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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有话说②|袁凌VS张宇:做“留守儿童”我习惯了

单向街

2018-01-12 11:39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可能当我们习惯了一种生活,也就无所谓别人会给这份生活贴什么标签。当然,也就会忽略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种种生活。当单向君实时旁观张宇与袁凌的对谈,对于这个世界的陌生感油然而生,因为它太大了,它容纳了太多的被忽略的生活。
张宇,2001年出生于重庆忠县,现就读于重庆市忠县汝溪中学。在张宇两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就去广州打工,由爷爷奶奶抚养大。
袁凌,1973年出生于陕西安康,作家、媒体人,曾获得腾讯书院文学奖2015年度非虚构作家,代表作有《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在唐诗中穿行》《我们的命是这么土》《青苔不会消失》。
跟随袁凌的询问,张宇的生活一点一滴展现出来,让人时而心疼、时而会心一笑。毫无疑问,张宇像每一个即将迎来18岁成人生活的孩子一样,会有自己的思考和选择,会慢慢理解生活:“以前喜欢说宏图大志,现在倒越来越现实。”
本文图均为 单向街书店微信公众号 图
张宇:我出生两个月后,爸妈都出去打工了
袁凌:张宇,你17岁吧?父母哪一年开始离家出门打工的?多少年了?
张宇:我出生两个月后,我爸妈都出去打工了。以后都是我奶奶带我。
袁凌:这么早!那你每年能见几次爸妈?多久时间?
张宇:一般都是两三年见一次。
袁凌:这么久,他们过年不回来?你放假也不去?
张宇:因为过年刚好是生意比较好的时候,所以(父母)请不了假。
袁凌:这样。你假期会去看妈妈或爸爸吗?
张宇:我奶奶一人在家,也不能独自让奶奶在家。一般都是暑假去吧,因为暑假时间比较长一些。
袁凌:明白了,不容易,爸爸过年也加班吗?你爸爸和妈妈他们多久见一次啊?
张宇:因为我爸爸和妈妈今年才分居两地,以前只要是有空都会见面。
袁凌:你爷爷去世了?
张宇:嗯,2008年去世的。
袁凌:奶奶身体好吗?
张宇:嗯,还挺好的,就是毕竟都73岁了。
张宇的奶奶
袁凌:小时候会感到孤独吗?会想爸爸妈妈吗?
张宇:小时候不是很想。懂事的时候,就感觉很孤独,别人爸爸妈妈都在家,很失落。
袁凌:那时多久和父母联系一次?过年会特别失落吗?
张宇:我一放假都会跟爸爸妈妈联系,说一说最近学习怎么样。过年肯定感觉心里面不舒服,毕竟过年都是团聚的时候。
袁凌:他们当时有跟你解释吗?你心里面接受吗?
张宇:反正(父母)就说请不了假,心里面就会很失落。
袁凌:那时他们没在做生意,都是打工吧?化妆店是啥时开的?
张宇:以前都是打工,现在我爸爸打工,我妈跟她几个朋友开护肤专卖店。
袁凌:小时候,村子里像你这样父母不在家的孩子多吗?
张宇:挺多,毕竟农村孩子爸妈大多数都是靠出去打工来支撑家庭。
袁凌:是父母一个人出去?还是像你这样父母都出去的多?
张宇:一般是都出去。
袁凌:你现在的同学里面,像你这样留守的情形多吗?
张宇:还挺多的。但也有些同学的父母都在县城里,坐一个小时的车都可以到。
袁凌:县城里面也能打工吗?你父母为啥没有就近打工?那样一家人能常见了。
张宇:在县城里面工作的话,工资会有点低。
袁凌:能低多少?这个你问过父母吗?
张宇:最多1500元左右吧。
袁凌:还不少呢,那你怎么想呢?
张宇:如果按以前来说的话,我肯定希望他们离我近了。但感觉年龄越来越大,就不那么希望离自己太近。
袁凌:有道理。也就是现在独立性强了。他们现在的收入怎么样?
张宇:都还是挺好的,肯定说比不上那些富豪家庭,但也可以算是个小康家庭吧。
袁凌:如果在老家的话,收入会怎样?家里有地吗?
张宇:如果在老家的话,就只能靠些种卖粮食来维持生计,这肯定是不行的。
袁凌:我传达生活本身,但不能先入为主
张宇:我听说,您的职业好像是一位作家?
