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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

十字街头|通道:邀请与噩梦

南音

2018-04-22 14:22  来源:澎湃新闻

在城市里生活,有些通道是邀请,有些通道是噩梦。
欧洲城市本来是以市场和广场为中心的,现在有些新城区也变得越来越像中国的城市,越来越条块化。所谓条,就是有沿街商铺的大街。块就是商场,在中国还要加上最近20多年里快速发展出来的封闭式小区。
也许老城区的欧洲居民生活仍然是围绕市场和广场进行的,毕竟弯弯曲曲的小巷,最后大多会通向一个放射性的小广场。这些小广场兼有交通枢纽、市场和集会场所等角色。而小巷子和胡同在中国城市里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仅剩的一些,如果还能通行,主要也是从一条大街通向另一条大街。除非是像苏州这样被水路分割的城市,老城区的许多小巷子最后通向河边,有些地方还保留着码头,除了不能集会,这些码头在历史上扮演着类似欧洲城市广场的功能。
曲径虽然能够通幽,但狭窄的通道如果挤塞人群,就是令人窒息的幽闭空间。置身通道产生的恐惧感不是没有由来的,其危险程度与通道空间的开放程度成反比。曲折漫长的地下通道,如果不能一眼看到两端出口,就会迫使人流加快速度,而这种速度又是被限定的:限定通道通行能力的,有物理因素,有心理因素,也有制度因素。
物理因素包括通道本身的尺度、单行还是对行、是否有障碍物以及出口的通过性。制度因素是指行政约束,比如对奔跑的限制和紧急处置预案。最不可测的还是心理因素,人对狭窄空间的耐受程度有差异,对人之间超近距离的耐受程度也有差异,这使得通行时间变成了一个关键的技术指标。通行时间太长,加速意愿和限速事实的冲突加剧,焦虑感就会急剧上升,就更有可能打破通行的共识。
这种通道在中国的城市中太常见了。
上海一处地铁通道。南音 摄
保持适度距离,遵守相同的通行规则(左侧通行或右侧通行),快慢分离,静默。这些在地下通道里通行时的共识,并不总是能通过行政约束实现。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是社会默契,只能在传统中生成,靠自我克制和社会压力才能维系。
社会默契有可能符合工具理性,也可能不符合。但评价社会默契的关键不是它们是否合理,或者在多大程度上合理,而是看默契能不能帮助社会有效运行。这就像亲吻作为一种问候方式并不符合医学常识,但亲吻能够凝聚社会。当然也有很多医学研究,试图证明亲吻从根本上说是合理的,比如亲吻如何改善内分泌,甚至交换口腔细菌也可能让人更健康。然而,社会默契并不需要这种证明。
对个体来说,社会默契的价值在于保证其他人的行为是可预测的。在地下通道里,要在人群中保持安全,没有什么比一种内化于身体反应的一致性更有效。可以通过对身体的强制来塑造社会一致性,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社会默契自己形成。一旦形成就非常牢固,对城市管理来说,社会默契的这个特性有着难以取代的优点。
当然,靠默契维系社会行为并非没有限度。超出这个限度,就只能靠制度。制度的实施不一定要靠可见的暴力,但可见的暴力是实施制度的潜在选择。制度和默契有很多差别,但惩罚程度和惩罚形式不一样,这是最重要的差异。
制度应该比默契更强调工具理性,但事实不见得如此。制度的合理性经常被其他因素扭曲。有些地铁通道的长度和曲折程度,根本不能为行人提供任何合理的预期。这类安排必定都是强制性的,因为如果不强制,人们就无法接受。
越是设计不合理的通道里,越是经常出现墙柱、固定栏杆、隔离带、自动门甚至水泥墩。这些障碍物的目的一般是为了限速、分流人群、防止对冲,但障碍的出现本身就会导致风险升高。
这样一来,制度的实施就和制度的目标发生了背离。
在通道里行走的时候,如果不保持适当的距离,一旦有人摔倒,就可能发生踩踏。如果通道的拐角过多,特别是在自动扶梯出口的地方设置拐角,后面的人无法看见前面发生的事,为了避免堵在扶梯口或拐角处的风险,人们就会尽力推搡前面的人,为自己争取安全空间。推搡的力量向波浪一样向前传递,吞噬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一条太长的通道不但造成危险,还会扭曲人的行为,降低制度的信誉,最后破坏社会默契。尽管人们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仍然会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以维持默契不至于崩溃,但默契的约束并不适用于紧急情况。
为了保证安全,人们会选择打破常规。而常规一旦被打破,其他人的行为就变得不可预测。噩梦就藏身在这种不确定性之中。
(作者系摄影师,现居上海)
责任编辑:冯婧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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