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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研究所

离天三尺三:2017年国际形势的云飞风过

陆忠伟/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前院长

2018-01-04 17:48  来源:澎湃新闻

关于年终国际形势的回顾展望,虽是业内功课,届时必做,但若无法眼通天,点睛当属不易,画龙也是困难。王维在《山水论》中有一句话:“画中山以丈来量,画中树以尺来测,画中马以寸来量,画中人以神韵揣度。”看画的四种境界也可用来观察国际形势,要求兼具战略眼光和战术细微。本人今天所言,当属画中山、画中树,以丈尺测量,挂一漏万。
正如各位所知,王毅外长在今年的国际形势研讨会上做了一个论断:“当前的国际格局和力量对比正处于发展演变的重要关头”。本人赞成王外长对国际形势的看法。世界秩序、国际格局、力量对比面临着大发展、大变革、大调整及其引发的大波动。
东方兵学有言“兵胜于朝廷”,这句金句蕴含着军事胜利取决于运筹帷幄的哲理,东方如此,西方亦然。白宫、唐宁街、克里姆林宫,乃至布鲁塞尔、东京、新德里无不层层着眼、步步小心,构划思接欧亚、视通印太的战略。
无论东西南北,各国都在储备、调配、运用多维思考,以底线思维掂量国家风险,高线追求实现战略目标。显然,仰观云飞、静听风过;凝神战略博弈、紧盯时势演进,为国家取得国际战略舞台的入场券,已成为战略安全类智库的必修课。
话说回来,从当前的全球格局看,一超多强、涛声依旧。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从深层分析,不难洞察,国际秩序、全球治理、力量格局正出现多要素驱动的加速度大变局;朝向公正化、公平化、平衡化。可以说,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2016年英国脱欧,暴露出大不列颠从帝国到欧洲,又从欧洲到英国的转折所伴随的艰难心路。特朗普上台后在军费、责任上对北约的敲打,折射大西洋两岸同床异梦——英美关系、英欧关系、美欧关系鼓点不一,众口难调。
近期,日欧达成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中国实施“一带一路”战略,加上北极东北航道的商业性使用,连接东亚、欧洲和北美三大经济圈的海上通道潜力,将推动亚洲大陆和欧洲大陆的距离缩短以及进一步的经济融合。中国以“一带一路”战略为标志,“龙出大海”的雷霆万钧之势,引发其他战略力量或明或暗“困龙于浅滩”的阻力。两大力量的博弈导致欧亚大陆以及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的地缘政治、经济关系发生着百年不遇的剧变。
一方面,美日作为老牌海洋大国,为扼守西太连通印度洋的要冲,长期盘踞第一和第二岛链,一直在策划空海一体战,并且亟欲扩展“日美+”的军事合作模式,以便塑造“美日强、中国弱”的战略态势,英国也在加入这盘太平洋的战略博弈棋局。
巨变之下,新旧交替、力量重组,衍生出龙吟鹰啸、鹰熊缠斗、鹰踩象背、龙象共舞的大国关系格局。显然,龙与鹰是主角,决定着亚太、印太乃至国际战略平衡;熊与象边缘化,但逐利的天性仍促使其在国际上寻求最佳角色
另一方面,中国经济外向发展衍生出新型的地缘经济关系,塑造出称之为“邻距离”的新现象,也就是与中国经贸关系密切的中东欧、拉美在由远亲变成近邻;东南亚、中亚、南亚则由近邻变成了近亲,触动一些国家敏感的地缘政治神经。这些“邻”字头的国家,如东北亚的韩国、蒙古,东南亚的越南、老挝、柬埔寨、缅甸、菲律宾,南亚的斯里兰卡、尼泊尔、不丹,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中东欧的白俄罗斯、捷克、匈牙利,以及南欧的希腊,都逐渐在成为美、欧、俄、中、印外交博弈的热点。
中印洞朗对峙,缘于新德里自认为中国酣睡其卧榻之旁;中国对中东欧的投资被德国视为有“战略目的”,缘于欧洲视之为“软腹部”;美国惊呼“东盟倒向中国”,缘于其在那儿撒过“老虎尿”;亚吉铁路通车被认为是中国的印度洋“珍珠链”,也是缘于吉布提的战略位置重要,靠近国际贸易线路和资源运输通道。
