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 | 承往启来,医途漫漫——选择中医的他们
承往启来,医途漫漫——选择中医的他们
李瑶玉 何郅瑾 黄金洲 王鸿宇
师承·悬壶济世医苍生
“罗医生,真的太感谢了。多亏了你开的药方,一点不良反应也没有。我每天吃得好,睡得香,好像是没做放化疗的人一样嘞。”
“没有反应就好啊,说明我给你开的药还是有效果的。不用这么客气,能减少你们的病痛,是我莫大的幸福咯。”
刘大妈今年53岁了,在9月份的时候检查出来有食道癌,经人介绍就找到罗医生这里,让罗医生用中医给她调理。因为医院那边说她的食道癌不能做手术,只能做放化疗。在放化疗的过程中,有很多的病友都出现了呕吐、头晕、口腔黏膜溃烂等一些不良的反应,而刘大妈倒是恢复得挺好,生活一切正常。介绍刘大妈来找罗医生的是她的嫂子,杨大妈。杨大妈得了舌癌以后在医院做了手术,但不想继续在医院做化疗,便到罗医生这里服了两年半的中药来调理。到现在健健康康,各项检查指标都正常。
“罗医生,说起来,你当初是怎么想着要做中医这个行当的呢?”
“我从事学习中医的这个渊源是因为家里有一个四代祖传的治疗烫伤烧伤的秘方。我从小就看到我父亲治好了很多患者,他们都非常地感谢我父亲,因为我父亲一般不收他们的钱。这就是从小就有的一个信念……”
说着说着,罗医生想起了他学习中医的过往:
他初中毕业以后就到湖南高等专科学校的中专学习。中专毕业后,他回到乡下,拜当地的一位名老中医为师,学习中医。那时候农村有个传统,需要有在当地有名望的人带领着才会有人信你,于是他一直在那里学习了三年。跟老中医学习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要背书,脉学、方剂学、药物学三本书反反复复背得滚瓜烂熟。把这三本书背完以后,师傅才肯带他入门,他也才能跟师傅在外面临床跟诊。“书上学到的终究是理论,只有跟诊实践之后,才能真正的增长经验。”这个想法激励着他在乏味单调的医术中不断耕读。三年时光就在背书、跟诊、炮制中药材中不紧不慢而又充实地度过了。
后来,他又到镇上镇医院拜了院长为师,学习中西结合、打针注射和西药处方。1997年,他开始正式行医。在之后三年行医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水平有限,经验不足。2000年,他就又到湘潭市第一人民医院进修急诊科、儿科和中西结合科。2005年,在湘潭市医院的老师的指引下,他又到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学习慢病的管理,也就是用中医药调理慢性病。2007年,他在中医药研究院王教授的介绍下到北京中国中医科学院参加“名老中医走基层”的学习班,后来有幸认识了沈氏女科第19代传人沈老,沈绍功先生。沈绍功先生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基础研究所的副所长、博士生导师,是沈氏女科19代传人。在师傅沈宁老师的推荐下,他跟着沈少功先生出诊操方,2018年就拜到了沈氏女科20代传人沈宁老师门下,至今还在学习沈氏女科,用沈氏女科的学习思想、学习经验以及开方体系进行疾病治疗。在沈老师的指导下,他在乡下和县城分别开了两家中医诊所。
从年少入门到如今从医几十年,罗医生深知中医的优势与局限,也见证了每一代人对中医的认知变化。中医在老一辈人的心里是扎下了根的。七十多的老年人,大多对中医情有独钟。一个小小的感冒,他们自己抓点苏叶生姜煎水喝就治好了。之后随着西医的发展,35岁到60岁的这一批人中年人对中医就没那么相信了。哪怕只是感冒发烧、炎症,他们也倾向于去打针。但是近些年又有了新的变化,现在35岁以下的这一批年轻人认为中医医药同源,没有什么副作用,疗效又显著,是一种没有创伤的绿色治疗,于是又开始逐渐相信中医。中医药食同源,取材方便还副作用小,还有“简便廉”(操作简单、使用方便、价格便宜)的优势,治疗起慢性病来更是有奇效。罗医生知道尽管这几年公众对中医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大部分人还是喜欢打针吊水(即注射)这种西医搞法。前些年遇上市里一位领导来到罗医生的医馆里视察,听说这里是纯中医的,不免为医馆的经营状况担忧。“大家感受到了疗效自然就愿意来了咯”,罗医生当时回答得很是坦然。毕竟,无论是从小受父亲的耳濡目染,还是师承诸多前辈,“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永远是他们这一代行医者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春夏秋冬、望闻问切、辨证论治,罗医生驻守在医馆里,随时准备好为病人解决问题。大到癌症、结节、不孕不育,小到咳嗽、感冒、发烧,又或是糖尿病、高血压这种慢性病,都可以用不同的药方解决,或内服、或外敷,可治疗、可调理。中医在小县城里在小乡村里慢慢生长,为越来越多的人提供荫蔽。
