一批90后已接近而立,最小的一批90后也早已成年。自私、任性、非主流的标签,逐渐让位给“社畜”、佛系、养生的自嘲。在富足和贫乏、保守和洒脱、乐观和焦虑之间,这个年轻群体所呈现出的多元和矛盾,也是复杂中国社会与飞速发展时代的一个缩影。
当90后开始在社会上担起责任,他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是怎样的?他们所处的时代,在他们的成长中打下了怎样的印记?澎湃新闻发起征稿,邀请90后书写同代人的故事。
文 | 顾海堂
编辑 | 王迪

本文图片均为视觉中国 资料图

班车停在简陋公路边上,路一旁是村镇小楼改建出的商铺,与主干道倒隔了老远一大块水泥地——用来晒麦打场的。家乡总是这样,发展变化的同时,又有一些场景体现着与时代的疏离。
这次回南通是为参加阿庆的婚礼。阿庆是我的发小,比我大一岁,自小一起长大。其实这一年周围的朋友结婚生子,我甚少参与,一来时间很难协调,二来总归有一点躲避。我无法以结婚生育作为人生成就标准,但依然羡慕遵循传统过得很好的人,阿庆是其一。
他依然喜欢夏天,婚礼安排在酷暑的7月,蝉鸣如沸。
远远看到阿庆斜靠在一辆车旁边抽烟。距上次去监狱看他已经过了快两年,他整个人又见膨胀,肚子圆得比车屁股上的四个圈还规整。
坐上阿庆的新车,奥迪A8L,宽敞得很。往前望过去,一大捧玫瑰固定在引擎盖上。搁置了一天,花瓣边缘有些发黑,倒像是一团火似的簇在那里。
阿庆神情举止透着洋洋喜气,我也忙不迭感激他新婚之日还亲自来接我入席。“自小长大的兄弟,自然是领导待遇!”我们都笑。问起他现在的工作,他便说从前进过号子,学历也不高,“只能自己办个小公司”。阿庆职中刚毕业那会,也算创过业,是贩卖考试作弊用具,后来被警方一锅端,他作为组织者的参与成员,认罪态度良好,被判刑坐牢一年半。
他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车窗上,有着满不在乎的神气。他花了不少钱买了车,“用来跑生意唬人的,那些人都盯着呢,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单子容易成。”

