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湃客·镜相

寻找“中国女辛德勒”故居

2018-09-03 17: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撰文:钱虹(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电影《辛德勒的名单》海报
2015年6月24日晚,国家主席习近平夫妇在中南海瀛台与到访的比利时菲利普国王和王后会晤。其间习主席向菲利普国王赠送了一本小说,书名为《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该书讲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有一位中国女性身处被德军侵占下的比利时,竟从德国盖世太保枪口下营救出100多名比利时人的真实故事。这位女主人公的原型名叫钱秀玲。在战后,她被誉为“中国女辛德勒”“反法西斯女英雄”和“比利时的中国母亲”,受到比利时人民的高度敬仰和极大尊崇。为表彰她在战时的义举,1947年岁末比利时国王向她亲授“国家勋章”,她在战时曾经救下多名市民的艾克兴市将市中心的一条大道命名为“钱夫人路”。
钱墅村:“中国女辛德勒”的故居
去年冬至日,我应邀赴原籍宜兴出席“吴越钱氏学圩九修总谱颁谱庆典”,偶然得知,钱秀玲,这位从我的祖居地宜兴走向世界的传奇中国女性,与我不仅是宜兴新庄乡(原大塍乡,1942年抗战时期我的大伯钱中兴烈士曾被任命为大塍区区长兼区大队长)的乡亲,而且还是同祖同宗的钱氏后人。她从小生活的钱墅村,离我家祖辈居住的秀阳村仅隔几里地。颁谱庆典上,分管文教的储副市长赋诗一首:“临安钱王开祖源,安邦恤民美名扬。两宋播迁阳羡邑,枝繁叶茂才辈出”。盛赞迁移到阳羡(宜兴的古称)后的钱氏族人对家国的贡献,其中就包括以其侠肝义胆而轰动世界的中国宜兴籍的钱秀玲女士。
战后钱秀玲与子女们合影
我谢绝了宜兴城里亲戚们的挽留,执意去寻访这位侠肝义胆的同族大姐的故居和后人。我先去了宜兴市档案馆,储副市长说起过,与宜兴市结为友好城市的比利时艾克兴市市长让·杜诗里约先生到访时,曾有钱秀玲女士的一些遗物转交给宜兴市,这些物品应该保存在宜兴市档案馆。然而,在宜兴市档案馆我一无所获。于是,我一面通过各种渠道查询钱秀玲女士的亲属线索,一面在宜兴宗亲钱志群先生的安排下,驱车赶往新庄镇(已撤乡改镇)钱墅村。据说,钱墅村的得名,就源自于钱秀玲家那乡村别墅式府邸,因之而被人称为“钱墅村”。
冬至翌日,天上飘着小雨,天色阴沉。在路上得知,昔日的钱墅村如今已与王婆村合并。多亏钱志群先生联系了当地一位年轻宗亲钱永军,其父钱伯忠的上一辈因土改后分到了钱秀玲大哥的房产,而成了钱秀玲祖宅的隔壁邻居。可是,这位年轻人对钱秀玲的事一无所知。他说他父亲也许见过钱秀玲。不巧的是他父亲近日身体欠佳,无法外出,不然可以问问他父亲。不过,他还是指引着司机把我们开进了钱墅村。
战后比利时报纸登载采访钱秀玲的报道
在村口,下了车。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到了钱秀玲的故居门口。先前,想象过像钱秀玲这样的世界名人,故居无论如何应该得到很好的保护。我的祖居地秀阳村距离此地不过几里路,去年宜兴市烈士陵园为我大伯父钱中兴烈士举行更换墓碑仪式,仪式结束后我到过秀阳村,那里作为宜兴市开发区已旧貌换新颜,原先的破旧房屋全部拆除,盖起了一幢幢高楼大厦,我的堂叔、堂兄们都搬进了电梯、自来水、有线网络一应俱全的新居。然而,与一路上所见宜兴城外许多乡村都已盖起了簇新的高楼反差实在太大,站在钱秀玲故居的门口,我深深地为眼前的破败和脏乱景象惊诧不已:通往钱秀玲故居的小路旁横七竖八满是废弃的垃圾桶、塑料瓶等垃圾,故居门前有一口井,井旁的自留地里种着小青菜。踩过菜田十几步就到了她的祖宅。祖宅如今仅剩一开间门面,挤在别人家的两层楼房中间,更显得低矮破败。灰白色的墙粉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有一扇锁着的门,但没有窗。如果不是钱永军带领我前来,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钱秀玲就是从这里走出国门,去比利时留学并获得博士学位的。
