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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版后的麦卡勒斯,蔓延半个世纪的孤独

Dzolan

2018-06-14 16:06  来源:澎湃新闻

香烟,怪异的刘海,宽大的男式衬衫和夹克掩饰了瘦弱多病的躯体,卡森·麦卡勒斯的多数简体版作品都沿用了这样一张照片作为书封。2017年9月29日,距离麦卡勒斯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作为二十世纪美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她生前留下的四部长篇小说,一部短篇小说集全部进入公用领域。去年至今,她的代表作《心是孤独的猎手》和《伤心咖啡馆之歌》已被国内多个出版社列入出版计划并陆续面世。
卡森·麦卡勒斯

卡森·麦卡勒斯,1917年2月19日出生于佐治亚州的哥伦布城,一个经历了殖民时期、奴隶制、美国内战的老南部州区。从交出处女长篇《心是孤独的猎手》开始,她就自然而然地被放入了南方作家的队列中。她的母亲玛格丽特坚信上天赐给自己的这个孩子会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她从麦卡勒斯幼时起就在引导她进行艺术创作。而麦卡勒斯最早接触的并不是日后让她如痴如狂的奥尼尔及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等一大批俄国作家。从1926年起,10岁的麦卡勒斯先后跟随两位老师学习钢琴,她于1936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神童》就是基于这段经历创作的。
“麦卡勒斯作品系列”,人民文学出版社
收录于《伤心咖啡馆之歌》和《被抵押出去的心》的小说《神童》讲述了一个少女在“神童”光环的苛刻要求下最终走向崩溃放弃钢琴的故事——事实也确实如此,1932年在经历人生第一场严重的中风后,麦卡勒斯决定放弃成为钢琴家转而去当一名作家。它的背后暗含了一段痛苦的经历。当时13岁的麦卡勒斯跟随自己的第二个钢琴教师塔克夫人学习,这段被她珍视的关系在1934年随着塔克夫人的离开宣告终结。
麦卡勒斯为此感到绝望,她第一次失去了“我的我们”。
关于塔克夫人的感触连接起了这个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少女对孤独的认知。她逐渐意识到每个人在精神上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无论多么渴望,多么努力地同他人建立联系都是无用的。在麦卡勒斯的许多小说中,那些打扮得像男孩,消瘦又高个儿的年轻女子都以被遗弃的身份现身,她们渴望从属于一个集体,在成为集体一员的时候又会反复质疑自己的处境,迅速逃离。《心是孤独的猎手》中的年轻女孩米克独自在闷热空旷的房间里站着的时候,泪水不自觉地涌入眼眶,而一想到挤满人的房间她又会觉得:“这也很奇怪,在拥挤的房子里,一个人会如此孤独。”
“麦卡勒斯经典四部曲套装,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一切从弗兰淇十二岁时那个绿色、疯狂的夏季开始。这个夏天,弗兰淇已经离群很久。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在这世上无所归附。弗兰淇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惶惶然在门与门之间游荡。”
出版于1946年的《婚礼的成员》是麦卡勒斯对“我的我们”这一主题的正面阐释。少女弗兰淇不堪与厨娘贝利尼斯和表弟约翰混迹在一起,她期盼着离开小镇去参加哥哥的婚礼,成为他们的一员,并永不再回来。
1958年,麦卡勒斯在给米高梅工作室录制她的小说节选,读到弗兰淇这段时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我知道新娘和我的哥哥是‘我的我们’。所以我要跟他们一起去,参加到婚礼中。这个星期日当我的哥哥和新娘离开这个镇子时,我要跟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冬山,然后,去他们要去的不管什么地方。我如此深爱他们两个,我们属于一起的。我如此深爱他们两个人,因为他们是我的我们。”
