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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

场所|香港油麻地果栏: 有水果味的呼吸空间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包悦鹏

2017-12-29 13:05  来源:澎湃新闻

栏,旧时指批发商,如果栏、鸡栏、鱼栏、猪栏等。果栏,是珠三角一带对水果批发市场的俗称。随着时间的推移,“果栏”在香港成为了油麻地果栏的专属简称。1913年,油麻地设立了果栏,2009年12月18日被古物咨询委员会评为香港二级历史建筑。虽然果栏是集建筑价值、政治价值、资本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的于一体的公共空间,却未得到有效的保护和修缮,但是果栏以自发生长,多元融合的姿态,成为了一种“非常规”的公共空间。
八十年代末的油麻地果栏全貌,远处可以看到避风塘及昂船州一带停泊的船。图片来自网络
如今的油麻地果栏全貌,周边全是高耸的牙签楼。作者 摄

在都市的品质提升和更新过程中,旧的公共市场往往占有良好的地理区位,可是由于低品质的空间环境和落后的运作模式,常常面临被拆除或被搬离的命运。对政府而言,对公共服务设施的整改也容易体现政绩。但是,香港油麻地的果栏与大多数的公共市场不同,它在公众的极力争取下,以一种低密度的形式,维持着“朝行夜工”的秩序,展现着“百年血泪”的狮子山精神, 呈现着“非常规”的状态。
超高密度中的低密度呼吸空间
果栏坐落于香港的“心脏”——以购物、零售、饮食、娱乐为主的油尖旺区,是本地居民及游客的休闲热点区域。从果栏出发至旺角和尖沙咀,只需要10分钟的步行距离。旺角作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每平方公里集聚了13万人,而尖沙咀是香港著名的商业中心,拥有全球租金最贵的广东道。超高资本价值和人口密度的双重因素,助推了环绕在果栏周边的超过百米的直插云间的“牙签楼”,每平方米的房价甚至高达17万港币。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盘上,果栏以2-3层的低矮房屋,占据着近14000平方米的土地,这片高密度钢筋森林中的低洼田地,被市民戏谑地称作“都市里的村庄”。
低密度的果栏和高密度的居民楼形成强烈的反差。作者 摄
香港超高密度的空间开发(尤其是油尖旺区)“提升了土地的高效使用,保护了生态资源的完整性,提供了便捷的生活和工作的设施,丰富了都市的活力”,但也与“公共空间的拥挤、生活状态的高压、城市微环境的污染”联系在一起。
然而低密度“果栏”的存在,被称为是一个“有水果味的呼吸空间”。闻着水果的飘香,看着缤纷的色彩,可以舒缓都市的压力,低密度的空间还有利于通风顺畅,降低热岛效应和尘埃积淀所引起对微气候的负面影响。果栏作为超高密度环境下的都市“空白”,缓冲着超高密度与舒适度之间的矛盾,包容了城市生长的可能性,赋予了极限拥挤下呼吸的可能性。
来自不同地方的新鲜水果。作者 摄
日夜秩序与共享使用
白天,果栏外的窝打老道和新填地街上,繁忙的车辆飞驰而过,高架桥下堆放着几排木质架子,呈现出一副“被剩余”的空间状态。果栏内只有少数栏商开店经营,常能看到些许赤裸上身的男人在低矮的老房子里打麻将。到了午后,部分零售商开始左右夹道,摆放上时令水果及杂货零食,吸引市民陆续前来选购新鲜美味的水果,同时也吸引游人,前来寻找港产片中的曾经的街头景象和本土生活气息。
窝打老道作为暂时存放货物的场所。作者 摄
与一般市场不同,果栏从午夜12点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到了凌晨四点至六点(黄金工作时间),更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搬运工人忙碌地将一箱箱水果从停放在高架桥下的货车上搬下来,他们在窝打老道和新填地街上来回穿梭,而栏商忙碌地盘算清点着暂时存放在街道上的货量,还与前来选购的销售商议价。
高架桥下作为货车停放和转运的空间。作者 摄
凌晨时份的果栏一带有其独特秩序,虽然搬运工人把货物堆满马路,但其他驶经车辆都会耐心等候。作者 摄

