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APP
进入原新闻
进入原话题
下载APP
去提问
注册/登录
下载APP
打开澎湃客户端提问
分享
澎湃新闻客户端

澎湃人物

导演竹内亮:很穷的“假日本人”在中国,拍了部高分纪录片

澎湃新闻记者 于亚妮 实习生 郑江洛

2018-04-27 11:16  来源:澎湃新闻

《我住在这里的理由》宣传片 来源:纪录片制作方提供(02:53)
2017年年末,纪录片《我住在这里的理由》(以下简称《我住》)举办了两周年粉丝见面会。日本导演竹内亮率先热场。
他斜戴黑色鸭舌帽,内穿粉红卫衣,外套黄色外套,搭一条黑色休闲裤,用日本口音唱起了嘻哈歌手Bridge的《老大》。
“我想在跑车里 想要一辆法拉利 想要钱 人民币 Money Money 一切的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中途忘词,硬接,此后唱的啥大概再没人听懂,被工作人员上台强行拉走,他不甘心,喊着:“我要唱,我要唱,喂喂,你不要拉,我要唱。”
会后,视频被放在微博上,竹内亮转发时配文:“日本人挑战了唱中国Rap,唱‘老大’。 大家觉得怎么样?会尴尬吗? ”
网友回复:“尴尬的没有勇气看”“一句都没听懂 ”“尬疯了”……
竹内亮给他们一一点赞。
竹内亮在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和中国观众交流。 本文图片均来自澎湃新闻记者 于亚妮(在澎湃APP内点击查看大图)
《我住》是一个每集长度为10-20分钟的旅游式纪录片,通过主持人拜访住在海外的中国人和住在中国的外国人,介绍世界各地风土人情。
片子没有台本,有时连主人公也是到了当地现找,竹内亮跟别人介绍自己的纪录片——“超随意”。
片子从2015年11月开始每周更新,已经在国内十几个网站上更新了一百多集,豆瓣评分9.3,网友评价片子:真实不做作。没有广告宣传费,推广基本靠口碑,两年多下来,片子不温不火。
来中国前,竹内亮为日本NHK、东京电视台等知名媒体拍纪录片。他知道当下中国的潮流是短视频,尤其是搞笑、美食类,“但那些看完就忘记了”,他喜欢纪录片,“会给观众留下影响”。
100多集拍下来,竹内亮说他得到了粉丝,失去了钱。有粉丝提出捐钱给这个穷节目组,竹内亮说不行,太尴尬了,虽然他出去拍摄时常蹭吃蹭喝,最近开始蹭面膜。
相比于两年前的初心——“将日本文化介绍给中国人”,如今竹内亮坚持拍《我住》,更多是为了粉丝,他保存着粉丝“美少女爱吃螺蛳粉”发来的微博私信:
“大叔您实力圈粉啊 啊啊啊啊!看了数集您的纪录片以后,我感觉我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日本,那是一个我所不曾了解到的日本,以及许许多多在日本扎根生活的人们~ありがとう(谢谢,编者注)”。
粉丝刘宇觉得,导演挺理想主义的,没什么赞助还天天拍。他佩服导演不机械、不功利、认真活着。
 “中国人不了解日本”
2010年,竹内亮和中日混血演员阿部力来中国拍摄纪录片《长江天地大纪行》。当时很多中国人问他,山口百惠怎么样,高仓健怎么样?