但渐渐地,罗医生也意识到,“中医”这个词在现在并非在他心中那样纯粹。在县城里,中医的理疗馆、按摩、推拿、艾灸馆都办得红红火火。但是在农村里,这些还是基本上看不到。非但如此,很多所谓的医生的资质与水平参差不齐,有一些人可能参加了几个速成班就开始行医了。村子里赶集的时候常常有人都打着中医的幌子,声称“祖传秘方治疗某某疾病有特效”来行骗老百姓。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从村里到县城里要经过好几个镇子,几乎每个镇子赶集都有这样的人。反而是师承前辈,继承了来自临床一代代流传下来的经验和心血的有真才实学的民间中医,由于缺少足够的支持和保护,渐渐地也就沉寂下去了。每每想到此,罗医生都只得默默叹息。
尽管如此,罗医生对中医的整体发展还是很有信心。“在中药材这一块,国家就做得非常好。”随着大量优秀的中药种植基地的建设,中药材的供给有了保障,质量有了把关。随着《中医药振兴发展重大工程实施方案》等文件的发布,中医的发展也有了政策的支持与推动;而“名老中医进基层传帮带”“中医进社区”等工作的展开,中医在社会面也扎下了根。谈起未来,罗医生还是充满了期待。他相信在国家的支持下,如果年轻一代能有更多人选择从事中医行业,一定能为中医领域注入新鲜血液,创造新的活力。所以,每次跟人提到自己的儿子放弃报考财经类专业选择学中医时,他总是非常开心和骄傲地说:“学习中医要从娃娃抓起。”
科班·少年自负凌云笔中医教育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以罗医生为代表的一代医师接受的是“师承教育”的方式,而院校教育则成为目前中国中医药高等教育的主体。在中医药高等教育规模持续增长的同时,中医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接受了传统中医与现代医学理论的系统学习,对中医的认识更加全面、深刻,但在离开校园后也在残酷的就业市场中经历着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试图重新找到生活的平衡点。
“抱歉啊,不太方便。”收到文元回复的时候,陈茵刚走出医院。今天是周五,难得按时下班,但晚上她还得接受一个什么访谈,据说是家里在读大学的表妹需要写一个关于中医的故事。陈茵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讲的。一流大学,还是没有毕业的本科生,想听的一定不会是自己这种只求能有工作的人的想法。所以她原本联系了同届的文元帮忙,他是陈茵记忆里对中医最有热情、最执拗的人。在收到消息前,陈茵没想过他会拒绝。
陈茵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高考报专业时,别说父母,就是村里也没几个懂的,最后稀里糊涂录到了普通一本院校的中西医结合专业。五年本科,中西医都要学,但西医学得没有那么深。刚开始上中医基础的专业课,陈茵听台上的老师从五行讲到阴阳,只觉得他神神叨叨的,怎么那么玄乎。但学到最后,对中医和西医的整体框架都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时,陈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西医思维的差异。在她看来,医学发展到现在,中医早就无法脱离西医独立存在,没有临床实践,不会看心电图、化验结果,纯靠中医靠情怀,几乎难以立足,哪怕是中医院现在也在使用西医治疗。但另一方面,西医也总还有很多治不了的病症是中医能起作用的。
说来也是有趣,当初本科毕业,她卯足了劲考了中医专业的研究生,甚至在最乐观的时候还幻想过自己真的能将中医作为毕生的事业,为中医的发展作出一点贡献。结果去年毕业找工作时,从各个中医院收到的拒信逼得她心灰意冷,一度想要跑去创业,开个推拿养生馆,像回家路上“母康子健”那家店的老板那样,她不信自己这种中医科班出身的会比那些半路自学的混得差。谁想到,峰回路转,她最终入职的是市里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对于这一结果,陈茵只能感慨,“西医好学,没有退路,就前进一条路;中医,前进的路,后退的路,让人迷惑的路,和走不通的路,都有无数条。”
