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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人物

家族志⑨|离婚的姑姑们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沙鸥

2018-02-23 10:46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一年当中,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春节更让中国人想家。人们回到自己的原点,与最亲近的人团聚,共同追思先人,为来年祈愿。
一年当中,也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春节更让人思考:我们从哪里来,将往何处去。
今年春节,澎湃人物推出一组策划“家族志”,试图记录平民的历史,打捞普通人的声音,为他们留下生命的踪迹。

那年我读大三,正在教室紧张地复习备考。盛夏的中午,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二姑离婚的消息。离婚的原因是二姑父找了一个有钱的老女人,离婚前已经背着二姑同居了。二姑很绝望。
我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我的印象中,二姑父和二姑结婚的十几年里,不吵不闹。偶尔二姑发脾气,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试图和她讲道理。作为中学语文老师的姑父,一直保持着迷人的风度。
但二姑发给我的短信确认了母亲说的。她说,差不多一年前,他们的婚姻就出了问题。
【一】
当十九岁的二姑决定和二姑父在一起的时候,全家人都强烈反对。
二姑长着一张当时流行的圆白小脸,一颗美人痣恰到好处地点在眉心,浅笑嫣然,引来不少追求者,镇子上的人都说二姑将来肯定命好。而二姑父是离过一次婚的中年男人,小镇也有一些关于他的传言。
面对家人的集体反对,二姑以离家出走来抗议,打定要嫁给这个在她看来颇有味道的成熟男人。家人拗不过,只能随她。
和二姑父结婚后,两人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宿舍里。二姑在中学的食堂卖菜,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为学生准备一日三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的想法简单,靠着丈夫稳定的收入和自己的努力,很快就能购置一套属于自己的新房。
但很快,她的希望就破灭了。
嫁给二姑父时,对方就背着一万元的外债。后来,外债越来越多,讨债的人甚至追到了家里。二姑原是爱美的女人,为了替夫还债,她衣服和化妆品都不买了。直到几年后表弟出生时,他们还是挤在一室一厅的校舍里。
初中毕业的二姑发愤充电,她开始买书自学银行金融知识。那会儿镇上的邮局缺人,二姑自告奋勇去竞聘,几轮下来居然被选中。她又参加了城里唯一一所专科院校的成人自考,拿到了她最想要的文凭,工作也调到了县城里。
收入逐渐增加了,可二姑父在外挥霍,二姑努力存钱替他还上,过不了多久,新的外债又追上来,二姑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们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二姑父的钱总不够用,直到他盯上一个富有的女人。
周围关于他们的流言四起,二姑不信。直到二姑父亲口承认,她才死了心。
【二】
在离婚前一年,二姑和二姑父花了六万元的首付在城里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每个月还一千多的房贷。离婚的时候,两人开始争夺城里唯一的房产,争夺儿子的抚养权。
那段时间,二姑每天往法院或律师事务所跑四五趟,鞋子跑坏了四双,整个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
后来,两人需要见面讨论房产分配的问题。
见到二姑父的那一刻,二姑没忍住心中的怒气和怨恨,扑上去揪住他的衣服,声讨他的变心,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我替你还了十几年的债,你狗日的却这样对我”。
她哭着吼着,简直想把眼泪唾到前夫脸上。二姑父默不作声,冰冷得像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好像所有的指责都与他无关。
二姑萌生了报复之心,甚至有捉奸在床的打算,好让前夫臭名远扬,无法在学校待下去。亲戚朋友都劝她,不要越陷越深,不如早点抽身,开始新的生活。
最终,二姑得到了房子,表弟被判给前夫——她大概累到了极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争取了。她说那时走在街上身子都是轻飘飘的,好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办完了所有手续,得到各自被分得的那份后,两人再无瓜葛。我后来再见到二姑,她的脸上多了一些倦容,眼神里满是幽怨。