他和阿部力意识到“中国人不了解日本”,对日本的了解还停留在过去,他们商量以后要拍片,把真正的日本介绍给中国人。
那时的他已经和中国姑娘赵萍结婚了。2004年末,在日本拍摄纪录片期间,竹内亮和赵萍相识,此前他只去过中国一次,拍摄“麻将的起源”。
那时他对中国只有粗浅的印象:美女多,汉字多,发展比日本落后。
竹内觉得赵萍漂亮,主动追求她。他觉得国际婚姻会很有趣,能看到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姑娘没有轻易答应竹内。她去日本留学前,妈妈反复叮嘱过这个独生女:千万不能找日本的男朋友。
赵萍家在南京,整个南京的日本人只有几百个,她曾在南京的专科学校学日语,毕业后在日企做翻译,那时她接触的日本人“很死板,让人不自在”。
竹内亮的出现让她对日本人的印象有所转变:他很乐于助人,视野很国际化,不会因为对方职位很高就毕恭毕敬,也不会对外国人居高临下。而且,非常喜欢拍摄纪录片。
她记得那时竹内还没完全成为导演,只是助理导演,从没听他抱怨过工作。他给电视台写拍摄计划书,从不气馁,一直写到计划书通过为止。
赵萍觉得,一个人对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这么大热情,将来应该让人比较放心,毕竟男人以事业为重。
和竹内交往半年后,赵萍才跟父母坦白,父母不同意。特别是母亲,不希望女儿离家太远,去日本留学这件事,她都纠结了很久才同意。要是女儿找个日本人,怕是要永远留在日本了。
赵萍大学毕业时,邀请父母去日本旅游,让他们和竹内也顺便见一见。没想到竹内把自己爸妈也叫了去,那时竹内不会说中文,也不怎么说话。后来一起吃饭,赵萍父母觉得这个日本小子“傻”,不会讨好他们。
赵萍带竹内回国,到家里做客,吃完饭竹内动也不动,赵萍让他去帮忙去洗个碗,扫扫地,不让把自己当客人。他说:“我是客人啊,不能乱动。”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赵萍告诉他,在中国你要这样做爸妈才能开心,竹内坚持:“我不会讨好人,不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父母更加反对了,这小子没钱不说,还在家什么都不做。女儿要是嫁了他,这辈子可怎么办?
竹内倒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不拍马屁,“所有人都平等”。
赵萍后来觉得竹内这一点随父亲,“不去讨好谁,也不去看低谁,他爸爸也不会对权位高的人点头哈腰。”
父母的反对敌不过女儿喜欢,她嫁给了竹内,留在日本生活。现在在老丈人家里,竹内有时也会去洗碗,但不是为了讨好,他觉得应该做,愿意去做。
 “中国最有魅力的是人”
认识赵萍后,竹内开始从零学习中文、中国历史,也常去中国拍纪录片。
他觉得中国最有魅力的是人,“他们太随便、太自由、太有个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并且直率地说出来。
这一点和竹内印象中的日本人不同:日本人多数在人前会客套,在意周围人的眼光,不会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整个社会按照一套隐形的规矩(日语里称“常识”)运转,谁都不会轻易破坏。
竹内讨厌这套规则,他从小就认为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在日本生活。在中国拍纪录片,让他感到无比自在。
他对中国越来越感兴趣,可每次出差只能待两个星期,他觉得时间太短,只能了解表面,无法深入。
结婚几年后,他跟妻子说想去中国生活,他想拍中国的文化、历史、社会、人,对整个国家都感兴趣。
赵萍起初不太同意,他们在日本有不错的工作,买了房,儿子上了保育园。回到中国,尤其是回到南京后,未必会找到满意的工作。