但或许正是由于自己中西医结合的专业背景和在以西医为主的医院做中医的经历,陈茵能比较直接地感受到中西医在临床治疗中不同的应用场景。通常,中医的疗法只会在病人情况稳定后考虑使用。也有一部分患者来看中医是为了治失眠和头痛。有些患者才二十几岁,却已经被焦虑、失眠折磨了十几年。他们看过西医,问过心理医生,最后将中医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西医’不等于‘现代医学’,不等于‘现代医疗器械’,目前仍有很多病症是西医无法根治或缓解的,而在某些病症上,中医的确拥有西医没有的优势。”这句话还是文元讲的。想起当年那个场景,陈茵至今还是会觉得好笑。文元的导师比较倾向中医的经典学派,所以对带的学生要求很严。陈茵记得,文元和其他几个学生当初被要求背诵了很多中医经典,一周总有几天早晨能听到他们在集体诵读。文元学得很扎实,甚至会在某些问题上钻牛角尖。很多时候,对中医的质疑不仅限于对医学不了解的普通大众,而且会来自专学西医出身的行业内人员。陈茵遇到有人对中医理解片面或者诋毁的情况时,习惯于采取能解释就解释,解释不通也不强求的态度。但文元当年是一定会跟这些人battle到底。陈茵记得自己很多次在自习室遇到文元在丁香园的论坛上和网友争论。他拿中西医治疗糖尿病足坏死举例,又给出针灸治疗早晚对降低生命体征平稳的中风患者发生重度后遗症概率的统计学研究结论。最后气急了,用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出“辩证法都白学了!在你眼里中医是静止在古代一动不动的吗?不会丰富发展的吗?”。
陈茵不知道文元现在境况如何,只听说他因为受不了在第一家医院的过于繁重、重复的工作选择了辞职,去南方的某家大药堂当了坐诊医生。陈茵琢磨着文元的回复,推测他的新工作应该也并不理想。从没名气的药堂坐诊医生开始起步,遇到的坎可不仅仅是提升个人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那么简单。和名声在外的老中医相比,年纪轻轻的应届毕业生该怎么获得患者的信任,总不能还像和网友争论那样?被以盈利为目的的药堂要求给患者多开药,当年那个较死理的小伙又要怎么选择?陈茵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从离开校园、步入社会的那刻起,或许更早,个人的那点热爱、偏好都在向现实的生计让步和妥协。陈茵相信中医是能发挥一定积极作用的,也相信未来中医一定会有所发展。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在现在或未来为中医的发展作出一点贡献,但陈茵知道,一定不会是自己了。
创业·路漫漫其修远兮
比起师承名医、行医几十载的罗医生和科班出身、专业基础扎实的陈茵,因为兴趣自学中医的李霞另辟蹊径、借着大健康产业发展的机遇闯出来的是一条更加独特,但也遭受更多质疑的中医发展之路。
在流感的季节李霞的保健机构里总是格外地忙碌,整个下午陪伴她的都是周围孩子的哭声以及那永远也打不完的电话。再次接到客户来咨询的电话,李霞熟练地开启了宣传答疑模式。为了向外界推广自己的保健机构,李霞这十几年来已经对这类问题得心应手“我们就是解决婴幼儿的这些常见问题,就是利用中医外治的方式,用不吃药、不打针的方式解决。比如说用这些传统的泡浴推拿,然后是这个外敷,就是中医的那个透皮吸收的方式解决小孩的常见问题……不不,不能说是医馆,就是一个保健机构。我们只是采用一些针灸、刮痧一类的无介入疗法,就是我们没有一些口服性的药品。我们就是通过中医的望闻问切的方法,通过舌诊、面诊,以及家长提供的一些,比如睡眠、大小便的症状来确定孩子的症状。然后给出相应的调理方案……”
挂断电话,李霞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解释了那么久,客户还是心有疑虑,犹豫着没答应。李霞的机构专门做的是母婴保健类的大健康产业。自从她创业以来,类似的怀疑就已经和她的职业生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中医推拿真的能治病?”“你的方法可以对我的孩子负责吗?”。每当这时,李霞都忍不住跟同事表达对当下西医盛行现状的不满,但最后又不得不承认当前中医的弱势。李霞所在的城市比较小,民众接受新的东西就不是太快,所以老百姓对中医的认知度并不高。