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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数“退场”之后

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实习生 葛欣奕 周铭洁

2018-03-22 17:31  来源:澎湃新闻

3月10日,家住华中地区W市的刘星月和女儿小雨(化名)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刘星月看了一眼微信群,“今天世奥赛五六年级考试取消” 。
刘星月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小雨今年上六年级,原定在这一天要和W市其他数万名小学生一同参加“数学创新讨论大会”,即更名后的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H省赛区)选拔赛。这一天,她原本还有另一场考试——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但在一周之前,刘星月就收到了华杯赛停赛和退费的公告。
如今世奥赛也“黄了”,小雨知道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放下书包走进屋内。
“减负”下的焦虑
虽然小雨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刘星月知道,女儿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对于面临升学的六年级学生来说,三、四月是极为重要的“杯赛月”,这是他们拿到竞赛奖项最后的机会。平日里小雨不仅要上数学培优班,整个寒假她也都在刷题。
“虽然孩子不是‘牛娃’,参加了也不见得能拿奖,但感觉付出的努力都白废了。”刘星月说,这一天女儿哪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做作业。而她拿着手机,看着群里闪过的各种停赛通知、竞赛现场图片,很是迷茫,“没有了杯赛,我的孩子该如何竞争升学?”
这个问题,华东A市的妈妈胡兰也曾焦虑过——2017年,当地的几大奥数杯赛逐一被取消或暂停。她的女儿小柚(化名)今年上五年级,如今到了“小升初”择校的关键时期,此前,她已经在奥数班培训四年。
在小学之前,小柚上的是一家民办幼儿园,从那时起胡兰就给女儿报了英语培训班。等到幼升小的节骨眼,小柚的幼儿园同学有八成去了民办小学,她自己根据片区划分上了一家公办小学,胡兰形容其为“菜小”,意思是并不那么出色的小学。
选择公办小学,胡兰是想给女儿一个快乐的童年,她觉得“小学的知识点就那些”,就算学校教学水平有差异,也不会太大。
在小柚开学前一周,由教育部拟定的文件《小学生减负十条规定》于2013年8月22日起开始实施。小柚成了第一批“减负”的孩子。文件中要求学校零起点教学、不留书面式家庭作业、考试取消百分制改用等级评价制(优良合格待合格)等。
上了一年级的小柚每天都早早地被奶奶接回家,不用做作业,也没有多余的习题,看电视、在绘本上涂涂写写成了她的“课余生活”。到了晚上,胡兰下了班把女儿接回家,问她今天有什么作业,小柚总是说在学校就做完了,然后让胡兰在备忘录上签字。
起初胡兰也没在意,觉得刚上一年级的孩子每天都轻轻松松也很正常。但时间久了,她开始犯嘀咕:女儿到底学了多少东西?能掌握吗?
直到某次“质量调研”考试,胡兰把女儿的试卷与往年对比,发现有些题目难度还是减负前的。等到了二年级,小柚说班里不少同学的英语卷子算下来都不及格。
“卷子难度一点没降低,但作业没有了”,胡兰有些着急了,她开始给女儿买课外练习,但小柚明显有些抗拒。
胡兰忧心忡忡,觉得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女儿“放养”。她开始在各种微信交流群里分享自己的困惑,向一些“过来人”寻求经验。在这个过程中,她听说了一条“游戏规则”:到三四年级考奥数杯赛,以备上好的初中。
A市约20年前就取消了“小升初统一入学考试”,取而代之的是“就近入学”。这项政策的初衷是提供普惠的教育。
语文出版社社长王旭明曾表示,“小升初”要防止简单地照搬高考选拔性考试的做法,因为小升初是义务教育的一个阶段,带有强制性的,并非选拔制的教育。它与高考在目标、方向、人才培养的模式上都有所不同。公办教育之外,1997年国务院发布的《社会力量办学条例》鼓励社会力量办学,俗称“民办教育”。此前十多年里,涌现了一批优秀的民办中学。A市不少民办初中的升学率高于公办中学。
胡兰想上好的民办中学。她决定拼一把。