竹内亮的父亲也反对。他觉得儿子太年轻,作为导演,经验很少。他告诉儿子如果想去中国,先在日本闯出名气再说。竹内亮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竹内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纪录片。那时他喜欢读报纸、看电影,认为纪录片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
高中毕业后,竹内去专科学校学习纪录片拍摄。他拍了很多社会类题材,比如日本社会贫富差距、日本老人养老照顾问题等。
后来,竹内给NHK和东京电视台拍记录片,可以申请经费去世界任何地方拍他感兴趣的人,他去缅甸,拍了昂山素季。
想去中国生活的念头挥之不去,终于在婚后第八年,妻子答应竹内回中国。
两人回南京生活,因为妻子的父母在那儿,可以帮忙看孩子。这个想法一点也不日本。日本父母极少帮子女带小孩,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孩子不该给父母添麻烦。
拍《我住》是妻子的想法。竹内亮很感兴趣,除了妻子,他几乎不知道其他中国人在日本做什么,想什么。他也期待,通过中国人介绍日本给中国观众,会有怎样的效果。
他们找来老搭档阿部力作为节目主持人,像拜访朋友一样去接触主人公,亲身体验他们的生活,向观众直观传达他们的生活苦乐。
竹内亮也经常出镜,有时是客串主持,跟着主人公在日本街头穿汉服拍摄,让主人公理发,跟主人公倒立、打棒球……
 “要遵从自己的内心生活下去”
他们拍摄了在日本生活11年、却完全不会说日语的中华料理店老板廖明。他餐馆的员工们都是中国人,进货的地方是中国商店,学驾照在中国人开的驾校。
廖明夫妻二人为了两个女儿在日本辛苦赚钱,如今花了2000多万日元(合人民币120多万)买了房子,开了几家餐馆,打算把孩子接到日本上学。
还有在日本红灯区开店的中国妈妈桑,在日本相扑界有名的中国蒙古选手,在日本有名的旅游区给游客画漫画的中国姑娘,娶了不会说中文的日本老婆、自己也不太会说日语的理发店东北大哥……
他们因不同的理由住在日本,为了赚钱,为了梦想,为了爱情……
后来节目组又拍了生活在中国的日本人。
有小伙叫西田聪,姓西田,名聪,跟着相声演员丁广泉学相声。丁广泉被叫做“洋教头”,从1989年收了第一个学生大山后,陆续又收了70多个国家的100多个洋徒弟。
师父叫西田聪为“田聪”。田聪小时候跟妈妈到大连参加中日交流活动,因此喜欢上了中国。他喜欢中文的韵律,自学汉语,在北京语言大学读研究生。
田聪有一次听了丁广泉的讲座,被他的气势折服,拜师入门。如今的田聪一口京片子,手里时常捣鼓两个核桃,怎么看都是个北京小伙儿。
学相声后,他一度因日本人的身份陷入苦闷。
“我从小开始接触中国,我没有什么这是日本,这是中国(的概念),我假装把这两个看成一个东西,一个国家,然后外边来的一些人就跟我说,这是中国的,好的,这是日本的,不好的,我就开始混乱了,什么叫中国的,什么叫不好的。”
在他最难受的时候,去问师父,“我喜欢相声,但是我总有一个标签,我是日本人,我该怎么办?”
田聪记得师父当时笑着跟他说,“哎,田聪没事儿,咱们相声讲的是逗笑,只要你喜欢相声,你愿意学就可以,你最近有进步哈,没错儿,你慢慢儿学就行。”
几句话,把快要崩溃的田聪解救了出来。
田聪有一次去盲人学校表演《对春联》,一个盲人大叔听完后,和他合影,拉着他的手说,“我特别感动,没想到这一辈子,能够听到一个,我最喜欢的侯宝林大师的段子,而且是一个日本人给我演。我知道你是个日本人,在中国生活也不容易,但是呢,我希望你越来越好。”
西田聪提起这件事忍不住流泪,“当时特别地高兴,就是能够给自己一个归属,说明我说相声是对的。”
丁广泉希望西田聪把中国的相声和日本的漫才(日本的一种喜剧表演形式,类似于中国的对口相声)能够很好地结合。
他在《我住》的片子里说,教这些外国学生说相声,不是希望他们变成相声演员,而是希望他们了解中国的文化、中国的知识,把中国的传统和优秀的艺术形式传达出去,作为中外文化、人民之间交流的友好使者。
像这样的主人公还有很多,比如来武汉开咖喱店的日本爷爷,他来武汉因为曾经在日本帮助过的中国留学生是武汉人,想开咖喱店。
他虽然自己开店,却把咖喱的做法教给附近的店家,每晚还免费在店里教日语。