很难说这部小说不是彼时人生已过一半的麦卡勒斯对少时经历的回溯。在写作这部小说的六年时间里,她先后经历了父亲的离世、与丈夫利夫斯离婚后又复婚、遇见了自己生命后半程的挚友兼伯乐田纳西·威廉姆斯。当然还有永无休止的病痛,在完成《婚礼的成员》后一年,第二次中风导致她左半身瘫痪。被反复修改的七个版本的《婚礼的成员》,也未能挽回麦卡勒斯对孤独感和归属感的悲观看法。最终,小说在表弟约翰的死亡中迎来尾声,少女对“我的我们”的幻想遭到了破灭。
“卡森·麦卡勒斯孤独三部曲”系列,现代出版社
在《孤独,一种美国式疾病》一文中,麦卡勒斯写道:“在我们渴望与排斥的复杂跳跃间,没有比个体意志对自我身份认同及归属感的索求更强有力、更持久的主题了。从出生到濒死,人类一直都为这双重主题而痴迷。”
麦卡勒斯对于南方和自己的母亲怀有类似的矛盾情感。自17岁独自一人前往纽约学习写作,她曾多次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回到她小说中炎热、偏僻、有着死一般寂静的南方小镇。每当精神或身体受到折磨时,她又迫切地想要得到母亲的宠溺不得不回到南方。这位堪称塑造了麦卡勒斯的母亲玛格丽特却总是以失踪的状态出现在女儿的大多数小说中。
再回头来看,小说《神童》可以看作是麦卡勒斯精神世界的一个雏形,一次微弱的表露。它间接地开启了麦卡勒斯对矛盾自我愈为偏执的认同。这个一生被病痛折磨的女人,总是拖着脆弱的躯壳小心翼翼地游荡在布满镜子的房间,在现实与繁复镜像的对立中,她只想为自己热情又忧郁的灵魂寻找一块安静的立足之地。
《心是孤独的猎手》,文泽尔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于1940年的处女长篇《心是孤独的猎手》是麦卡勒斯对孤独主题的又一次延伸。小说演变自她在1936年构思的一个关于聋哑人的短篇小说。寂静的小镇上时常出现哑巴辛格的身影,他是镇上所有人都乐意倾诉的唯一对象。想要平权的黑人医生,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布朗特,走向婚姻终点的咖啡馆老板,迷茫的少女米克,他们都相信这个温和且时刻保持微笑的哑巴可以理解自己所说的一切。
在辛格给自己所爱的人的信中——另一个哑巴安东尼帕罗斯,他这样说:“那个黑人,年轻女孩,长小胡子的人,纽约咖啡馆的老板……他们坐在那儿,就像来自不同城市的人,他们甚至很无礼,你知道我总说,无礼,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是不对的。就是这样的。我不明白,所以给你写信,因为我觉得你会明白。”
讽刺的是,正如辛格无法也不想回应那些对他喋喋不休的孤独的人,安东尼帕罗斯也不曾想过回应辛格对他无言又热切的爱。麦卡勒斯写道:“我们大多数人都宁愿爱而不愿被爱。几乎每一个人都愿意充当爱者......因为爱者总是想把他所爱者剥得连灵魂都裸露出来。爱者疯狂地渴求与被爱者发生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纵使这种经验只能给他自身带来痛苦。”
最深沉的爱也无法挽救孤独,又或许它们本身就纠缠在一起,建立一个人,然后再摧毁一个人。这是麦卡勒斯在《心是孤独的猎手》中抛出的最让人绝望的颤音。小说的结尾,辛格满怀期待地乘着火车去看望安东尼帕罗斯,面对的却是一个死讯。曾在无数孤寂夜晚游荡于街头的辛格“洗完了烟灰缸和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向胸膛开了一枪”。
《伤心咖啡馆之歌》,小二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比《心是孤独的猎手》更加癫狂和残酷的爱情故事是麦卡勒斯发表于1943年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小说围绕强壮高大的爱密利亚小姐、罪犯马文和罗锅李蒙三人展开。在麦卡勒斯的想象世界里,充满了类似前者一样陷入困境或肢体残疾的角色,她对他们投入巨大的关注和同情,正如10岁的自己第一次观看畸形人表演时直觉地了解到他们的悲惨处境。而那些畸形的身躯往往揭示了他们孤独境况的原因所在——缺乏能力去得到、去保护、去接受爱。
