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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石黑一雄,为什么谁都能说上几句?

沈安妮/北京大学外语学院

2017-10-06 10:08  来源:澎湃新闻

早期被冠于国际性小说家名号的石黑一雄,其创作总是游移于大众与精英艺术之间。至少从表面上看,石黑一雄写作比起趋于精英的现代派,似乎更接近大众艺术。他的作品不仅被翻译成数国语言,而且每一部作品的面世都会带来媒体的关注,再加上他与最能代表大众文化的电影之间的存在创作上的互动,这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作品无可置否的大众性特点。

2017年10月5日,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1954出生于日本的石黑一雄,在五岁时随父母移民英国。作为当代最受瞩目的英国小说家之一,他最早以其含蓄、婉约的笔触和跨越种族和文化的国际主义的小说著称,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在英国文坛走红以来,他一直受到国际重要文学奖项的青睐。他被批评界与拉什迪、奈波尔一起并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于1995年获英国皇家协会的文学骑士勋章(OBE)和法国艺术文学的骑士勋章,于2008年被《泰晤士报》列为“1945年以来英国最伟大的50位作家”之一。石黑一雄的作品先后四次入围布克奖短名单,并凭借最为大家熟知的《长日留痕》(The Remains of the Day, 1989)拿下当年的布克奖。2005年,小说《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2005)被《泰晤士报》列入1923年以来的百部最伟大的英语小说之中。迄今为止,石黑一雄的作品包括七部长篇小说,一部短篇小说集和包括《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2003)和《伯爵夫人》(2005)在内的四部影视剧本。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
虽然拥有日本和英国双重的文化背景,石黑一雄却是极为少数的、不专以移民或是国族认同作为小说题材的亚裔作家之一。即使西方的评论家总是想方设法地试图从他的小说中爬梳出后殖民理论的蛛丝马迹,石黑一雄本人却从来不刻意去操作亚裔的族群认同,他常与鲁西迪、奈波尔和蒂莫西莫被纳入经典“新国际主义英国文学家”。新国际主义,通常被认为与后殖民、多族裔文学在世界范围内崛起有密切关系,因为这些作家是在英国文学经典传统内来书写他们母国情怀以及移民经历。石黑一雄虽然认同自己的国际主义写作,却不被自己的亚裔身份所局限。国际性小说在他看来,能表达一种对生命之感悟,它对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都有普遍重要的意义,能打破疆域的界限。他的小说唤起了一种几乎不受时代、区域的限制的人类的同情心和共感力,作家显然希望通过对人性深度的诠释,与来自不同世界背景人民产生共鸣。
石黑一雄的每一本小说几乎都在开创一个新的格局,历史背景穿越了欧洲的中世纪到现代英帝国的侵略和衰落,再到未来的生物科学突破,又跨入东方到近代战争中的中国和日本:从他描写英国贵族官邸中的管家的《长日留痕》,到以移居英国的日本寡妇为主角的《远山淡影》,再到描写二十世纪初期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上海的《上海孤儿》,后来再到以未来克隆人为题材的《别让我走》,直到最近这部以中世纪亚瑟王传说为背景的《被掩埋的巨人》,石黑一雄的每一本小说都在不断突破新的文学类型。他们先后披上19世纪庄园小说、现代侦探小说、后现代意识流小说、科幻小说以及魔幻传说的外衣。即便如此,细心的读者却总能在其不断变化文类的小说中发现一条被掩埋的共同旋律:他们都描述了活在特定历史背景中普通人所经历着的跨越时代和历史局限的一些共同情感和谬误。正如诺贝尔奖发言人在授予石黑一雄奖项后所做的书面声明所言:“石黑一雄的作品以其强烈的情感和细致而克制的风格见长,揭示了人们对世界持有的一些普遍认识的幻象性,他可以将它用于任何事件的表达。”
诺贝尔文学奖历来以作家作品的整体价值和影响而非个别作品来做考量标准,曾经的得主包括索尔•贝娄、海明威、加西亚•马尔克斯和托妮•莫里森。近些年诺贝尔奖常常青睐一些打破传统形式创作的作家,比如说去年他们将其备受争议地颁发给音乐创作歌手鲍勃•迪伦,他恰好也是石黑一雄年轻时的短暂音乐创作生涯中极为欣赏的词曲人。诺奖似乎于今年找到了精英与大众之间的完美折中人选。早期被冠于国际性小说家名号的石黑一雄,其创作总是游离于大众与精英艺术之间。至少从表面上看,石黑一雄写作比起趋于精英的现代派,似乎更接近大众艺术。他的作品不仅被翻译成数国语言,而且每一部作品的面世都会带来媒体的关注,再加上他与最能代表大众文化的电影之间的存在创作上的互动,这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的作品无可置否的大众性特点。
石黑一雄小说改编并且由他本人参与剧本撰写的电影《长日留痕》(1993)
石黑一雄对电影的迷恋构成了他写作风格重要的一部分,这个事实已经不再是秘密了。这一点也得到作者本人的证实。谈到叙事风格,石黑一雄表示纵使自己是小说家,他的许多叙事的观念却是来源于电影。电影对他的影响丝毫不亚于文学对他的影响。他说自己几乎无法将二者的影响分割开来,正如当今电影与文学的强大的联姻如此盛行一样,而他尤其庆幸自己赶上了这样一个时代。作者本人更在多种场合承认日本战后导演小津安二郎、成濑已喜男以及黑泽明的新现实主义电影对他的小说创作的影响。由此可见电影在石黑一雄小说创作中的重要性。