这种“非常规”的昼伏夜出的工作秩序,实现了极度有限的公共空间能够被实时使用。公共空间随着时间和使用主体改变,而产生出使用价值变化的特质,激活了城市的“剩余空间”,让城市的剩余区域不再多余,反而成为吸纳公共事件和活动的海绵。
比如,高架桥下的空间成为了极佳的物流转换空间,夜间运送货车的停放填补了高架桥下多余的空间,货车不仅利用这些高大宽敞的空间遮风挡雨,而且利用高架桥临近道路的交通优势,进出方便。此外,夜间车流量较小的通勤车道也可以共享使用,有秩序地被征用为水果货物临时存放的场所。这些空间的利用体现出,公共空间使用状态的转化是临时的、非常规的、自发的和动态的,功能被使用者的差异重新刷新,秩序被时间的变化重新制定,使用价值的再定义将空间价值发挥到了最大化。
百年本土场所精神
秀和栏是最早建成的数个大型果菜栏之一,秀和栏的构造特别简单,保留了二战前的西洋化色彩。作者 摄
在城市化进程中,香港一直面临土地资源不足的问题,港英政府曾以填海来增加土地供应,扩充城市空间容量。1910年,商人遮打爵士(Sir Catchick Paul Chater)出资在果栏原址填海,三年后便形成了果栏的雏形。在二战期间,果栏暂停营业并作为仓库使用。出于对区域交通通畅性和环境品质提升的考虑,香港政府分别于1969年、1990年、1997年、2007年,四次提出将果栏迁往长沙湾副食品批发市场的计划,但都一直未能执行。2005年,内地提出了“三原”政策(原箱、原包裝和原植物检疫证),果栏的生意受到严重打击,很多果栏的新一代主事人开始“变则通”,开发零售生意,甚至发展线上业务,自发推动行业转型。
随着岁月的推移,果栏空间形式依旧是低矮的房屋,现存的很多石头建筑和石刻标志保留了二战前的西洋化色彩,比如写有建筑年份的牌匾,具有传统特色的吉祥图案等。1990年,果栏被评为三级历史建筑物,又于2009年被升级成二级历史建筑物。虽然果栏经历了诸多变化,有政府的调控、行情的变化和主事人的换代,甚至在2016年还经历了最严重的三级火警的突发事件,焚毁了近20家栏档,但果栏仍岿然不动:夜夜灯火通明,大货车进进出出,栏商议价还价,工人们搬货洒汗。
百年以来,虽然果栏的主要功能一直是水果批发,但是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在地的、吸纳多样公共活动的容器:一个有汗有泪的地方,一个叫卖声迭起的地方,一个相遇认知的地方。
果栏呼应了香港的背景、时代的更替、市场的发展,连接了一群拥有不同背景、不同年代,却有共同的情感依赖、精神寄托的人们。它已经成为都市繁华表象下另一种标志性场所,凝聚了香港的集体记忆,述说着沉浮变幻的世纪故事,蕴含着本土纯粹的人情文化,传承着坚守如一又灵活变通的“狮子山”精神。
.一般市民好梦正酣的凌晨时份,油麻地果栏却是灯火通明,搬运工人、栏商都在忙个不停。作者 摄
政府调控与公众参与
公众参与。图片来自网络
果栏的工作者通过“ 拉横幅“的方式,自主地表达诉求。作者 摄

香港政府在过去的50年中,数次提出不同的方案,对果栏进行重置搬迁和更新改建。比如,迁往长沙湾副食品批发市场一期或二期,将现址改建为特色休憩公园等,但因西九龙填海计划,以及批发行业界的强烈反对而一直搁置。
香港市区重建局针对城市更新,有四大业务策略:文物保育、旧区活化、楼宇修复和重建发展,通过多次举办聆听意见会,派发问卷调查,组织工作坊等多样公众参与的活动,得出了《油尖旺市区更新地区愿景研究报告书》。此外,还通过油尖旺区议会辖下,集合民政、规划、消防等多政府部门代表,与果菜商会、运输业联会以及水果蔬菜职工会成立了“关注油麻地果栏工作小组”,希望让民众可以参与政府的规划决策过程中,争取民众对重置工作的支持和配合。
有趣的是,2007年食物及卫生局建议在长沙湾副食品批发市场二期,建设一个专属的鲜果批发市场。当果栏的代表表示,如果将来香港全部的鲜果批发都集中在新市场进行,就愿意搬出时,政府却以自由市场政策不宜干预市场运作模式为由而拒绝了果栏代表的条件。可以看出,对于栏商而言,他们更关注重建的赔偿以及生意持续性经营的框架,而非文物保育的专家和规划学者所在乎的果栏“历史价值”保护和“集体记忆”延续。
由于立场的不同,利益出发点的不同,使果栏的保护和更新成为长期被讨论和关注的焦点。恰恰因为如此,也为公众提供了一个话语表达的机会和广泛参与的平台,让公众、政府和专业人员长期且持续地连结在一起,在基于社区的共同利益和文化价值认同的框架下,各抒己见,集思广益。
这种日常化的社区性公众参与体现了香港在城市更新中,从政府单一管制向多元治理的转变,有效黏合了自上而下的行政管控与自下而上的民主意见之间的裂痕,进而促进香港民主制度的完善和多元化社会建构。
作为“常规”与“非常规”的博弈与对话的舞台,油麻地果栏在高密度的空间环境下,存在着宜人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尺度状态;在有序的城市运行逻辑下,散发着实时的、共享的活力;在现代的和国际化的形象要求下,塑造着百年的、在地的场所精神;在资本驱动和权利管控下,表达着城市的公平性和包容性。
(作者系在香港工作的城市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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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冯婧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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