显然中美、中日、中印是矛盾的主要方面,牵动了中邻美、中邻日、中邻印、中邻俄的关系。最近美国国务卿蒂勒森访印,释放出构筑美印同盟的信号,其抬印、远巴、遏华的意图明显。值得指出的是,当下的国际棋局遍布热点、焦点、燃点甚至“炸点”。于战略界而言,知事而后可以知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各国驾驭国家安全之舟的顺与逆,实际上取决于心中格局的大小、战场认知的虚实以及应变能力的强弱。
细言之,以下六点值得关注:
一是中东的阿勒颇、摩苏尔、拉卡三大战役已见分晓,进入了“后IS时代”,并催生“IS2.0”与“基地组织3.0”,凸现中东与欧洲、中东与亚洲的交叉感染特征。美、沙、以与俄、土、伊(朗)两大集团围绕战后的博弈扑朔迷离。
二是南海曾是怒目相对之“红海”,摩擦加剧之“热海”,一度甚至有变为战火纷飞之“死海”的危险,但经中菲两国的聚同化异,涉海立场相向而行,变南海为和平稳定之“静海”、和谐发展之“宁海”,但,蛾眉有人妒,有些国家不乐见南海波宁涛息、财源滚滚。
三是朝鲜的“核雷声”震天响,半岛形势已到“危险点”。美国的航母群聚集,大演三六九、小练天天有。一旦走火,半岛形势将“一失而万无”。中俄韩的促和立场接近。
四是波罗的海风声急、黑海云水怒。俄罗斯大兵压境,新《明斯克协议》墨迹始干,乌克兰、波兰以及沿岸国家惶惶不可终日。但是美俄具有的战略势能,致使两国的较量仅限于制裁与摩擦,而不至向军事领域蔓延,美国挥舞制裁大棒也仅在于“使之望而不敢犯、犯而无所得”。
五是库尔德人、加泰罗尼亚人和罗兴亚人,这三种人加大了相关国家的政策歧见。土美关系、土伊关系因为叙库、土库、伊库问题产生龃龉;欧洲围绕加泰的统独立场有别;美缅围绕罗兴亚人的互怼,导致缅甸远美近中,中美缅关系重组。
六是恐怖袭击势头空前,撞击着各国安全底线。今年以来圣彼得堡“4•3”地铁爆炸,伦敦的“3•22”、“6•3”,以及曼城的“5•22”恐怖袭击,埃及西奈半岛的“11•24”,曼哈顿的“12•11”等一系列的恐怖袭击显示,各国城市面临恐怖袭击呈现常态的“以色列化”。国际反恐重心虽然在伊叙,但是战火已向中东以外的地区外溢。国际安全问题的联动性、交织性、跨国性、多样性更加突出,各国安危与共、唇齿相依,一国难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各大力量围绕打击“伊斯兰国”展开了新一轮的战略与外交互动。
美国作为“国际战略村”的首富,其国力虽然在多极化、全球化过程中一再被“平衡”,但未见明显的矮化。国际战略格局的“高峰型”态势也未演变成“高原型”。美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虽云气不接、败相显露,但其赖以支撑的四梁八柱仍在。由此可见,美国是纸老虎,但美国也是真老虎。除了美钞、美援、美资以及美军之外,美国仍然居全球的技术、教育及价值链的中心。正如约瑟夫•奈所说,美国在地缘政治中仍然具有地理、能源、贸易与货币四大优势,其兼具战略属性、金融属性、商品属性与文化属性,支撑起美国在地缘经济领域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
特朗普“1•20”总统就职讲话,多次提及“从匹兹堡出发”。特朗普把匹兹堡视作为美国制造业的坟场以及美国衰落的典型,意图在匹兹堡站起来,扭住重建伟大美国的中心任务,把国家利益大旗变换成“匹兹堡大旗”。
显然特朗普新店开业,他将依托传统政治大国地位,发挥雄厚的地缘经济力量,强买强卖、利益置换,扮演全球性资源配置、资金变压、供应链链接、科技孵化、投资增值的枢纽,进而意图掌控全球的能源、产业、贸易、金融等领域的主导权。
特朗普强调为国家经济利益服务,并不意味着在国际安全领域无所作为。12月18号美将公布首份《国家安全战略》,聚焦国土安全、技术威胁和经济竞争;其中包括四大核心利益:保护美国人、促进美国繁荣、以力量维护和平、提升美国的影响力。国安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用几个关键词给予概括,就是竞争性的参与,通过互惠加强联盟,促进改革实乃必须,维护70年来的世界秩序。安全战略的精髓与2015年奥巴马政府的战略相似之处颇多,但白宫此番构划的战略场远较其前任宏大。