日本爷爷在中国待了7年多,不会中文,却和市场的几家店主关系很好,过年还给他们红包。店主们接受采访时提到这件事,竹内亮翻译给日本爷爷听,他一下子被感动哭了,觉得别人记住了自己的心意。
还有在大连工作、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
她每天早上4点多就起床上班,中国阿姨帮她带女儿,晚上她下班前也帮着照看。阿姨的老公平时也陪小女孩玩。这些都让单亲妈妈觉得中国社会很有人情味,决定留在中国生活。
也有在南京教中日混血小孩日语的田岛裕加老师,她说来中国的理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觉得人生是为了经历很多东西活着的,所以随着好奇心行动。
她在中国生活了四年半,回日本前告诉孩子们,不要被别人所说的“常识(中文译为规矩)”或所谓的“普通(中文译为通常)”所束缚,“常识”或“普通”会因为地点和时代而改变。在自己想做一件新的事情的时候,即使周围的人说:“那个事一般大家是不会做的,还是放弃吧。”“按一般常识来看是不可能实现的。”也一定不要放弃,要遵从自己的内心生活下去。
“不苛求镜头好看,更看重真实”
竹内亮去采访对象家拍摄,采访对象刚起床。
在拍摄这些主人公前,节目组尽量不向主持人透露关于主人公的信息,让他保持新鲜感。片子没有台本,跟着采访对象生活,采访对象做什么,他们就跟着拍什么。
去广州拍烤串店老板,老板每天中午起床,步行20分钟去店里,竹内就和摄像师背着很重的器材和老板步行去店里。店里忙,老板无暇顾及拍摄,竹内就和摄影师在旁边等几个小时。
人手不够,竹内亮采访时自己背器材。
拍摄对象多是些平常普通人,选择标准是在异国努力生活的、有故事的人。
竹内总能很快让拍摄对象在镜头前放松下来。不管是帅哥、明星,不论社会地位高低。他都只把他们当成平常人看待。
这种轻松像是一种天赋,也可能是种习惯。他在采访对象面前很轻松随便、感觉像有没有摄像机都无所谓。
竹内亮去采访对象店里,一边看他工作一边采访。
竹内说自己有时为了让对方放松,在拍摄期间,他甚至会装睡,让对方觉得这是“什么破节目”,不用紧张。只是装着装着,竹内可能就真睡了。
他儿子更喜欢镜头里的爸爸,更轻松随便些,镜头外的爸爸认真、严格。
赵萍倒是觉得,节目中的竹内就是生活中的他。比如他常在节目里和女生搭讪,“其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见到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就会搭讪,去聊,见到美女会聊得更多一些,对人、对中国人更感兴趣。”
网友们在视频弹幕上,无尽吐槽竹内亮猥琐、抠门、橙色围巾“辣眼睛”……
节目组员工也曾被导演的“邋遢”惊到。他把棉袄脱掉包住三脚架,隔了好些日子,又把窝成一团的棉袄重新套回身上。
他丢护照、丢钱包,只要拍摄的素材和器材不丢,其他似乎都不太放在心上。
来南京5年,竹内亮已经可以用中文交流了,网友叫他“假日本人”。他喜欢吃辣条、鸭血粉丝汤,现在觉得和日本人打交道说敬语什么的“超级麻烦”。
妻子和他一起去采访一位明星,他进屋采访,妻子在屋外先跟经纪人打招呼:他虽然是日本人,但是很多地方不像日本人,如果有做得过了的地方,请一定多包涵。
赵萍觉得丈夫虽然生活中几乎什么都不计较,但工作起来“不近人情”,特别严格。
出差时,为了节省经费,他把时间安排得极为紧凑。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的一周里,他从南京飞往广州,再飞上海,航班定在早上7点、晚上9点左右。
在广州采访的四天里,他拍摄了三个主人公,有时晚上和采访对象聊到凌晨两三点、喝醉了酒,第二天上午照常安排采访。
离开广州那天,晚上9点半飞机,直到7点半还一直在采访,等飞机、飞机延误、坐飞机的整个过程都在对着电脑写计划书。
飞机凌晨1点50到上海,赵萍在机场接他,回到宾馆又写到4点多,第二天早上8点半还有采访。
飞机凌晨1点50到上海,赵萍在机场接竹内和摄影师们。
采访中,他看似和主人公轻松地聊天,却随时会给摄像师一个眼神或手势,提示要拍特写、两人镜头或全景。