石黑一雄与电影的互动并非偶然。他于1982年担任英国电视台第四频道的编剧,写了《亚瑟•梅森的略传》和《美食家》两部电视剧本,分别于1984年的十月和1987年的一月播出,前者还获得了当年的芝加哥电影节影片奖。1987年,他又写了原创电影剧本《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该片由加拿大著名先锋派导演盖伊•马丁(Guy Maddin)执导,于2006年搬上大荧幕,而石黑一雄也担任了该电影的剧本再编工作。2000年《上海孤儿》(When We Were Orphans,2000)出版后,他受到詹姆斯•伊沃里(James Ivory)的邀请,为电影《伯爵夫人》(2005)担任编剧。石黑一雄承认这部影片的原创剧本既与《上海孤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同时又与其截然不同。而这也不是石黑一雄和伊沃里第一次合作。早在1993年,石黑一雄被搬上大银幕并囊括奥斯卡包括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和最佳男主角在内8个奖项提名的电影改编《长日留痕》(1993),正是由伊沃里执导,石黑一雄还和他共同为电影撰写了剧本。伊沃里是以擅长拍遗产电影而闻名的英国导演,其前作包括三部E•M•福斯特小说电影改编:《看得到风景的房间》(1985)、《莫里斯》(1987)、以及《霍华德庄园》(1992)。然而就是这样的导演和石黑一雄的合作却擦出了不同以往的火花。2016年,石黑一雄又担任了日本同名电视改编《别让我走》的编剧顾问。这个日本电视改编,被认为是继英国的同名电影改编和日本同名舞台剧改编之后,最具有艺术性和深刻性的对石黑一雄作品的诠释。这点与作者本人的观点也是相符的,他在与日本版女主角绫濑遥的面谈中表示,日本电视版的《别让我走》把小说中的隐藏细节用细腻动人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十分具有感染力。
日本电视版《别让我走》
石黑一雄与电影人的互动也没有仅仅局限于对自己作品的电影与电视剧本的改编。他在2010年《别让我走》被搬上大荧幕的时候,担任该电影的执行制片人,改编剧本则由亚利克斯•加兰(Alex Garland)编写。加兰在这次合作之后自编自导了他备受影评人好评和国际电影奖青睐的电影处女作《机器姬》(Ex Machina, 2015),这部电影从题材到主题都与《别让我走》有诸多相似之处。而加兰也在正式和非正式的场合表示,不仅和石黑一雄是私下的朋友,更公开地宣称受到他的影响,加兰还在《机器姬》的落幕里还特别鸣谢了石黑一雄。除此之外,石黑一雄还担任过1994年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委员,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一起把当届的金棕榈奖颁发给昆丁•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的《低俗小说》(Pulp Fiction, 1994)。
石黑一雄更是经常在小说里,用经典电影里的角色或演员来命名自己小说人物的名字。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西方批评家指出,《浮世画家》里两姐妹的名字恰是来自小津战后的经典三部曲《晚春》(1949),《麦秋》(1951)和《东京物语》(1953)中两姐妹的名字。另外,我们还能发现,小津安二郎御用女星原节子所塑造的电影中的纪子(日文为中规中矩的孩子的意思)的形象,十分符合石黑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的女主人翁悦子给读者的印象。悦子表面上看很像原节子在小津影片中塑造的形象:一个遵守传统、贤惠端庄的日本女性,但骨子里却有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当然,石黑一雄的主角们都普遍存在这种双重性:在表面上符合读者期待的某一类型,但实质上却总能渐渐的颠覆这种期待。石黑一雄在早期的与日本相关的两部小说中,就利用了被人们从日本电影中所熟知的这种角色类型来构建其主角用以示人的表面形象。比如,《浮世画家》中的小野给读者的印象,就像小津电影里总是由笠智众(扮演的原节子的父亲(有时候扮演其公公)的角色。西方评论者也提到《远山淡影》中悦子与公公尾形的关系,像极了小津《东京物语》里原节子饰演的纪子与笠智众饰演的公公周吉的关系。
石黑一雄《浮世画家》里两姐妹的名字恰是来自小津战后的经典三部曲《晚春》(1949),《麦秋》(1951)和《东京物语》(1953)中两姐妹的名字。
抛去早期作品中对日本文化以及电影的诸多指涉,石黑一雄的小说主题却有着鲜明的反日本军国主义的立场。2015年的新作《被掩埋的巨人》更是借着发生在古不列颠的一个民族遗忘屠杀他族而造成不堪想象的影响的故事,以此小说在某种程度上讽刺了日本近代著名的“侵略暴行”的“集体失忆”事件。或许,这也是日本学者一直以来针对石黑一雄的“伪日本性”进行大肆批评的一个重要原因,同时也在较大程度上导致了石黑一雄小说在日本的影响力远不及在欧美以及亚洲其他国家来得深远。
除了以上与大众文化与媒体的联系,石黑一雄的文学价值其实主要体现于其笔墨间难以捉摸的“隐性”深度。木心曾讲:“但凡伟大的艺术家,思想里还有许多东西,作品里放不全进去”。莎士比亚的宇宙观,横盘在他的作品中,老子的世界观,渗透在他说的每一句话中,但不肯直说、说白。作品里放不下,用艺术家的自觉让叙事者道不出,但又让人看出还有许多东西。石黑一雄对人性深度的呈现,既有东方文化的神秘深度,又不失西方的现实主义传统。这点已被少数西方学者注意到。相信石黑一雄加冕诺奖会给人们进一步认识石黑一雄的艺术提供一个新的契机。

作者:沈安妮,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主要从事石黑一雄小说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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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彭珊珊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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