我印象里的阿庆,是顶不在乎面子的那个。幼年时我们沿着灌溉渠去上幼儿园,最喜欢几棵桑葚,种在阡陌交错的田垄边,成对栽着一排。入夏的时候,上下学经过,我们几个小鬼头蹭蹭就蹿上去,斜跨在树丫上,左手抓一把,右手抓一把,胡吃海喝地往嘴里塞。紫色的汁液涂了满脸,染到衣服裤子上,谁也免不了的一顿打。
看管桑树的中年妇女,每每都拿着笤帚骂过来,我们便刺溜蹿下去四散奔逃。我们一路欢闹,像盛夏蓬勃的雨水穿过田野。阿庆跑得最快,瘦而坚韧的身体,充满活力不知疲倦。
上学时他不爱梳洗,常常眼屎还糊在脸上就迷迷瞪瞪上课去。我幼年极少见到阿庆母亲,只说她在广州打工。阿庆爷爷生了三兄弟,阿庆爸爸是最大也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大半辈子只在南通的一个工地上当门卫。阿庆无依无靠,便跟爷爷住在空着的小平房里了。说他不爱面子呢,是因为他并不避讳谈及自己的家庭,反而在学校大声对人说。而我是顶在乎面子的人,即使是与我似乎没多大关系,我当时也觉得有些不自知的惭愧。
阿庆开始注意到面子,大概是初一分班的时候。他文科一向薄弱,字写的像鬼画符,卷面上常常三个四个的洞——橡皮沾着口水擦烂的。我数学当年还没有烂到后来的地步,阴差阳错地分到了“强化班”,阿庆到了“普通班”。朴素的道理是,若分类只有“强化”与“普通”两类,便形成了“好”与“坏”的对立。因而阿庆便被划为不好好学习的“差生”一类,他之后未能考上高中,去了职校读中专,也成了“自然而然”。
现在他全然成了玩弄面子的好手了,掌握了一身体面的诀窍:为人慷慨,待人宽和。我打趣地称他“老板”,他竟也全然接收。
阿庆职中毕业的那年,爷爷在冬日的一个傍晚过世了。烧一锅开水,刚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却突然一头栽倒,也不知道是心脏的问题还是脑血管的问题。那几天南方的湿冷已经持续多日,这样的气候容易发病。“我到家的时候他身子都僵掉了。”
“爷爷死之前,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跟着他们去做(贩卖作弊工具的)生意。”阿庆告诉我,其实爷爷一生做过最重要的事是勤劳持家,养大三个儿子。都说养儿防老,儿子多了也不见得是什么福分,互相推来推去,倒是他这个小孙子陪爷爷多一点。
车子开得很慢,他仿佛也并不着急婚宴,缓缓地像只耕牛一点点犁着往前。他看着前面,一会儿又看看天,似乎有许多心事亟待发泄。我此前从未听他说起过他爷爷的死,对那个老人唯一的印象就是眼皮上有一颗玻璃珠般的癭袋,殷红地吊锤着,眼皮耷拉着,给他的神情添了许多和善的感觉。
“爸爸和两位伯伯在爷爷的丧礼上为了礼金的事差点翻脸。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不是挣扎在利益纠葛的漩涡里面,我便想着是需要干一点事业才能改变什么。其实说到底,我尽管隐隐知道自己与他们本质上并无不同,但还是期盼能有所突破。”他眯着眼,哑着嗓子用力地清喉咙里的痰,啐了出去。
见我饶有兴趣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把车停到一排槐树树荫下面,摇下车窗,手肘撑着窗沿点了根红南京,谈起监狱里的日子。
“刚进去那会,常常做梦。床都是类似咱们初中时那种90公分宽的小木板,有时候睡得迷糊,竟也恍惚分不清是在牢里还是在学校。或许对我来说牢里学校都差不多吧。”他吸了口烟,自嘲地笑了两下。
“其实我倒反而觉得那段时间非常安心,每天有医生来问勤,三餐定点,有警员训导课,还要每天做早操。”
我笑:“那倒真跟在学校没啥两样。”
“可不呗。过去咱们也看过那些片子,牢里拉帮结派倒是有的。其实只要人多的地方总有小团伙,倒也不是稀奇事。我判的时间不长,一年半,后来还减成了一年,我就假装这个团伙也加,那个团伙也加,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楞,倒也两边不得罪。有时候做个傻子挺占便宜的。”

婚宴办在我们当地最豪华的酒楼,五层宴客厅,到处摆满了红绸红花,金带子粉带子,桌上铺着娇艳的红桌布。婚庆公司的艺人在台上唱甜蜜蜜,后面投影的大屏幕,是新人的照片轮播。
他老婆是刚进职中就谈上的,小名叫慧慧,我也认识,从18岁到现在,几乎在一起10年。当初阿庆获罪,慧慧去看他,隔着栏杆泪眼迷蒙地说“我等你出来娶我”。阿庆说这辈子都不会负这个女人了。
婚宴像是阿庆翻身仗的宣告仪式,底下坐着的尽是当年或多或少给予过他和他家庭伤害的市井邻居。在闭塞的小村落,“牢狱”是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阿庆刚读初一的时候,在广东打工的母亲回乡,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弟弟,要和阿庆父亲离婚,闹得村里人人喊打。老人们受不住这样大的奇闻异事,一致撺掇阿庆父亲把他老婆“浸猪笼”,又被劝说成“裹竹席”。就是用竹席裹起来吊打。那年我12岁,阿庆13岁。他父亲终究没有舍得,哭嚎着飞奔扑进了门口的鱼塘里,最后还是阿庆游下去捞他上来,一家人就此分崩离析。他母亲新找的丈夫为了她,也与原配离了婚,两个破碎家庭拼出来的夫妻忍辱负重,在流言旋涡中挣扎一两年,等到看客的刺激点已然疲惫这才逐渐脱身。
我们后来聊过这件事,阿庆只说:“人的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父母是大人,却也有天生的弱点。大一点,也只是把情绪藏的更深,表面上更看不出来而已。知道人人有难言之苦,就不该随便给人添麻烦。
当初阿庆春风得意时回乡,颇给乡里人施以恩惠,那些对他赞不绝口的邻里竟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又把阿庆的家事拿出来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能不坐牢吗?”
后来还是我爷爷顾念着他,大概也是因为看着阿庆跟我一同长大,跟我一起去看守所看了阿庆一回。当时他精神似乎尚可,甚至在里面读小说。只是“有些馋,想吃红烧肉。”问起他读的小说,他说在读东野圭吾,对人性的深刻性有了更深的体悟。“我最喜欢他笔下的海,总给男女主角安排一出海边散步的戏码”。
院墙内的天空四方一片,又是在郊区,总有不明来由的大风。阿庆说最喜欢阴天,大风刮得很强壮。从早到晚都可以直视天空,无所谓逆光顺光。又说:“不计较其实就是放过了自己。”
一年后阿庆出狱,整个人甚至还胖了一圈。他到我本科学校看我,脸色红润,倒一点不像吃了多少苦。“坐牢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少有那种穷凶极恶的坏蛋,大部分还是在一些选择上没有把住底线。”阿庆说。在狱中他还结识了几个狱友,相约说以后大家都出来了聚一聚。人海茫茫,不枉相识一场。