袁凌:以前是记者,现在是作家,不过还是很关注现实。
张宇:您是想通过编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吗?
袁凌:不是想表达自己的看法,是传达生活本身,包括当事人的想法,当然也会有自己的思考,但不能先入为主。
张宇:您转行当作家,您以前文字功底应该会很好吧?
袁凌:不算是转行,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吧,当记者也是写文章,也需要文字功底。
张宇:以前喜欢说宏图大志,现在倒越来越现实
袁凌:你似乎有当赛车手的想法?
张宇:那是以前,基本上每个男孩都是应该非常喜欢车方面的吧。
袁凌:那你现在的梦想或期待是将来做什么?
张宇:做一名教师吧。结合实际来说的话,教师的这个职业是比较稳定的。
袁凌:除了稳定,还有别的原因吗?
张宇:我感觉教师不会那么累吧。
袁凌:那会觉得这个职业有意义吗?
张宇:很有意义,可以看着一些孩子的变化。尤其支教,我也更希望去支教,很偏远的山区可能那些孩子更需要教育。
袁凌:假如说让你在现在读书的中学做老师,你会愿意吗?你觉得你的老师们的工作有意思或者有意义吗?
张宇:愿意啊!其实不是很有意思,有时候都感觉枯燥,但我们班主任跟我们年龄差不了多少,没什么代沟。
袁凌:刚才觉得有点意外,你从想当赛车手觉得酷,到现在强调稳定,似乎年纪还小了点,是什么让你在十六岁觉得需要人生稳定下来呢?不想闯一闯吗?
张宇:现在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不求很好的一个位置,但只要稳定,就可以了。我的同学都觉得当老师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出去闯一下,但是我跟他们的观点不一样,我觉得平稳一些比较好。
张宇拍摄的2017 年最后一天
袁凌:你是怎么感觉到竞争激烈的?
张宇:就说我们学校吧,一个美术老师职位800人竞争。
袁凌:这是挺吓人。觉得你挺有现实感的。父母跟你讨论过这方面问题吗?
张宇:以前喜欢说自己的宏图大志,现在可能是年龄吧,倒是越来越现实。父母的话,都是觉得不求我去当什么经理啊老板啊,就觉得自己喜欢什么职业就去做。
袁凌:爸妈是希望你上大学?有没有说过希望你考到重庆或广州去?
张宇:嗯,觉得最差也得是个大学文凭,我应该大学是在重庆了吧,毕竟离家近。
张宇:不能联系奶奶的10天中,我会特别心慌
袁凌:你什么时候开始读寄宿的,习惯吗?
张宇:三年级,我还清楚记得三年级第一个晚上,使劲哭,想我奶奶,但又不敢哭出声。捂在被子里哭,枕头都是湿透了。两个星期左右吧,就习惯了,寝室里面的人也熟了,就感觉习惯了。
袁凌:那天晚上,你感到周围有人像你一样哭吗?
张宇:我感觉没有,因为我一二年级没跟他们一个学校读书,直到三年级才转过来。他们都认识,还有说有笑的。
袁凌:这样啊。你在同学中受过欺负吗?和大家关系好吗?
张宇:没有受过欺负,我跟班上的人关系都还挺好。
袁凌:寄宿生活中会有矛盾吗?有校园霸凌之类事情没?就是大欺小或者欺生。
张宇:没有,别人来欺负我的话,我们会很团结。
袁凌:你小时候想爸妈了,会哭吗,电话里会哭出来吗?
张宇:不会,只有爸爸妈妈回家过年后,要去打工的时候,会偷偷地哭。
袁凌:会很舍不得他们走?会跟上一段路吗?
张宇:我目睹他们坐上车后,就赶紧跑上楼,偷偷地哭。
袁凌:比起爸爸妈妈,你和奶奶爷爷的感情,哪个深一些?
张宇:我跟爷爷奶奶感情好一些,毕竟奶奶是带我长大的。
袁凌:现在你想奶奶还是父母多一些?
张宇:想奶奶多些,有时候都有点害怕,怕奶奶哪天一下就离开我了。
袁凌:你现在两周回一次家,回去会帮奶奶做点什么吗?
张宇:会啊,做饭啊、打扫卫生。
袁凌:会帮她捶捶背、关心身体之类吗?
张宇:不太会去做这些吧。
袁凌:嗯。小时候和奶奶睡一床,还是有自己的房间?
