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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他走遍山西,给濒危古建筑留下最后的画像

2018-09-25 07:5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整个青年时代,连达几乎都跟古庙联系在一起,成了最爱山西的东北人。连做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山西的大地上行走。(04:18)
东北小哥连达,
因为上学时一次偶然的旅行,
爱上了山西的古建筑,
于是从1999年开始,每年坚持来山西2个月,
20年时间,走遍了山西绝大部分的乡镇,
用画画的方式,记录下当地不为人知的古庙,
比很多山西人还要了解山西。
连达的家境并不宽裕,
除了要抚养两个女儿,房子每月还要还贷,
有时一天只靠4块饼充饥,甚至露宿荒野,
为了好好画古庙,
他还不得不经常与妻女分离,
但连达仍然在坚持,
他说,有些古庙早已残破不堪,
随时有坍塌的危险,
自己画下的,很可能是它们最后的“遗像”。

自述 | 连达  编辑 | 潇钺
我是连达,辽宁大连人,
从1999年到2018年,将近20年的时间里,
我跑过了山西东部、南部和北部的县市,
探访了超过千座古庙,
为这些古庙画下了1300多幅“画像”。
整个青年时代,我几乎都跟这些古庙联系在一起,
成了最爱山西的东北人,
连做梦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山西的大地上行走。
1999年,连达第一次到山西
第一次去山西完全是个巧合。
1999年我还在上学,
一个人到外面旅游,
先去了北京的故宫和长城,
后来遇到一个山西老乡,
他说,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山西看看?
我们山西每个县,都有很多好看的古建筑。
于是,我买了一张站票,
上了一辆绿皮火车,
就这样一路站到了山西。
山西太原晋祠
连达笔下的山西太原晋祠
我第一个看到的古建筑是山西太原晋祠,
它是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
及母后邑姜后而建造的,
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家园林。
有300年以上的建筑98座,
塑像110尊、碑刻300块、铸造艺术品37尊,
周边还有很多古老的街巷和村落。
站在晋祠面前,我第一次发现,
原来中国传统建筑有这么大的魅力。
山西省洪洞县广胜上寺 摄影:连达
山西省运城市解州关帝庙东门 摄影:连达
第一次山西之旅,让我开始了解这个地方。
山西的古建筑涵盖年代之广、现存数量之多,
在全国可以说是居于首位,
唐、五代、辽、北宋,
金、元、明、清各代的古建筑,
在山西都能找到。
全国仅存的三四座唐代的古建筑,
也都保存在山西境内,
真是个遍地是“宝贝”的地方!
虽然没什么美术基础,
但我想用画画的方式,把这些古建筑记录下来。

连达20年探访古建路线图
我每年春秋两季,
都会从大连坐火车出发,来山西2个月,
专门来为山西的古建筑“画像”。
很多人说我是“破庙”专业户,
相比那些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建筑,
更多偏远乡间的古庙无人保护,
随时都在遭到破坏、随时都可能坍塌。
所以在2007年以后,
我主要把精力花在记录这些“破庙”上,
还包括一些古民居,牌坊,楼阁。
在所有画过的古建筑中,
我最推荐的是应县木塔,
它建于公元1056年,
塔身木材2600多吨,
纯木结构、无钉无铆,
是中国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的木塔。
大同善化寺也非常厉害,它始建于唐朝,
五代后晋初改名大普恩寺,
寺里能看到辽代的建筑,
金代的塑像、清代的壁画,十分精美。
此外,平遥县镇国寺、高平市开化寺,
芮城县永乐宫、陵川县西溪二仙庙,
也都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值得一看。
我的交通方式其实很慢,
先是坐火车到城市,
然后我坐汽车到乡镇,
再租三轮车、摩托车,
甚至坐老乡拉货的小车进村。
有些乡村之间,连小车也没有,
我只好徒步,
最长的一次徒步了大概10多公里。