比利时政府授予钱秀玲的“国家勋章”
钱秀玲的侄子钱小伯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他是钱秀玲的大哥钱启程的小儿子,上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是幺弟。由于其父被划为地主,土改时被镇压,成分不好,他和几个哥哥一直都在乡里务农,现在哥哥们大都不在了,唯一活在人世的哥哥已失去自理能力住进了敬老院,只有他一个人仍住在老宅里。土改后,原先家里的七八间正房都被没收,他就一直栖身于一间破旧不堪的偏屋内。他没结过婚。他说,他今年70岁。我进了他的屋子,屋子里冰冷、阴暗而又潮湿,墙上有漏水的黑色霉斑,屋内到处堆满了杂物,我没好意思问,他晚年是不是靠捡拾废品度日,显然他的家境很差,钱永军告诉我他如今仅靠村里给一点养老补助度日。就在他的隔壁,邻居家虽然大门紧闭,但天蓝色的门上贴着“丰衣足食主施恩 益寿延年神赐福”的门联,中间一个大大的“福”字,透露出居住人家的生活境况,显然要比孤苦伶仃的他好许多。他虽然已是古稀之人,但却完全不像种田人,脸上白白净净,皱纹很少,衣着虽普通,眉宇间却透露出一种不求施舍的孤傲之气。也许这种气质正是得自其祖上的基因遗传。
本文作者(右)与钱小伯(中)等摄于钱秀玲故居门前
我问,他答。我终于逐渐理清了他姑姑钱秀玲的家世,也知道了她晚年与家乡宜兴的亲戚有过密切往来。
钱秀玲:宜兴的女儿,比利时的母亲
钱秀玲的父辈兄弟三人,老大钱熙敬、老二钱熙刚,她的父亲钱熙勳排行老三,是宜兴地区著名的开明乡绅。他生了五个子女:大姐钱秀瑾,据说一直住在上海武夷路。老二钱启程,解放前是当地的大地主,富甲一方。老三钱启佑,后来在台湾担任某煤矿矿长。钱秀玲排行老四。她还有个弟弟,名叫钱启大。钱熙勳遵照“子孙虽愚,诗书须读”的“钱氏家训”培养子女,让五兄妹进新式学堂接受教育。钱家儿女在学堂里个个都很出色。尤其是钱秀玲,是钱家的第一个女博士。据她的曾侄孙女说,她的爷爷钱宪文,即钱小伯的大哥也常拿姑姑钱秀玲有志者事竟成的非凡经历激励自家的子孙。钱家后来也出了好几个博士。
左图:少女时代的钱秀玲;右图:钱秀玲一家在艾尔伯蒙的居所。楼下即佩令吉的诊所
原来,钱秀玲年仅3岁时,家里曾给她订了一门娃娃亲,对象是她父亲一位朋友的儿子。1929年家里之所以同意让二哥钱启佑带她去比利时,就是因为那时她的“小未婚夫”也在比利时。但等她与对方见了一次面,就认定他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而拒绝嫁给他。其父钱熙勳知道后勃然大怒,威胁女儿说不再寄学费给她。性格倔强的钱秀玲宁死也不屈服,此时父亲已无法再主宰她的命运:她已经考上了庚子赔款资助的官费生,不再需要父亲的经济资助。后来父母也只好作罢,不再强逼她。许多年以后,当她跟人提起这段“抗婚”成功的经历,还总是有些自我陶醉。由此可见,少女时代的钱秀玲就是一个极有主见和意志坚强的人。而这些,在小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及同名电视剧中并未得到反映。亲属认为,该书中隐去了很多关键事实,包括她的堂兄钱卓伦将军等,这也是老人生前并不太认可这一作品的原因。她希望自己的过去能被真实地记录下来。
1935年10月27日,钱秀玲和佩令吉举行婚礼
解放后,由于大哥钱启程在土改中被镇压、二哥和堂兄钱卓伦等去了台湾,她与家乡亲戚间的联系基本上中断了。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与宜兴的侄子、侄女有了书信来往。1988年以后,她三次回到故乡宜兴,走访亲友,每次都要到大哥的长子钱宪文家坐坐,还曾在他的陪同下去北京等地游玩,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但从不提她在异国的英勇壮举和所享荣耀,亲戚和乡亲也不知道眼前这位乡音未改、朴素低调的老太太,竟然是比利时受人尊崇的英雄女杰。上世纪90年代末,钱秀玲在二战时期的传奇故事随着媒体的报道逐渐为国人所知。