二姑和前夫相继有了各自新的家庭,两家在一个小区里紧邻的两栋单元房里,小区是环形设计,只有一个出口。偶尔,他们会遇到,也只当是陌生人。做了十几年的夫妻,离了婚,情分丝毫也不剩了。
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小城最拥挤脏乱的街道上,我偶然碰到了两年未见的前二姑父。他看上去比过去老了很多,皱纹更深,头发变白,眼神有些无力,显然在闪躲我。我们并未交谈,脸上却各自略过一丝不由自主的浅笑。
回到家我这次见面的情景告诉二姑,她只是笃定地说了句:“他肯定过得不好。”接着叹了口冷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姑离婚的时候,表弟只有十三岁。表弟虽然判给了二姑父,但他经常跑到二姑家里,喜欢和二姑黏在一起。前两年,二姑总是会当着表弟的面,故意数落前夫的不是。表弟两眼放空,似懂非懂,对母亲的抱怨满心生厌,直想逃走。
春节家庭聚会,二姑希望表弟能多陪自己的家人,表弟夹在两个家庭间,不知道怎么选,场面很尴尬。
过去,二姑常说,表弟是他唯一的寄托。现在,她觉得自己失去某种资格,表弟好像不再完全属于她。她最愧疚的是,自己在儿子中考的前夕离了婚。
【三】
三十六岁的二姑离了婚,最焦虑忧心的是爷爷和奶奶。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位老人日不进食,夜不能寐,总担心她到这个年纪,不再好找下家,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谁知没过多久,又传来小姑离婚的消息。
小姑比二姑小四岁,从小跟二姑一起长大,穿二姑穿过的衣服,和二姑睡一张床,二姑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二姑出嫁后,小姑跑到四川的一家工厂当一名纺织女工。就是在那会儿,她认识了当厨师的第一个丈夫——小姑父有一头自然卷,高挺的鼻子,善于讨女孩子欢心,小姑醉心于他。
和二姑一样,小姑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姑娘,认定了,就不放手。不顾家人的意见,小姑悄悄结了婚,只把结婚的消息告诉给二姑。
她选的这个男人,结婚之后却判若两人。不仅挣的钱不愿拿出来补贴家用,还常因为小事和小姑争吵不休,甚至拳脚相向,经常逼得小姑离家出走,只能找二姑诉苦。
忍受了四年之后,小姑心里的那点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跑到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什么都没要,只身带着三岁的女儿小雅从四川回了重庆娘家。
不像二姑,因为孩子和房产的问题和前夫吵得面红耳赤。小姑显得洒脱,她和那个曾经倾注激情和希望的人决绝的分手,也很快从这段不愉快的婚姻中抽身。
但在一个封闭的小镇里,离婚就像个笑话。没有人能罔顾世俗,随性地活着。家里三个女儿中有两个离了婚,镇子上的人都蜚短流长,当着面不说,背地里难免议论两句。
二姑和小姑注定成为那里的话题人物。小镇上只剩下爷爷奶奶住着,所有的耻笑都由他们二人承受着。
二姑和小姑离婚第一年的春节,所有人还是像往年一样回爷爷家吃年夜饭,大圆桌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团圆饭吃得冷清。两个姑似乎也没有什么发言的余地,都是满脸的苦涩。
【四】
离了婚,大概就像生了一场大病。
离婚头一年,二姑每天跟活死人似的。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目光呆滞。晚上睡不好觉,夜里默默流眼泪,或是从噩梦中惊醒。第二天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双眼皮哭肿成了单眼皮。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后,二姑降低了对男人的期望,对自己却狠起来。她不断进修学习,主动申请加班,好让自己忙得顾不上回忆。她和小姑一样,经常在朋友圈发一些《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之类的鸡汤文。
离婚一年后,二姑的情绪稍微平复些,朋友和家人开始频繁催促她相亲。二姑开始接触异性,但见的男人不是离婚的就是死了老婆,有正经工作的男人也很少 。
每次像例行公事般见完人,她胸口总觉堵得慌,鼻子里满是酸楚。活到三十好几岁的离婚女人,可选择的余地似乎少了很多,甚至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二姑考虑更多的是现实的因素:孩子有几个,房子有几套,人可不可靠。如果性格能合得来,当然更好。
后来,二姑在朋友的介绍下又认识了一个离婚的中年男人。男人比二姑大两岁,有一对上一年级的双胞胎女儿。男人在东北当过五年的兵,退伍后自己做起了长途客运的生意,收入不错,城里有房,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见了二姑一面后,他主动不断地联系二姑,二姑觉得他老实,看他也比较顺眼。对于另一半,离过婚的人好像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到一个月,两人就住到了一起。