此前他拍片都请认识的日本摄影师,一天工资将近2000块,这样的花销,公司很难承受。他招了几位年轻摄影师,大多是大学刚毕业或在读生,节省经费的同时,打算用三四年时间把他们培养起来。
对摄影师们拍完的镜头,他有时会给出建议,比如,要有强烈的意识选择你要拍什么,选好后要定住,不要动。
他说年轻的摄影师总耐不住性子,换不同的角度、场景,有经验的摄影师可能会一直定在一个地方,保证不错过重要内容。
这是日本纪录片的拍摄习惯,他说日本电视台拍纪录片,素材和成片的比例是100:1。
中日纪录片,在竹内看来,拍摄手法和方式很不同。中国短纪录片常提前安排场景,拍出的镜头很好看;日本纪录片不苛求镜头好看,更看重真实。
中国媒体到南京拍摄竹内亮的纪录片,选择在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日,带他去南京街头,拍摄他听到警报后的反应。
他说这是安排的场景,正常情况下那个时间他不会出门,会待在办公室工作。如果是他拍,即便真想拍那天采访对象听到警报的反应,也会在节目中告诉观众,这是我们故意安排的。
“希望中国年轻人做想做的事”
如今,竹内亮微博的粉丝数有9万多,《我住》在各大平台的点击总量超过3亿。片子在哔哩哔哩、爱奇艺等十几个平台上播放。
粉丝刘宇是大四学生,她喜欢纪录片,在网易公开课上搜“日本”时发现了《我住》。
刘宇最初喜欢日本,因为日本的美食、景观,也喜欢动漫,觉得日语好听。
她学政治学,通常会从宏观视角看待一个国家,个体多被弱化,好像日本人都是那样:很认真、可能有些冷漠。
看了《我住》后,刘宇意识到并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机械地活着,很多人也活得很温馨:比如会约老朋友在樱花树下吃饭。片子里讲了很多故事,在刘宇看来,多数都是中国人和日本人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一起生活的故事。“细碎的细节铺在你面前,感觉大家都在很认真地生活,虽然生活方式不一样,都在努力地活着。”
这是刘宇的感受,也正是竹内亮和妻子想向读者传达的信息,他们希望中国年轻人做想做的事,不要因为学历低就很自卑。
《我住》的很多主人公,虽然没有学历,但在异国他乡通过努力,开饭馆、画漫画、开理发店、出道做偶像,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们想让中国的年轻人看到不一定有钱或者成绩好,人生才能得到满足,希望他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得到一些鼓励。
竹内亮没有读过大学,但他并不自卑,拍纪录片给了他很大的自信。从2017年开始,每年东京大学的学生团体都会到竹内的公司参观交流。今年3月8日,来了12个日本学生。
竹内亮和来公司参观的东京大学学生交流。
这些高材生很积极,多数人学中文,来中国游学的理由各种各样。
有些同学觉得中国社会飞速发展,一些产业技术领先,女性生育后多数继续工作,他们对此充满好奇。还有同学听有的媒体说中国敌对日本,也有说中国对日本友好,想亲眼看看究竟。
竹内给大学生们讲今日中国的发展,聊中日文化差异,也介绍12月13日这一天的特殊。这些大学生来南京后,都去了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馆。
竹内的日本朋友来南京,他也一定会带朋友去看一看。他说生活在中国,知道这些历史一定比不知道好。
他问同学们参观完纪念馆的感受,一个学生说,看到有很多中国人来参观,墙上有很多留言,其中有“打倒日本”,她希望中国人不那么讨厌日本。
有在南京生活的日本人,每年12月13日那一天,会谎称自己是韩国人。在竹内的社交网络上,也有网友提醒竹内,12月13日不要出门。
竹内不回避历史问题,2016年12月13日,他专门发了一篇微博:写了一个日语单词——平和(へいわ),是中文和平的意思。
