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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书评

王培军︱鬼董

王培军

2018-06-14 10:31  来源:澎湃新闻

《鬼董》,文物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
宋人写过一本《鬼董》,是记鬼故事的,在清代收入《知不足斋丛书》,几年前有人整理点校,由文物出版社出版了。这书并无特别佳处,但是它的书名,我觉得很不错,所以就攘用了。钱锺书先生的《谈艺录》《也是集》,也都是直用前人书名的,最近我又发现,《七缀集》似也用了洋典故,那就是《纳博科夫的一打》(Nabokov’s Dozen)。纳博科夫的书名,戏仿了习语“a baker’s dozen”(面包师的一打),是指十三,不是常规的十二,所以共收十三篇小说。钱先生的《七缀集》收七篇论文,故名之曰“七缀”。
柏拉图的《斐多》(此据杨绛译,即《裴洞篇》)中,苏格拉底论证灵魂不灭,以为那是真理,但我以为,那个论证的方法,其实是错了的。不过对鬼魂,我却不想作判语。我所记下的,是真实的人事,至少在我,是不曾加虚构的,所以并无曲折情节,作为鬼故事,自不够生动。这是有些歉然的。相传东坡在黄州喜人说鬼,我之说鬼,虽非“姑妄言”,专供人遣兴的,却也不反对读者如东坡那样的态度,作“姑妄听之”。
《倩女幽魂》中张国荣扮演的书生宁采臣
我母亲小时读书,是在五十年代,那时只十一二岁,晚上天黑去学校上自习。先是提着小油灯,用手半遮着,在半路灯灭了。我母亲心里怕极了,于是就跑起来,那心情,应很近于电影《倩女幽魂》里的那个去兰若寺投宿的书生的心情。最后在快到黄泥冈大沟边时——我小时去外祖父家,必经过此处——就见有个长人,着白衣白帽,从她身边迈腿跨过去了。我母亲几乎吓死。那个白衣帽的长人,在我们乡间,谓之“文地䰢”(这个䰢字,是我据音姑且写的,不知确否。《玉篇·鬼部》:“䰢,胡硬切,鬼。”似乎可据。《篇海》作斗星名)。其实就是白无常,大名谢必安的便是。谢必安还好,见了没事的,若见的是武的黑无常(大名范无救),那可就没命了。
据我父亲告,1953年土改时,在我家东边的那株老柿树下,枪决过地主五人。我小时在老柿树下玩耍,是知道此事的,但并不怕;那树干很粗,须两人才能合抱,树干是中空的,可站进一人,盖百年以上物也。其地多大石,距我家老屋数百武。枪决地主之前,村中每夜皆听见鬼叫,如口哨声,遍布空中。乡间形容鬼叫,曰“鬼叫的活嚎”。其时我的祖母晚上纺线,父亲因害怕,便把头枕在祖母腿上,其时父亲盖未十龄。被杀的五地主,中有较恶者二,一名五疤子,一名花脸,是兄弟二人,徐姓。我的外祖父也姓徐,其村有贫妇为五疤家做短工,其实是彼的族人,为彼家用石臼打大麦,从早打至天黑,只予其两碗大麦饭,并些许过口的咸菜,彼家自吃则是白米饭及鱼肉。此固非待人之道也。故当时人皆恨之,解放后之被祸,以此。执行枪决时,村中所有人家皆被命关门在家,不许外出。有人从窗隙窥看,为两兵毙一人,兵甚猛厉,枪决之法,为兵以一手捉其后脑之发,一脚猛抵其膝后弯处,使其跪于地,即朝其脑打一枪,随即走开。若未死,后兵上来补一枪,前兵并不回顾。
我二伯父在五十年代为本镇(其名公塥)的粮站站长,晚上回家晚。镇距我家只三里多路,并不远,但须过一小山岗,乡间路不好走,又夜深少人行,境界森冷,是可以想见的。某晚,伯父经过大凳洼(地名)边的大水塘,在塘角处,用手电筒照见水边坐着一妇人,坐在那披毛散发,梳着头。那个大水塘,距人家比较远,且必不能在这个时间,有妇人坐在那梳头的。所以必是鬼无疑。“湖水湖风凉不管,看汝梳头”,固是很美的事,但伯父可没这心情,他当时吓倒了,手电筒也扔了,一路赶回家,汗出如浆,一身衣皆湿透。当晚发了烧说胡话。我的祖母,用了名曰“出吓”的办法,把他惊魂抚定,过了阵才好了。二伯父生于1929年,读了七八年私塾,五十年代初,也才二十几岁,他那时是有些好事的。