其实不单单是老百姓,李霞觉得整个大环境都是这样的,中医院也在用西医的方法解决问题。中国这几十年来传播的都是吃药打针的理念,老百姓自然是很难改变的。对此,李霞所能做的只是以一个普通的医疗从业者向社会宣传中医外治的有效性。这十几年来,她发的每条朋友圈都离不开中医、婴儿等话题,其中有无数个与中医相关的公众号;她无数次地去早教班、去幼儿园、去小学向孩子和家长普及大健康知识。但是效果也并不尽如人意。现在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怀着传统的西医治疗的观念,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中医比较慢,还是西医来得快。有一部分农村的家长觉得吃点药花的钱少,因为中医的保健类需要的人工比较多,成本相对的会高。可能只有百分之十的家长会完全相信中医是能够解决婴幼儿问题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不少亲戚朋友都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从事这种职业。
为什么选择这条道路呢?对于这个问题李霞好像也没有特别好的答案。她只记得之前自己的身体好像也不是很好,打针吃药挨了不少苦头。后来通过自己的学习了解学习了一些中医的相关知识,就立即对这些不打针不吃药就能治病的中医疗法产生了兴趣。李霞原本是一个全职妈妈,在家里为家人们做好后勤,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挺有获得感的。开设了这个小医馆之后,家人们共同分担了家里的事,自己也在工作中得到了成长。李霞一直以来都推崇“不吃药不打针”的治病方法,每当自己的疗法确实能让孩子免于吃药打针的痛苦时她也会从中得到成就感。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给孩子治病时候的情形:当时一位妈妈请她到家里来看病,这位母亲的孩子当时已经是溶血性黄疸的第七天,父母试尽了西医的方法都不见成效。李霞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坐到孩子的床前,自己通过中医外治的疗法大概辨别出了孩子的体质:这大概是能够用不吃药的方法就解决的病症。于是自己也就抱着试一试的方法把孩子带到自己的诊所里调理了五天,五天之后黄疸值一点点下降,孩子也恢复了健康,孩子的父母也对此感激不尽。看着眼前的家庭免于了照蓝光的治疗费用,孩子也没有去医院受罪,李霞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医治病带给她的成就感。
创业以来李霞受过不少质疑,对于她来说回应这些质疑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这些成功的案例。虽然这些成功的案例是她工作意义的来源,但是这些医学事实真的能够消除人们对中医的质疑吗?这十几年来,中医保健行业有许多不规范的现象,李霞的保健机构也受到了一定牵连。出门在外,只要一说你是保健机构,很多人会质疑你的专业度。在李霞眼中,中医是医疗行业的弱势者,而她们这样的中医创业者则又是中医行业中的弱势者。中医保健机构的“人设”,在她看来,自她开始创业以来并没有太大的改观。李霞常常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逆行者,她从2012年开始创业,这种创业有时候更像是一种“传道”:只有先让人信任中医,家长才会把孩子带到这里来看病。虽然受到无数的质疑,虽然有“人设”的缺陷,但李霞心中这种“传道”的信念却从未改变。甚至是对待生病后只肯考虑西医的家人,李霞也仍然坚持会在仔细分析后从中医的角度给出建议。“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不信,但是说得多了,总会受一些影响的吧。等他们尝试后验证了我说的话,可能慢慢就信了。”李霞总是这么安慰自己。调整好情绪,李霞又重新投入到了十几年如一日的工作,店里的顾客没有明显地增多,但李霞仍然一如既往地感到充实。
中医走过千年岁月,行至而今,仍旧“天高海阔”,大有用武之地;但总归它与现代中国社会还有个磨合适应的过程,“山长水远”,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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