我出门的装备也很简单:
一个徒步用的背包,
一把妻子给我买的折叠布椅子,
一台相机,一个文具盒,
3支粗细不同的钢笔,
一叠普通的A3打印纸,再加一块画板,
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20年过去了,
我的体力没有过去那么好了,
大包从最重时候的50斤,
减到了现在的30斤左右。

来一次山西不容易,所以我很珍惜时间,
天一亮我就出门,天黑才彻底收工。
夏天日照时间长的时候,
甚至可以从早上5点画到晚上8点。
出门画画,经常会有老乡过来围观。
我曾经被数百人轮流围观过,
像查户口一样问你,
从什么地方来、有什么目的……
在一些偏僻的乡村,
老乡们还问,你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大家都被盗古建的人偷怕了。
也经常能碰上好心人。
记得我在山西洪洞县画一个古庙,
两个老乡非要赶我走,
但是等画完的时候,
两位老大爷兴奋得不得了,
把我请到屋子里喝茶,
执意要开着他们的摩托车把我载到下一个村。

我的包里随时背着几块饼,
很多偏远的村庄根本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早起的时候边走边吃两块,中午再吃两块,
这样一天4块饼就顶到了傍晚。
最惨的一次是在晋东南的山区,
没有别的吃的,
每天就是4块饼,连续吃了20天。
出门在外,住宿只能将就,
我曾经睡过老乡废弃的房子,
也睡过没人的寺庙,还在荒野露宿过。
记得有一次,庙里存了很多棺木,
我画到了六七点钟,天黑了,
这时候刮起了风,破庙的门房咯吱咯吱,
衰草哗哗地响,非常吓人。
山西朋友帮连达用门板遮阳
我最早来山西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这么多年来,也结交了很多当地的朋友。
近几年,他们会开着车陪我下乡,
招待我的吃、住,
甚至会帮我打听一些不容易到达
不让参观的一些古庙,
这让我非常感动。

今年4月份的时候,
我遇到了一个住在寺庙里的僧人,
很热心地跟我讲,他们用了一个月时间,
终于雇人把梁架上的灰尘全刷掉,
清洗干净、重新画了彩画。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寺庙,
墙上的壁画可能是明代的作品,
但他把这些彩画都给刷掉了。
还有一次,我赶到一座古庙,
工人正在对庙宇进行“修缮”,
他们准备把正殿全部拆去,
用红砖水泥和新木料重新修建一座殿宇。
我赶紧坐下迅速画起来,
工人还在施工,
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强忍弥散的尘土,
抢着画下了山门被拆前最后的模样。
我画古建筑20年,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富二代,
甚至还有人说,我在山西还有一个家。
我原来在大连开了一个美术装潢店,
后来因为老出来跑,所以店就倒闭了。
现在给姐姐的店打工,家里人理解我,
这样才能挤出时间去画画。
连达和妻子在古长城上举行婚礼
连达的两个女儿
我有两个女儿,每个月还要还贷,
家里的经济压力很大,
所以我尽量把每次去山西的费用,
控制在5000元以内,减轻家里的负担。
我不在家的时候,
孝敬父母、教育孩子,
家庭的重担全都由妻子承担起来。
我的妻子也爱旅行,
没有结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徒步,
走过了很多危险的地方,
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很酷的男人。
没有妻子的支持,
我画古建筑的事绝对坚持不到今天,
我内心对她也很歉疚。

2007年,我开通博客把作品放到网上,
2012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稿,
没想到真的有出版社联系上我,
现在已经出版了三本书,
《山西古建写生》、《触摸,寺庙》
和《寻访山西古庙》。
我虽然不是古建筑专家,也不是专业的画家,
但书里的内容,是我自己20年的故事,
也是我亲眼见证的古建筑。
今年,我还计划出版一本古建筑绘画技法的书,
希望能把我的经验,教给那些想学习画古建筑的人。
部分图片由嘉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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