从俄罗斯看,今年3月莫斯科等地有上万人上街游行反对普京。可见,尽管多数俄罗斯民众愿意为恢复大国地位付出代价,但美国的反俄高压期,国内选举的敏感期,以及官员腐败高发的“三期叠加”因素使反对派产生了“动一动”的念想,力图把群众的不满转化成政治资本,从而也对2018年俄罗斯的大选构成了不祥的因素。
普京政府在外交上还是颇有斩获,2015年9月兵发叙利亚两年多了,以霹雳手段在中东打造什叶派轴心,构筑起俄罗斯、伊朗、土耳其三角。12月11日,闪电访问叙埃土三国,把开罗也纳入了战略安全设计,克里姆林宫或是在设计一盘新的中东大棋局。普京借此访宣布从叙利亚撤军,及时地把战争之键调整为政治之弦,一是要证明俄坚决保证在叙及中东的影响力,实现“新普里马科夫主义”的目标,把在叙的海空军基地落袋为安;二是借安排叙利亚秩序的战后之战谋求更长期利益,普京与埃尔多安年内共会晤8次,从2015年土耳其击落俄罗斯战机到2016年末俄罗斯驻土耳其大使遇刺,安卡拉趋利避害,走活对俄外交枯棋。这也足以证明,在涉及国家利益的根本问题上,土耳其不“土”,俄罗斯不“恶”,土耳其疏远北约的步伐愈发明显。
2017年也是选举年,法国、德国、日本三国的选举中,国家观、地区观、世界观是朝野的辩论焦点。法国的国民阵线、德国选择党鼓吹反建制、反精英、反权贵、反穆斯林、反移民,力推孤立主义、排外主义、保护主义,凸现三国社会阶层和意识形态的深度断裂。英国前首相布莱尔曾经说过,“大西洋两岸的党派结构源于工业革命引发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市场与政府之争,但而今比传统左右派更重要的区别是开放与封闭”。布莱尔指出了事物的部分原因,但其羞于指出的是,所谓封闭实乃带有种族主义、民族主义和本土主义色彩的极右翼民粹主义。
日本第48届众议院选举,自民党以及公明党共斩获465个总议席的2/3以上,并控制了众议院所有立法委员会,成为1952年吉田茂当政以后的首次。安倍最大的任务是修改和平宪法,使自卫队获得合法名分,这是日本国家发展的大方向。安倍政权将从这个大逻辑出发呼风唤雨,在继续推进“俯瞰地球仪”外交的同时,渐进转圜中日关系,防范美国可能“背叛”日美同盟。9月27日,安倍前往中国驻日使馆出席中国国庆庆典,此举折射日本对华外交云破月、花弄影,风向在变。但是中日关系出现亮光,最大的因素应该是中美日战略关系生变。从今后看,安倍仍不会放弃“俯瞰地球仪”外交;近日日本抛出“钻石战略”即是明证。鉴于中日国力“错肩”的阶段性,应准确把握安倍改善对华关系意在获取实利的谋略性,运作大国关系的投机性,“傍美遏华”外交的不变性,以及联印困华外交的敌视性。
大盘取厚势,官子有妙手。五年来,习近平总书记站在战略和时代高度,以“环球同此凉热”的浩荡胸怀,准确把握中国的历史方位,深刻洞察国际形势发展起伏及人类命运的方向,开创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全面推进的新局面。笔者的学习体会是,所谓“特色”是指走自己的路,“大国”是指将本国的安全、发展利益与人类安全、各国利益相契合,避免重蹈“修昔底德陷阱”和“金德尔伯格陷阱”,使中国逐渐具备一流军事、大国财政、大国金融的新思维,新境界;建设成“制造业强国”、“贸易强国”及“网络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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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系自作者2017年12月17日在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办的“第十七届国家安全论坛暨2017年国际安全形势回顾与展望”学术研讨会上的主旨演讲。经作者审订后授权刊发。文字整理:雷丝雨、周武华、贾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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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单雪菱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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