我家有一老辈(算起辈分,应是从曾叔祖),据云心性不无轻薄,夜行,见一姣面妇人,坐在路边包小脚。老辈于是走过去,搭讪撩她。妇人正色告云,你别惹我,我可不是人。老辈说不是人,不成还是鬼了?于是妇人登时就变了脸,“血糊烂腥”的(吾乡土语),极骇人。老辈见女鬼变脸,始大怖,乃发足狂奔,而女鬼即从后起而追之,如影随形,彼快女亦快,彼慢女亦慢。且女身遍挂响铃,边走边铃响。一直追他至他家门外。后来没过几天,此老即卒于家,盖吓破胆云。此事为先祖母三十余年前所谈者,我母亲亦听过。此老辈有一胞侄,为中国科技大学地球化学系教授,著有《亳县陨石研究》。此事盖在晚清民初之际。
我小时上过的小学,有个叫万安小学,在上学的路上,须经过一石拱桥,那桥是青石的,名亦曰万安。那桥是明万历年间所建,宣统间维修过,来历颇古,故老相传,在建造那桥时,还杀过小孩祭的。所以此桥历经数百年,仍岿然在。在桥的西边,有个胡庄,庄前有一独木桥;在桥之东是小学,小学所在之庄,曰桥头。民国时,那桥头有个人,叫大丑。大丑生二子一女,次子名某,五十年代,从浮山中学毕业,后于上海当兵,其所娶妻名饶慧芳,为我三伯父的曾经的女友,差点成了我伯母。饶长得蛮美,我小时是见过的。话说大丑有一弟,有郤克之病,为妇所厌轻,大丑遂与其弟妇通,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为公开的了。大丑的妻气恼,于是在某晚上吊死了。据近代史家孟森说:我国人自杀的手段,最多的是缢死,其次为投水。所以在旧社会,上吊是极普通的。就在大丑妻上吊的这晚上,在胡庄的那独木桥边,有个妇人,求解放后做了我们大队书记的陈决青的父亲,驮她过桥。陈父的名字,已记不得了,他是较胆大的。那独木桥颇为窄狭,在我们那里,是有人不敢过的。妇人胆子小,又是在夜间,亦在情理中。于是他便驮那妇人过桥,一驮在背上,心里立时知晓了,是个女鬼。因那妇人身子极轻,如无物一般。女鬼为何要人驮呢?据多闻者说,是凡桥皆有神守,不放鬼单行;必须跟着人,才能通过。不管怎样,陈老头把女鬼驮过了桥,女鬼就往东去了,而大丑之妻遂亦吊死。第二天,大丑妻的消息传开,陈父想起头晚之事,便知是那女鬼找代的,悔不该驮之过桥了。大丑妻吊的那棵枫树,在万安桥之南边,我家有田在其北,我祖父那天正好起早,扛着锄去那里,不经意一抬头,见树上挂着个女人,吓坏了,赶紧逃回家。我祖父是胆子小的。
1976年,大概因唐山大地震之故,有一阵子,我家为了防地震,也搭了个草棚,在里头过夜。那个草棚很小,又特别简陋,只能住几个人,被子是铺在地上,当然,地上铺了干稻草。那时我妹妹才出生不久,我也不过四五岁,因为嫌弃她脏,就和我祖母睡。在那草棚亦然。有一次,我祖母夜里摸到了根皮筋,凉冰冰的,以为是条蛇,吓了一大跳。后来才知,是我玩耍的粗皮筋,睡前丢在被边了。这是我记得清楚的。我所不知的,是听我祖母说,那晚上,她还听见了鬼叫,叫声极凄惨,叫的是“苦啊、苦啊、苦啊”,分明是女鬼,共叫了三声。那声音是从村子前来的,往村后边去的。没过几天,果有邻村一妇人,为着什么事,投水死了。据说在死前,那女的把自己双手,用带子反绑住了,一头栽进水里的。那决绝的态度,是很可惊人的。就因为这个,其娘家人疑为人所害,不是自尽。于是县里派了几个公安,下来尸检。尸检在路边,有不少人去看的,我虽也要去,可是因太小,不被许可。据说,那尸体经水浸泡,胀得很大,“像吹了气似的”,看的人如是云。我还记得,有个我们村的放肆的妇人,大了胆子,从那女尸上跨了,晚上就做恶梦,被其家长辈呵责。这妇人另有些事,要写小说,是可作很好的材料的。