“游戏规则”
小柚一年级下学期开学时,胡兰在培训机构报了一个数学提高班,每周上一次课,学的练的都是奥数题。
培训机构的家长群里很有些硝烟味。一位二年级孩子的母亲表示,她的近期目标是小升初,中期目标是中考,终极目标是高考。胡兰形容,小升初是“必争之地,无处可逃”。
小柚以前幼儿园的同学大多都在校外的培训机构报了班,为 “小升初”这场硬仗做准备。一年级就报班是想“占个坑”,“学校老师也说了,有能力就去考考”,胡兰盘算着,奥数杯赛的奖项不好拿,等到三四年级再去准备就来不及了,
她记得,有一次某培训机构报名日,一位同龄孩子的妈妈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着急,“我抢不到名额啊,怎么办?我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胡兰劝她,“抢不到就抢不到,换一个地方再试试。”
“不行啊,我一定要读那家。”问她为什么非得选那家,她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大家都去报,自己也不能落后。胡兰说,她理解那个妈妈的焦虑,“如果连个名额都抢不到,会让我们做妈妈的感觉到自己很没用。”
胡兰抢到了入场券。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小柚每周末上45分钟奥数课程,结束后有六道课后练习题。每次上课,胡兰就坐在教室最后面,一起跟着上课、做笔记。在她看来,培训班“上课氛围很好,学一学感觉还不错”,但女儿并不是很喜欢。
到了三年级,母女俩因为奥数题发生了很大的分歧。一是上课时长变成了一个半小时,二是难度加大,小柚很多题都听不懂。“她学不会我教给她,她还是听不懂。”
母亲和女儿都满是挫败感。小柚觉得自己很笨,开始变得自卑,对上课愈发抗拒;而胡兰一遍两遍讲下来女儿还是不懂,快要抓狂,“我不行了,你教吧。”但换作小柚的父亲来讲,她还是听不懂,家人都备受“折磨”,胡兰形容整个场面“鸡飞狗跳”。
在二年级的那个暑假里,课程安排变成了连上五天,小柚再也跟不上进度,压力越来越大。陪着小柚一起上课的也换成了她68岁的奶奶。
某天晚上胡兰去婆婆那接小柚回家,婆婆偷偷把胡兰拉到一边,“别去学了,孩子昨天晚上在被窝里哭了,闹脾气不想学了。”婆婆说,小柚没办法吸收课堂上的内容,有些题目连她也听不懂。
胡兰听完很触动,再一看小柚的脸色,满脸的不高兴和不情愿。她就和女儿说,“我们再试试看,如果你觉得还是不行,我们就不学了。”
小柚勉强答应了。然而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有次胡兰拿出小柚在学校里的数学卷,“2+3本来应该等于5,她会出来6。”她觉得,这不是看错的问题,是孩子的基础没打好,对数字和符号的感觉很差,学的东西都混到了一起。她下定决心,“是时候停下来了”。
三年级开学后一个月,胡兰带着小柚一起去培训机构把钱退了,回头就带她去公园玩。退费的时候,小柚欢喜的不行,在一旁又蹦又跳。在接下来的一个学年里,胡兰给小柚请了语文和数学的私教,回归课本巩固基础知识。之后小柚的数学试卷准确率提升了一些。
但家长群里关于奥数杯赛和升学面试的讨论,就像海浪般一波一波拍打在胡兰的心头。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各个杯赛之间奔波努力,她紧张焦虑,又一次想到了培训班。
在小柚四年级的时候,她和女儿商量,“我们再试一次看看”,这次她选择了另一家培训机构,“纯属心理安慰”。
等到小柚五年级,她们还是放弃了。胡兰说,她不觉得奥数有什么问题,但的确不适合自己的女儿。
“敲门砖”
一间教室里,70多名学生正在上课,用的是奥林匹克数学教材。政府部门的检查人员和补课老师发生了如下对话。
“你是老师还是办学的?”
“我是办学的。”
“你是办学的?”
“没有,没有,什么手续都没有。”
在接受检查的时候,一个女孩一边喝水一边走到当地媒体的一位女记者面前,把水往记者身上一泼。这位记者说,在检查奥数班之前,原以为孩子们看到我们会非常高兴,这样他们就不用上奥数了,没想到情况截然相反。
记者问孩子:“你喜欢上奥数班吗?”孩子回答:“我不喜欢,但是我们都想上好学校”。
这是中央电视台《新闻1+1》栏目在2011年播出的一期节目,陕西西安的七个主管部门联合检查奥数班,却遭遇了尴尬一幕。
早在2001年,教育部就发布了奥赛成绩不得与招生挂钩的“奥数禁令”;2013年教育部重申,必须斩断奥数与招生挂钩的利益链。但“游戏规则”仍在继续。
在A市,民办初中通常早于公办招生,家长可以向心仪的民办学校投简历,学校会择优通知面试。如果孩子的简历足够“豪华”,那么不仅获得面试的概率增加,顺利录取的可能性也会加大。
怎样的简历算是优秀?“考到奥数杯赛的奖状啊!”