宴席进入高潮,便是两家亲人交接仪式了。红毯这头,慧慧被她父亲牵着,阿庆站在舞台中心,白光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红晕。在小城市,全凭背景关系过活。以阿庆这样的学历和经历,家境败落四散,有段时间我也颇听到一些流言,说慧慧已然决定另择他处,我还着实为阿庆难受了许久。
现在阿庆终于力排众议修得正果了,这十年里他如何攻克千难万险,包括获得岳丈一家、亲族门楣的认可,我不得而知。此刻我只看到他站在光芒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司仪把话筒递给他,他的嘴抖得不停刻在麦克风上,扩音器里传来的都是呼吸不匀的气流声。
阿庆像一个穿越森林却陷入沼泽的人,奋起之心因为不得已的责任感而分外激烈,又实在悲凉。他试图通过一己之力承下重担,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完结这份凭空降临的负累。也许他没有取得俗世观念中的成功,也许他取得了。我只是相信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他会相信自己完成了精神使命。
那晚听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经电波杂饰依旧有种沙沙的颤音。“年少时我们在一起是为的什么不重要了,现在我们早已彼此无比熟透。只要她愿意相信我,全世界都怀疑我也不要紧,我会永远攥紧她的手。”
“像童话一样。”我轻轻地说。我知道阿庆是认真的了。
“我想再挣扎两下,哪怕我也知道,这挣扎或许一点用处也没有,那我也要挣扎。退一万步讲,我们都应该竭尽全力有尊严地活着,这是底线。这个尊严哪怕家庭给不了你,你也要自己为自己留住。”他的声音轻飘又掷地有声,我在话筒这头默默许久。
人被钉在既定轨道上,仿佛定时定点就自动要一定完成什么,例如求学,结婚,教养后生。本质上我依然缺乏能被爱的自信,所以一直不喜欢任何摇摆不定的关系,宁愿沉寂在偌大的孤独感里苟安,也不要给出任何被伤害的机会。可阿庆不是这样,他与我走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沿途经历的也是全然不一的风景或灾难。
婚宴酒楼的窗外是濠河,河对岸的电视塔,底下被夜雾遮住。人影绰绰里,只看得见那楼宇雕梁画栋悬在半空,金碧辉煌宛若海市蜃楼。看不到楼下的车水马龙,却依旧能听见车鸣犹如涛声在耳。阿庆带着他的家人在台上合影——现在的他已经是三个家庭的顶梁柱了,他父母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慧慧的肚子已然有了动静,他要撑起这个家,或许还要担负岳丈家的经济压力。
可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苦楚,反而是新生般向阳而上的倔强。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他突然变成孩子模样,爬上一棵很高的桑葚树,斜跨在侧面树干上,紫色的桑葚汁从嘴角滴落在脖子里。他从桑葚树上蹿下来,跑过开满荠菜花的田野,眼睛神采奕奕犹如雷雨时的闪光。
【作者简介】
顾海堂,上海大学创意写作硕士。百无一用的浪漫主义者。
本文为上海大学中国创意写作中心推荐投稿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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