他说:我的日本人朋友经常跟我说“你住在南京啊,没事儿吗?没有被人欺负?”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以历史问题欺负我的人。不光是南京人,网友们,大家对我很好。当然不能忘记历史,所以我们决定今天不播出“日语教室”这档节目。作为住在南京的@ttkx-yuka老师和我,真心渴望中日关系的“平和”。
那天本来是他和裕加老师教日语的日子。
网友muzkli回复:相互交流才是和平的基础,许多国家之间互相都不了解,丑化对方,产生矛盾,就像两个陌生人,没有交流的情况下,对视久了就会有猜疑,最后可能真的会打起来。真心希望世界人们不要总止步于自己的国家,走出国门多交流。
竹内亮回复muzkli:对,没有交流是最危险的状态。
五行缺刘海回复:我是南京人,但我不觉得我周围有仇视的情绪。所谓逝者安息生者谨记,我们应该记住的是一段历史而不是仇恨,而记住是为了悲剧不再重演。这是人类应该共同奋斗的事,不分你我,不论国界。而纪念12.13这一天,不只是为南京,也是为所有在战争中最无助、无辜却承受最大痛苦的百姓。我们都在伤痛中祈愿和平。
竹内亮赞了这条评论。
他拍片子介绍日本,观众看后喜欢日本不喜欢日本他觉得都可以,因为那是在了解日本后做出的判断。
向日本介绍中国
竹内亮最近很忙,曾在一天之内接受了四家媒体的采访。他觉得忙的原因是,今年是中日友好条约缔结40周年,他又碰巧是一个住在南京的日本人,做着一件促进中日交流的事。
他没有把做的事看得多么崇高,认为所谓友好,一定是以相互理解为前提。彼此不认识的两个人怎么让他们友好呢?后来查资料,发现《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生效日期为1978年10月23日时,那天正好是他生日。
竹内因为最近总在片子里出镜,被越来越多粉丝认识。妻子说他像个“十八线小艺人”,他喜欢这个说法。
妻子说他平时出门,穿衣服很随便,找条裤子套上就走,最近开始担心遇到粉丝怎么办。有耿直粉丝直言竹内亮没有偶像气质,他最近开始敷起了面膜,每天给脸部做提拉。
有一天,他的电动车电池被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粉丝认出他来,带着他去修理店把车修好,还帮他砍价。
他喜欢抽烟,妻子不让,就趁去外地拍摄时过过烟瘾。有一次在日本遇到粉丝,粉丝去节目官方微博留言,说看到导演了,他抽烟的姿势好帅。赵萍看到了,两人吵到半夜三点。
吵架是他们工作时的常态。《我住》固定周四更新,有时竹内不满意片子,周四当日也会不断修改,如果依然不满意,甚至要放弃更新,妻子赵萍坚决反对,说承诺更新就不能食言。
公司的规模从最初的两个人,变成如今十几个人,团队里的摄影师、剪辑师、微信公号编辑都是90后,最小的98年,最大的91年。
他们有的学化学,有的学机械,有的学服装设计,听起来多和纪录片不搭边。他们喜欢竹内亮的片子,看到招募启事后从各地来南京。
竹内亮和妻子招人的标准不是学历,是作品和人。竹内亮认为培养一个纪录片导演、摄像师一定不能找超过30岁的人,他希望招一群好学的年轻人从头教起。
竹内亮在正式拍摄前,指导新人摄像师。
他们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担心广告植入影响片子质量,担心投资方干预片子制作。如今开设了其他指望赚钱的旅游饮食栏目,试图平衡收支。
拍片、剪辑、拉赞助、接受采访、联系拍摄对象……公司只有竹内亮一个日本人,分身乏术。
作为纪录片导演,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希望自己更有名,开更大的公司,有钱请更多人,等公司的人成长起来后,他就可以放手,拍更多有趣的片子了。
3月21日,他在微博向网友征集意见,说和日本大网络平台合作,做专门给日本年轻人介绍中国新时代文化的短纪录片。第一集的主题是“不用现金的社会”,第二集的主题是“共享自行车”,问大家还可以拍什么。
他说,8年前来中国,觉得中国人太不了解日本,想拍片子向中国人介绍日本。8年后,他意识到日本人根本不了解中国,他要拍片子向日本介绍中国。
责任编辑:黄芳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