张宇:跟奶奶一起睡,感觉会很有安全感。
袁凌:现在回去还是一起吗?
张宇:现在肯定不了,都这么大了,肯定还是要有点自己的私密空间。
袁凌:你说担心奶奶突然走,是怕哪天她忽然生什么病吗?你们每天打电话吗?
张宇:会,很害怕,因为我们学校要交手机,10天放假回家一次。
重庆忠县某村
袁凌:家里还有农活吗?还种地吗?谁来干呢?
张宇:有,但不是很多吧。都是奶奶,种水稻啊这些,但都会跟其他人一起合伙做。
袁凌:这么大年纪还下田!你干过农活吗?
张宇:会做一些。
袁凌:不错,你还会做饭。那父母不回来过年的时候,年夜饭你和奶奶谁做?
张宇:奶奶,我帮奶奶打下手。
袁凌:你还记得和奶奶做过什么好吃的吗?
张宇:都挺好吃的。
袁凌:那10天之间,你和奶奶能打电话联系吗?
张宇:不能,学校禁止拿手机。
袁凌:难怪你担心。会不会回家路上,心里会怀疑,到家奶奶生病不在了或是什么?
张宇:右眼皮跳的时候,还有胸口闷的时候,我就有点慌。
袁凌:嗯,看到奶奶好好的,会有释然感吧。
张宇:嗯,不会那么慌吧。
袁凌:爸妈考虑过奶奶的问题吗?有规划吗?
张宇:他们没在我面前说过哦。
袁凌:你去过妈妈那儿几次?
张宇:四五次了吧。
袁凌:你跟父母提过奶奶的事吗?他们有反应吗?
张宇:我没有跟他们提过这个事儿,因为我觉得太早了。
暑假在玩具厂打工,一天工作11个小时,也有过通宵
袁凌:嗯,以前妈妈也在重庆吧?是和爸爸在一个厂打工吗?
张宇:没有。爸爸妈妈以前都是在广东,后来爸爸回来考驾照就顺便待在重庆了。
袁凌:你喜欢去广州玩吗?
张宇:还行吧,但广州很多地方都还没去过。我去广州时,爸爸妈妈又没有空陪我,所有没怎么出去玩过。
袁凌:去过广州的什么地方?
张宇:广东东莞。爸妈在东莞打工。
袁凌:你暑假在广州打工赚钱,是做的什么?
张宇:(在)玩具厂。
某玩具厂实拍
袁凌:做哪道工序?觉得有意思吗?
张宇:粘胶水。
袁凌:有气味吗?辣眼睛吗?
张宇:最开始还可以,到后面,越来越无聊了。有一次胶水全都喷到我眼睛里面了,然后主管马上就把我送到医务室里面处理。
袁凌:有后遗症没?
张宇:没什么后遗症。
袁凌:打工一天干多久?
张宇:11 个小时左右,也有过加通宵。
袁凌:这么辛苦。觉得值吗?挣的钱怎么用的?
张宇:还可以吧,反正在家也没事儿做,刚好出去体验一下。
袁凌:爸爸妈妈的工作辛苦吗?
张宇:挺辛苦的,我妈妈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背很疼。
袁凌:背痛是怎么落下的毛病?
张宇:好像是经常弯着。
袁凌:是在什么厂里?
张宇:我妈是自己经营的护肤品店,做桑拿。
袁凌:做桑拿辛苦吗?
张宇:好像很辛苦,不太了解这个职业。
袁凌:爸爸身体怎么样?现在什么厂里打工?
张宇:爸爸身体还挺好的,在摩托车零件厂。
袁凌:爸妈是怎么打算的?爸爸会再去广州,还是妈妈回重庆来,或是就这么分着?
张宇:应该会这么分居吧,因为他们职业现在都很稳定,怕到时候不好找工作。
袁凌:那将来你上了大学,就离爸爸近了?
张宇:对呀。
袁凌:你觉得你能考个什么样的大学?
张宇:应该不太好的大学吧。
袁凌:没事儿。你现在的课余兴趣是什么?
张宇:我很喜欢打羽毛球,估计我们班是没几个能打赢我。
袁凌:听说你还想过弹吉他?
张宇:以前同学有把吉他,便学了些基础。
袁凌:以后想深造吗?
张宇:还真没想过,就感觉弹吉他挺帅的。
袁凌:吉他和羽毛球,更喜欢哪个?