奥数奖状的得之不易使它被赋予亮眼的光环。半个世纪以前,华罗庚等数学家把奥林匹克数学从苏联带到中国,为的是提高数学科学兴趣、发现和培养人才。作为一种特长选拔,“奥数本来就不是给大多数学生准备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多届IMO国家队领队熊斌曾表示,资优生在同一个年龄段大概只有5%。他补充说,这不代表资优生就要去学奥数,“只有课堂上学数学比较扎实,学有余力同时对数学又特别感兴趣的学生才适合学。”
但奥数比赛发展至今已被功利化,成为升学“敲门砖”。在小升初的圈子里有一个名词叫“口奥”,意思是口头回答奥数题。叫停奥数赛后,一些热门民办初中在面试中将“口奥”作为考察孩子的形式之一。
“‘鸡娃’(望子成龙)的心不会因为杯赛禁停而停止啊” ,一位二年级孩子的妈妈张女士说,家长们都在猜以后选拔会不会在品牌机构的培训班里推优?她甚至看到有机构推出了少儿编程课程,“这是炒IT的节奏吗?”
2018年3月16日,某培训机构暑秋入学评估报名在线进行。胡兰所在的家长交流群,一二年级的家长们纷纷抱怨,金牌班和创新班都报不上,网站几度崩溃。“哪里是报名,每次都是要命”。
竞争是如此激烈。胡兰不无担忧,今天奥数没了,明天会不会还有另一个“奥数”?
后奥数时代
胡兰今年给小柚报了两所民办初中,在学校官网报名并发送小柚的简历后,她看到群里的家长在讨论要不要去学校寄一份纸质的。
一年多前,A市要求严禁将各类竞赛获奖证书作为义务教育学校招生录取依据。但家长们心里打起了鼓。“嘴上说不收,最后万一还是看,那我们没寄的不是亏了吗?”
最后,胡兰还是打印了两份简历装进信封,特地晚上跑到第一家学校门口,“白天人多太显眼”,她把简历默默放在门卫信箱准备走时,值班室的一位保安走了出来。
对方一看就知道她“是怎么回事”,“说学校不收纸质简历,关注学校官网在网上投”,保安大叔比较热情,还安慰她不要着急不要焦虑。
胡兰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人家,只能将简历拿回去。等到了第二家学校门口,她直接把简历放下掉头就走,保安也没追出来。“就为了一个心安,至于怎么处理(简历)就是他们的事了”。 
小柚的简历上除了综合素质评定和四五年级的成绩之外,仅有的奖项是作文征文比赛的。胡兰寄望,小学期间的“大队长”身份能为女儿博得多些关注。
最后,小柚能否“上岸”(被民办初中录取),结果将在今年5月的最后三天揭晓。
和胡兰一样在观望等待的还有许多家长。葛女士的儿子可可正在读四年级,从一年级他就在各种培训机构里度过自己的周末、寒暑假。几年前,他也是各大奥数杯赛的常客,还拿过奥数“小机灵杯”一等奖。
葛女士更关注今后的政策动向,“教育资源向哪倾斜,我们明年就报什么初中”。
2018年2月,教育部、民政部、人社部、工商总局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切实减轻中小学生课外负担开展校外培训机构专项治理行动的通知》,提出将“进一步提高中小学教育教学质量,完善学校服务、强化学校育人功能,缓解广大学生和家长对校外培训的依赖”。不久后,教育部再下文,全面取消中学生学科奥林匹克竞赛等全国性高考加分项目。
女孩小艺(化名)今年上二年级,父亲朱先生既不打算让她去学奥数,也不会逼着她上民办初中。
当初在选择小学的时候,他就没有冲着民办小学去,而是选择就近入学,“希望孩子可以自然发展,让孩子快乐一些”。
一年级的小艺和当初小柚一样,回到了家没有作业,每天看看电视跳跳绳。多余的时间参加了学校的民乐团学习琵琶。每次她考了几分,学习怎么样,朱先生与妻子并不是特别在意。
等二年级,课程压力稍有加大,小艺明显有些落后,别的孩子的作业上经常有五角星,但她拿不到,情绪也受到了影响。朱先生觉得,要改变学习策略了,“她不是学习不扎实,是学习习惯的问题,我们决定帮她纠正过来。”
为此,夫妻俩每晚都陪着小艺一起交流作业,还给她最薄弱的英语报了辅导班。在陪伴的过程中,朱先生夫妻与女儿间有了更多的交流和了解,他们能发现小艺身上的问题,小艺也能从某次成绩提高过后收获信心。
至于未来,朱先生不会让小艺去上奥数班,因为不适合;他与妻子也不苛求小艺考到名牌大学,只希望她快乐成长,有一技之长。他知道,“大多数孩子都过着普通的人生”。
责任编辑:黄芳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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