没有残疾人与健全人之分,人类始终面临着整齐划一的孤独,麦卡勒斯写在五十年前的孤独和今日我们面临的孤独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个已经把想象当成现实的一部分的世界,让我们更容易意识到这种情感的存在,它根深蒂固,与一个人的所爱之物共同架空在人的经验之上,不能抛出,不能顺流而下,睁开眼闭上眼都不得不看到。田纳西·威廉姆斯曾这样评价麦卡勒斯:“卡森的心经常是孤独的,它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猎手,寻找着那些她可以为之奉献的人们,但那是一颗明亮的心,它的光彩盖过了她的全部阴影。”
又或许,麦卡勒斯所做的,只是想捕获并安慰那些深陷孤独,无法从矛盾困境中解脱的人。在这暮色将至的时刻,也只有循着她的声音靠拢黑夜,我们才得以回应我们自己。
《伤心咖啡馆之歌》,李文俊译,北京燕山出版社
发表于1961年的《没有指针的钟》是麦卡勒斯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耗费了她近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麦卡勒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继离她而去,陪伴她十六年,与她相爱相杀的丈夫利夫斯自杀,母亲玛格丽特的离世让她几近崩溃。这部以死亡为主题的作品在羽翼丰满的过程中逐渐从麦卡勒斯的生命中浮现出来。
《没有指针的时钟》类似于贝克特的《马龙之死》,以药剂师马隆确诊白血病开始,期间穿插了老法官对奴隶制的复辟计划,白人男孩杰斯特对黑人男孩谢尔曼的依恋,这些都随着马隆和谢尔曼的死亡而结束。最终,在麦卡勒斯的作品中纠缠在一起的无休止的爱与孤独,也得以用死亡为自己画上句号。
《伤心咖啡馆之歌》,赵丕慧译,文化发展出版社
完成《没有指针的钟》后,麦卡勒斯产生了一种失落感,好像精神已经被抽空,她的人生也迎来了倒计时。在之后的六年时间里,麦卡勒斯鲜有作品问世,这位往日被称为“铁蝴蝶”,拖着羸弱的身躯往返于美国各地,行走欧洲的女人开始将更多的时间消耗在病床上,她时刻都需要别人的照顾和陪伴。
1967年4月,麦卡勒斯去了自己热爱的爱尔兰,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远行,为此她和朋友准备了近五个月。在写给约翰·休斯顿的信中,她说自己重读了乔伊斯的《都柏林人》,《都柏林人》中的最后一篇故事《死者》是她最喜欢的短篇小说。8月15日,麦卡勒斯最后一次中风,她的脑部大面积出血,陷入了昏迷。
《金色眼睛的映像》,陈笑黎译,上海三联出版社
文集《抵押出去的心》是麦卡勒斯去世后由她的妹妹玛格丽特·史密斯整理编辑的。书中收录了麦卡勒斯关于少年时期在医院的经历的一篇小短文,文章的标题是《医院里的圣诞节前夕》。麦卡勒斯写道自己给截肢病人卡罗尔朗读乔伊斯的《死者》——
窗格上几声轻磕,引得他把脸转向窗子。雪又开始下了。他看着那些雪花,略带睡意。银色的雪花略显黯淡,向着路灯的光线翩然斜落。时候到了,对他而言,是该踏上去西方的旅途了。没错,报纸上说的是对的,爱尔兰全境基本有雪。雪落在昏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处,落在无树的山岭上,轻缓柔和地落在艾伦沼泽上,落向遥远的西部,仍旧轻缓柔和地落在香农河那阴暗暴虐的波涛中,也落在山上安葬麦克·费瑞的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处。它飘落在几欲倾倒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小铁门每一处竖起的尖片上,飘落在荒芜土地的荆棘刺顶上。当他听着雪花刺透宇宙飘曳而下时,他的灵魂渐次沉沦,正仿佛它们沉沦到底的最终结局一般,降临在所有在世者与往生者的身上。
1967年9月29日,在昏迷47天后,卡森·麦卡勒斯疲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与世界告别的方式正如她表象上一贯以来的沉默——那张被用作书封的照片,安静冷峻的脸庞上,读者无法通过凝视她的瞳孔得到任何关于爱的解答或回应,而重新翻开它的时候又会身处情感真相的荒原茫然不知所措。去世五天后,麦卡勒斯被安葬在哈德逊河畔的橡树山公墓。这位终其一生奔走在爱与孤独,自我与他人的两个世界的南方作家回到了自己钟爱的纽约。世界从此失去了这位孤独的猎手。
责任编辑:方晓燕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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