我大伯父有个女婿,为“厉之人”,以前年轻时,他是持无鬼论的。及至中年,却成了有鬼论者,大家都觉奇怪。彼云三十五岁前,他晚上走黑路,是敢在乱坟堆走的,就是睡在那里,他说也是敢的。后来经了些事,乃忽“思想”丕变。那时我已上中学,已经接受科学,他便要说服我。他有一件事,是有年的夏天,他晚上为了看稻,在村头搭了个棚,在里面睡觉。一晚,他听见有一鸭子,来至他脚边叫。鸭子并不稀奇,但半夜这样子叫法,却不免可怪。他于是起来看,但也并没有鸭,而那声音却在,而且在走着了。于是他就跟着声音走,看到底要如何,一直就走到村里某家的窗子的底下,那声音才没有了。他心里虽疑惑,可也没当回事。不多久,在九、十月间吧,这人家的男人,就生病死掉了。显然,那做鸭叫声的鬼魂是找他的。不过据古书记载,鬼魂之状是如公鸡的,此则声作鸭子,不知是何道理?
在我的家乡,近于木匠又非木匠,还有种手艺人,叫做“解匠”的。“解”的意思,就是用锯锯木,读若“概”。作名词的锯,我们叫“锯”;但作动词的锯,我们叫“解”。《新唐书》中有个叫孙揆的,被李克用捉住了,用锯锯他,锯齿行不动,他大骂说:“死狗奴,解人当束之以板!”“解”字的用法,就是这个。我的外祖父,在解放之后,便是做这个事的,人皆呼之曰“老解匠”。“老解匠”所做的事之一,是把树木解成板,而有时候,若青年早死,在我们那里,是不用棺材下葬的,而是用四块长板,加两块短的,钉一方木合,盛之而殓。那个方木合,也请老解匠来做。我小时听泼辣女子骂男的(包括其丈夫与儿子),每云“合子板的”。其声不绝于耳。初时不解,问了我的母亲,才知其所指。若是老人老死,便不须此,因为老人大抵先做好了棺材,放在家中,谓之“寿材”。启功有一文,记齐白石的轶事,说早年晋谒齐时,见其家有口棺材,一直放在廊上,以为是名士旷达。其实是误会了,那不过是种旧俗。所以有青年死,我的外祖父,大抵能隔数日前知,其缘故,就是其人的鬼魂,必先来报。有一次,我外祖父大清早,就听有人打门,声音很大的。外祖父说,又有年轻人死了。次日就有人来请他去做那东西,死的那个人,是我母亲的同学,名字叫徐成强,才十七八岁。我母亲说其人念书很聪明,但后来因家穷,就歇了务农,是很可惜的。我问母亲,听见打门,为什么知是鬼,而不是人?母亲说:山里人家,从来不打门,若有人来,都是大声喊的。而且又那么早,所以用不到问,就心知肚明了。
九十年代中,我在一中学教书,我父亲刚退休,觉得没事做,有些无聊,于是就去我那学校值班。值班之处,是学校的“科学楼”,其实是做实验室的,也有教研室。我所在的那个办公室,也在里边。那建楼的地方,本是乱坟岗,故不免闹鬼。同时在那值班的,还有个陈姓老头,和我父亲是相识,说见过雨天的晚上,有女鬼坐在楼前,在哭着,但不大看得分明,只见些影子。我父亲则没见过,他和老陈傍晚时,就在楼前抽烟,天一插黑,就各进值班室,再也不出来了。那年的十月,有一晚他在值班室躺着,人还是醒着的,不知怎么地,从窗外蓦地进来一只大猫,所谓“苗十气候哑吒”,扑到他身上,他想也没想,用手猛力一挥,那大猫砰然落地,就又从窗子跳出了。这一吓,可是一身冷汗。那楼共是六层,值班室在四楼,那个窗子是单独开的,外边为陡绝之壁,并无可攀援处。那猫是怎么进来的,实无以为解。不仅于此,父亲另有一老友,关系非常之好,也就是那一晚,在矿井出事死了,死法很惨。第二天,死讯过来了,而那个大猫,我父亲认为,就是彼友之鬼。此后他再也没去值班。