但二姑迟迟不肯拿结婚证。男人知道二姑心里不踏实,他果断要把手里的银行卡交给二姑保管,一有时间就陪着二姑,接二姑上班下班。直到相处一年后,二姑才同意领结婚证。
一直以来,二姑从男人那里没有得到多少慈悲,一点点好意她就觉得是恩赐。遇到新的二姑父,二姑那些阴郁的日子总算熬过去,日子稍微有了起色,渐渐地不再提前夫的不是。
小姑和二姑不同,她骨子里流淌着些许浪漫主义的血液,依然觉得爱情需要等待。
年逾四十岁的小姑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一双娇滴滴的清水眼,她那一类的娇小身躯是最不显老的,永远是纤瘦的腰。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这几年逐渐变暗。上额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的尖了,越显得脸小。
离婚三年后,小姑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而女儿小雅总追问自己的父亲的情况,家人也开始催促。小姑妥协了,勉强答应相亲。
大姑很快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男人憨厚老实,平日在越南的红木工厂打工,月收入过万,也是在春节的时候才回家。小姑以为,至少靠着两个人踏实的累积,也可以无忧地过着。平凡普通的两个人,对生活的所有指望,就是稳定的收入,安乐的生活。
2014年春节前几天,小姑和男人约在县城的一个茶馆见面。小姑带着小雅,让她去见见这个未来有可能是继父的人。见面前他们约定,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可以先把婚期定下来。
过完春节没多久,小姑又带着不确定前往新疆阿克苏,继续做一名织布女工。小雅则留在爷爷家,上学的时候住校,一年中的多数时间,她又将见不到自己的母亲。
最终,小姑不想再像以前那么不切实际和漂泊不定,如若能有让她安定下来的力量,她会用尽所有力气去抓住。
一年后的春节,大年三十前一天,小姑和去年见的男人宴请了双方宾客,当作举办了婚礼。从此就以夫妻相称,生活在一起。
二姑和小姑最想要的,都是一个家,一个不散的家。
【五】
二姑很少再提起过去。新的丈夫带着她去了很多以前她没去过的地方。云南,深圳,上海,北京。每到一个地方,二姑都要拉着姑父拍下许多照片,说要把以前没做的事都做一下。
照片中,二姑紧紧挽着姑父的手,略显娇羞地倾斜着头,靠在姑父的肩上,脸上是平日里少见的笑容,眉心的痣还是那么清晰和了然。好像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但小姑的冒险并没有结束。她活得用力而隐忍,满以为生活能回报她的虔诚。但小姑并不喜欢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说这样的男人不善交际,总显得畏畏缩缩。小姑只是想借着这个男人,完成自己未竟的家庭梦想。
小姑和现在的丈夫一年四季都在外地,只有春节的时候才会回老家。平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好像隔着一个世界,只能通过电话嘘寒问暖。小姑时刻有种危机感,好像准备着劳燕分飞的到来,内心期待的和现实的演进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一年见一次面,小姑和丈夫的所有激情都被空间和时间消磨掉,剩下的就只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了。春节短暂相聚的几天里,小姑依旧会因为丈夫的种种缺点感到不满。
深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上,看着身边躺着的这个相识数天就结婚的男人,烦恼地合上了眼。丈夫打呼噜,她无法入睡,于是直接卷着铺盖跑到沙发上睡觉。整个的夜晚像打了一个盹,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梦。再多的经历也并没有让她屈于对男人的忍耐,生活再次让她的希望落了空。
和第一次一样,婚姻里有了失望,小姑会果断选择分开,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残存的希望。“到现在,我已经不奢求什么了,一个人可能反而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里分明泛着泪光。
见到家里的晚辈,她总是幽怨地说:“以后选人,一定要选准。”她的第一个丈夫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她是带着某种期待。小姑说自己想通了,不管最终是几个人,都要过下去。“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打算以后不找了,就和小雅过一辈子就行。”她的声音灰暗而轻飘。
这个春节前不久,我听父母说,小姑又在准备离婚的手续了。她说她算过命,算命的说,她是独苦的命。
责任编辑:黄芳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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