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的逻辑︱好资源策略:权力是怎样成为春药的?

史钧
2024-02-05 11:51
来源:澎湃新闻

根据性选择理论,动物的择偶策略在两个层面上展开:一是两性之间的相互选择;二是同性之间为了配偶展开的竞争。两性之间处于优势地位的一方,或者说有更多选择权的一方,会迫使另一方展开激烈的同性竞争,从而推动物种进化。雄性天堂鸟之所以不顾死活地生出艳丽的羽色,无非是为了艳压同性,博取雌鸟的欢心。

至于两性中的哪一方更具选择权,根据特里弗斯亲代投资理论,要看谁对养儿育女这件事投入得多。动物界中,雌性普遍更“挑”,是因为她们对后代的初始投资远远大于雄性,后者只提供廉价的精子。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出资多的一方可以选择合作者,投入越多就越“挑”。

人类采用异常复杂的生育方式——体内受精、怀胎十月、母乳喂养等等,要求女性付出巨大的生育成本。所以她们要什么,男性就会在相应的领域展开激烈的竞争,以取悦红颜芳心。在前面的专栏里,我们提到了,不论在什么文化背景下,女人都希望她的配偶长得帅人品好。但除此之外,她们更注重的,可能还是男人为后代提供资源和保护的能力。

并不是说女人是天生的势利眼,而是说她们在从怀胎到哺乳的漫长过程中,无法正常劳作糊口,甚至无法正常行走;她们需要伴侣为共同的后代提供赖以健康成长的资源。相应地,男性就资源展开竞争,并把资源作为炫耀手段博取女性欢心的策略,就是好资源策略。

那么,什么是资源呢?

动物也有资源观,也有采用好资源策略的例子。当雄性占据大量生活资源时,就可以诱惑雌性前来交配,其中最直接的诱惑是食物。“投喂”作为一项求偶技能,至今仍为男性所广泛使用,但人类对资源的理解与开发早已远远超出食物的范畴——既包含锦衣玉食这样的有形资源,也包括权力地位这样的无形资产。

资源越多,越是能保障后代的存活率,甚至能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女人渴望资源,男人就会为了资源展开厮杀,甚至于到了失控的地步。人类历史上的史诗与悲剧,多半都是男人围绕富贵王权进行的血腥争夺。有趣的是,男人对资源的执念又会反噬于两性关系,比如许多男人不接受配偶比自己挣得多。

不论有形资源还是无形资产,在婚恋市场上都可以折算成亲代投资额度。当一个男人拥有了超过平均水平的资源时,他就会吸引许多择偶期女性的注意,成为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调查发现,男性征婚广告如果包含类似“家境优渥”“收入丰厚”这样的信息,往往会应者云集;而如果对经济状况只字不提,哪怕把自己描绘成一朵花,结果也是乏人问津。所以男性好资源策略的成功率极高,甚至超过了好基因策略和好品质策略。

简单概括的话,男性的好资源策略主要围绕三类资源进行炫耀:权力、财富和智力,也就是决定一个人社会地位的三大要素。

先说权力。

权力在本质上是决定他人命运的能力。既然掌控了他人的命运,自然也就掌控了他人的资源,在这个意义上,权力可谓是资源中的资源。一些灵长类动物也有权力意识,比如黑猩猩,群体中围绕食物和交配进行的权力游戏永不停歇,成为首领的雄性黑猩猩拥有最多的交配机会。

人类继承了灵长类的权力意识,并将之发挥到极致。上位者通过繁复的仪式反复确认并炫示自己的等级和权力——小至特定场合的着装配饰,大到君临天下的广场阅兵,他们接受人们的鞠躬,衣轻马肥意气风发。权谋大师亨利·基辛格有个著名的论断:“权力是终极的春药。”(Power is the ultimate aphrodisiac.)过去帝王的后宫三千自不必说,哪怕在现代社会,作为上位者的男性也往往拥有不止一位的女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择偶期的男性即便无权可秀,也往往会采取贬低竞争对手的方式,比如嘲笑对手卑微跪舔,来凸显自己的等级优越性。

再说财富。

在社交媒体的时代,炫富可谓社会日常。富要怎么炫呢?一般的做法是,向众人(尤其是女性)展示豪宅、名车、名表、珠宝等奢侈品。无论那种奢侈品都毫无例外地带有累赘原则的特征——符号价值高于实用价值,在没用的方面下功夫,以凸显高级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有钱就是任性”,反过来说也成立,就是“任性才证明有钱”。总之,一个开劳斯莱斯库里南上街的人,多半不是为了代步,而是为了拉风。

采用好资源策略的男性在追求心仪的女人时,往往把奢侈品送给她们作为礼物,比如爱马仕的手袋。动辄数十万人民币的柏金包就收纳功能而言,并不比普通帆布包好多少,它向女性传达的是这样一种信息:照顾你和孩子,我的资源绰绰有余,不在意浪掷千金。

最后是智力和受教育程度。

除非含着金汤匙出生,否则获取王权富贵都需要时间。通常说来,一个二十多岁男性的资源积累总是有限的。这时候他或许可以展示他作为“潜力股”的素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才华和受教育程度。

我们素来不缺“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子之所以令佳人倾慕,是因为智力和创造力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变现,成为财富和权力。所以也可以说,智力和创造力是一种隐形的资源,对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资源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其他的资源形式。比如在中关村创业的24岁的刘强东,显然比头脑空空的富二代、官二代更有魅力。

男性无论采用好基因策略、好品质策略还是好资源策略,其本质都是通过自我展示和炫耀,以结女性之欢心。对此,奇书《金瓶梅》曾有五个字的精辟的概括——潘、驴、邓、小、闲。意思是,男人只要有潘安的容貌、驴一样的性能力、邓通的财富,还能整天小心翼翼,有大把闲工夫陪着女人玩耍聊天,就没有不能攻克的女人。

从进化论的角度拆解王婆为西门庆总结的“偷心宝典”,不难发现,潘安的容貌和驴大的行货即好基因,邓通的财富是好资源,在女人面前赔着小心、花着闲工夫,其实就是好品质。如果一个男人把上述策略都用得炉火纯青,那么大概率他得到的将不仅仅是女人的芳心,还有造物进化的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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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钧,生物学博士,专注于进化论领域的科普写作,已出版多部科普作品,其中《其实你不懂进化论》获得第十六届文津奖,并入围2020年中国好书。生命的进化是符合逻辑的过程,底层逻辑就是自然选择,在此基础之上,又衍生出了许多其他逻辑,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理论体系。本专栏将对这一理论体系进行深度梳理,详细介绍其中的各种逻辑关系,讨论生命的本质,理解生命的意义。

    责任编辑:单雪菱
    校对:栾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