张宇:吉他吧,只是没有机会去学。
袁凌:你喜欢宋冬野的《董小姐》,为什么呢,这首歌什么地方打动了你?
张宇:主要是宋冬野的歌声有点沙哑,听起来会很有感触。
袁凌:觉得深沉?
张宇:有沧桑感。
袁凌:你这么小,就沧桑了。那我该怎么办?
张宇:不敢当不敢当。
袁凌:你是不是觉得内心其实经历了很多?
张宇:没有啊。
袁凌:你有觉得早熟吗?
张宇:没有吧。
袁凌:听说你以前喜欢 Tfboys,现在改粉鹿晗了?
张宇:不是很喜欢鹿晗,比较喜欢易烊千玺吧。
袁凌:为什么呢?
张宇:易烊千玺学习成绩好,跳舞帅气,什么都会。
易烊千玺
袁凌:噢。你回家还会玩快手吧,喜欢上面的哪类视频?
张宇:看搞笑段子。
袁凌:嗯,你逛淘宝时,买些什么东西呢?
张宇:衣服和裤子,还有零食。
袁凌:爸妈不太给你买日用品服装之类吗?
张宇:都是我自己买。
袁凌:生活费自己管理?
张宇:我妈每个月给我寄650元,自己支配。
袁凌:不错。他们过年回家的话,会给你带礼物吗?
张宇:会啊,上一次回来给我买了部手机。
袁凌:有什么印象深的礼物?小时候有什么记得的礼物吗?
张宇:小时候就是期盼买很多零食。
袁凌:你的生活费标准在同学中算是阔绰还是紧张?
张宇:嗯,还是可以的,反正一周都要剩一些。
袁凌:有谈恋爱吗,有喜欢或暗恋的女生没
张宇:有还是有,毕竟都是青春期,有点懵懂。但是,不会谈恋爱。
袁凌:嗯,等等也好。
袁凌:你知道“留守儿童”这个词吗?
袁凌:你们家将来有长远的打算吗?全家落在重庆还是怎么?
张宇:应该都是在重庆了吧。
袁凌:你喜欢重庆吗?去过几次?
张宇:去过两三次,都没怎么去玩过,都是去走亲戚。挺喜欢重庆的,觉得重庆很有特色。
袁凌:哪方面的特色?
张宇:山城嘛,还有重庆的火锅、轻轨、棒棒军。
重庆棒棒军
袁凌:嗯,我也觉得。村子里人很少了吧?
张宇:还挺多的,我们村算是最热闹的。
袁凌:那你周末回去有伙伴玩吗?
张宇:吃完晚饭都会在院里面坐着聊天,都是些小孩子,没什么共同话题。
袁凌:你们邻居、亲戚没有出门打工吗?
张宇:一般都是老人在家。
袁凌: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都是在镇上念书?还是走得更远?或者跟父母出去了?
张宇:都是在镇上读书。
袁凌:嗯,你觉得这么多年父母在外边,对你的心理和成长有影响吗?
张宇:影响倒没什么,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吧。
袁凌:你知道“留守儿童”这个词吗?去了解过相关的说法吗?
张宇:知道啊,好像都说父母没在家嘛,没什么思考过这方面的事儿。
袁凌:觉得这个问题重大吗?和自己关联密切吗?
张宇:对于很大一部分人来说,这肯定是比较重大的,但好像对于我来说的话,不怎么重要,只是习惯了吧。
袁凌:嗯,我的问题差不多这样了,你有啥想问我的吗?
张宇:没什么想问的。
袁凌:对了,今年你们家过年会全家团聚吗?是在重庆过吗?
张宇:应该会在老家,我奶奶晕车,所以不能来重庆。
袁凌:噢,爸妈回来吗?
张宇:要,今年一家人都要回来。
袁凌:好。你知道有个歌星跟你同名吧?声音也挺沧桑的。
张宇:知道啊,《月亮惹的祸》。
袁凌:好,就到这儿。加了微信,以后常联系。
张宇:嗯,好的。
袁凌:我在重庆听到的。我在那工作过几年。所以听你说到重庆,还挺亲切。
[本文整理自12月28日袁凌与张宇的线上微信聊天,在还原所有聊天内容的基础上,有一定删改。对话首发于单向街书店微信公号(onewaystreet2013),澎湃新闻经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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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田春玲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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