女作家张雅文曾去比利时采访过钱秀玲,并以她的事迹为蓝本,创作了小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于200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1年,以她为原型的16集同名电视剧《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开拍。由于钱秀玲为人低调,她家曾先后30多次致函剧组,反复强调不能用其真名。电视剧开播时,她又要求停止对她个人的宣传。她的孙女塔蒂雅娜全程跟踪剧组在比利时的拍摄,还专门与比利时电视台合作制作了一部纪录片《我奶奶是英雄吗》。为了这部纪录片她专门去过北京、桂林等地,沿着奶奶的足迹重走故土。在纪录片中,钱秀玲说自己不是英雄,只是出于良心和良知做了一个普通人该做的事。
电视剧《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女主角金铃由许晴饰演
2001年8月25日,由于钱秀玲的巨大影响,她的故乡宜兴市与比利时的艾克兴市结为友好城市,加上2002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在央视热播和媒体报道,乡亲们这才知道她在异国的传奇经历。据她的曾侄孙女说,在她的事迹被媒体报道前,家里人并不太提起,或许是因为涉及这位太姑婆的堂兄钱卓伦,他位居国民党陆军中将,在上世纪那个时代特别敏感。2004年8月《人民日报》曾多次报道钱秀玲的英勇事迹。2005年5月7日,中国驻比利时大使章启月女士专程看望了这位在二战中具有传奇经历的“中国母亲”。
2005年5月7日,中国驻比利时大使章启月看望钱秀玲
晚年的钱秀玲体弱多病,无法再适应国际航班的长途飞行,但她仍然心系家乡。2004年,她特地委托孙女塔蒂雅娜女士专程赶到宜兴钱墅村,采集亲友的信息。此后,钱小伯的两位姐姐钱汉娜和钱棠娜,分别在家乡宜兴通过越洋电话问候姑姑,向她表示祝福。据她们透露,姑妈第一次回宜兴时,馈赠给她们一块手表。另外,钱秀玲还接济过在宜兴乡下种田的侄子和其他一些亲属,并与一些亲属有不间断的书信联系。2008年她的曾侄孙女去法国留学,还专程到布鲁塞尔去看望过她。她家的老保姆也是从宜兴带去比利时的。据钱小伯说,她每次回乡,都住在宜兴宾馆,也到过钱墅村。我想象着当她看到祖宅如此破败的景象,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2008年8月1日,钱秀玲以96岁高龄在比利时与世长辞。布鲁塞尔各界代表于8月11日举行隆重追悼仪式,以悼念这位被誉为“比利时的中国母亲”的钱秀玲女士。钱秀玲在宜兴的晚辈们获悉了这一噩耗,深深为他们的姑姑未能实现再次回归故乡看看的愿望而感到遗憾和惋惜。
那天,钱小伯还带我去了他姐姐住的“钱墅人家”居民小区,他本想让我见见他姑姑的遗物,可是他姐姐不巧外出了。而我,下午要赶回上海,就这样错过了。
钱秀玲和孙女塔蒂雅娜
享誉世界的钱秀玲无疑是故乡宜兴市的一张美丽的名片。在宜兴城里的一面墙上,镌刻着钱秀玲的雕像和她的名字,但没有具体的生平介绍。我想,无论如何应该对她的故居进行一下修缮和保护,不该任其破落衰败吧!因为,正如钱秀玲的孙女塔蒂雅娜在纪录片《我奶奶是英雄吗》中想表达的那样:不是只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才是历史,没有被明文记载的珍贵之物,也不应轻易被遗忘,就如她奶奶的救人事迹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一样。
(本文原载《世纪》杂志2017年第3期,责任编辑:沈飞德、杨之立,新媒体编辑:杨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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