据外舅说,他有个极好的故友,姓董名永春,习惯上,他称之为“老董”。老董在年轻时,是与他一道从上海下放的,去了安徽工作,彼此相交,达二十余年之久。大概三十八年前,老董偶在外走路,被一十六七岁的中学生骑车,从后侧撞倒了,因车后又带了一人,骑得又快,又是与另一个学生比谁骑得快,故撞力特大,头撞在地上,立时便撞裂了。外舅去医院看老董,老董的喉咙里,就在发着一种不畅的咕噜声,但人一直没醒过,后来就死了。就在老董死的那晚,外舅准备去睡时,已经熄了灯,就听见在屋外,有个低沉的咕噜声,从远处过来了,——那时外舅住平房,屋瓦之下,并无天花板,是他自做的芦席,盖在上边的——那声音到墙脚下,似乎迟疑了片刻,就贴墙而上,经过芦席上边,从另一边墙下到地面,又从另一边墙再上来,再经过芦席,然后贴墙下去,后来便去远了。在其经过芦席时,外舅还下床拿了把制图的长木尺,去对着那声音之处,连捅了好几下。他当时并不觉怕,他在捅的时候,心里就起了念,以为这声音,与在医院里听见的老董的喉咙间的声音,是毫无二致的。他虽有此念,却也没说出来,因为怕妻子害怕,又是大晚上的。就在这时,不意外姑说:“这声音像老董的。”一语道破了。这就得着一个证据,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声音,不可能是老鼠,也绝非蛇之类,而且从没听见过,有什么动物,发出过这种声音。据说老董的为人很好,死时才四十一二,其父为独子,在其幼时已故,其母守寡几十年,亦仅此独子,其身后又仅一女,境况极凄凉云。
我的曾祖父,是极勤快节俭的,据说他在夏天,去田畈时,锄上也挂个“火盚”(一种供取暖的粗陶器,有提梁,其形如篮,里面盛炭火,并盖以稻草灰),用来点他的旱烟,而决不用火柴。他所省俭得的钱,就积了来买田地,此外别无兴趣。他脾气不小,胆子颇大,是不怕鬼的。有一次,是盛夏的中午,外边阒无一人,他独去野外做事,走至村前的土桥,就见水边树根上,坐着个小水鬼,系了红肚兜,头上丫叉,扎着红头绳,在那儿乘凉。那个桥,本来是一吊桥,白天放晚上收,在旧时是防盗的。我小的时候,吊桥已没有了,只有一石桥。我曾祖父见了那鬼,也不做声,就一锄磕下去,鬼见势不妙,就翻身落了水,立时消失。老人家一击不中,却也不介意,继续去田里,干他的活儿。此后也并无他话。
我所遇的有二事。不记得是哪年的过年,我回到父母处,有晚外出散步,走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尚可模糊见物。我走到楼梯口,拐弯上楼,就在第一、二级的楼梯边,看见一小孩,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匍匐在那儿,也只是匍匐着,别无所事。我吃了一惊,从他身边经过,他转过脸,仰起朝着我,我嘴里咕哝了句,就急走上去了。但皮肤已经起粟。我家在二楼,住在那已二十多年,楼下的那两户人家,并没这么大小孩,左近的也没有,这是我所知晓的。而且那两家的门,有一家久已封死了,是从楼前走的,另一家也紧闭着门,了无声息。我回家之后,不知什么心理,又壮大起胆,找了把手电筒,再开门出去看。但就这么几分钟,小孩已不见了。我告诉父母,他们说,那或是小儿鬼,反正不是好物。
2008年,我因为骑车摔伤,致面骨折断,后来去医院做了手术。但我当时并不知,还以为没什么事,自己有些得意。在家养伤时,有天深夜,卧室窗子的西南角处,我听见有阵很怪的清脆的笑声,对着我们的屋里,仿佛是“瞰其室”,据那声音,是夹带些讥讽的意味的。我推醒了妻子,示意她听,但笑声就没有了。我便下床去窗子前,也不见什么,当晚月光还很好。我的住处是在四楼,其旁必不能有人。我知古人有鬼揶揄的事,据其情形,是颇为近之的;我事后便做了首诗,自我解嘲云:“匡床卧梦醒还无,乍觉胡卢瞰谲觚。我亦十年穷措大,居然夜被鬼揶揄。”
责任编辑:于淑娟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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