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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任之专栏:快乐与忧愁总是相伴相随

尉任之

2017-09-01 17:14  来源:澎湃新闻

毛翔宇
毛翔宇以整场舒曼的钢琴作品作为今年八月四号在德国拜洛依特(Bayreuth)首演的曲目。如同他2016年发行的勃拉姆斯专辑收录第三号钢琴奏鸣曲和作品76的八首钢琴小品,这场音乐会同样由舒曼第一号钢琴奏鸣曲和《戴维同盟之舞》“一首奏鸣曲加一组性格小品”的概念构成。钢琴家说,相对于奏鸣曲完整的曲式,性格小品(Character Pieces)比较自由、变化多端,两者并列,可以做一个相互的对照。
西方古典音乐发展到十九世纪,已不复古典时期严谨,不是说舒曼、勃拉姆斯是不严谨的作曲家,而是他们有意突破形式的藩篱,在既有的曲式中纳入更广泛的表现性。像勃拉姆斯第三号钢琴奏鸣曲采用五个乐章的形式,受诗歌启发而写的第二乐章不但像一首没有人声的“无言歌”,更像一首充斥着爱情谜语的浪漫曲。我们更进一步回溯,贝多芬的作品已具有强烈的革命意识,他作品编号27的两首钢琴奏鸣曲(作品27之2即是著名的“月光”奏鸣曲)副标“近似一首幻想曲”(Quasi Una Fantasia),以及其他没有明确标示但实质上表现跨度更大的作品,已为后世的浪漫派作曲家奠下变革的基石。
这一年来聆听毛翔宇的勃拉姆斯CD,很为他执着的人文精神喝彩。
一九七〇年代末期以降的中国钢琴家中,第一代虽有丰富的阅历,但“文革”的断裂带给他们后天的限制,千禧年后蹿起的钢琴家又过于注重技巧,一味追求华丽炫目的表现。在天秤的两极之间,毛翔宇指出一条比较中坚平实的道路,他没有可以吸引媒体的时代经历,也不利用刺激感官来虏获更多的掌声,而是回到作品本身,不断琢磨,并在不同地点反复演出同一套曲目。他的勃拉姆斯也是如此,在一年多的巡演之后才进录音室,不满意又更新来过。日本权威音乐杂志《唱片艺术》给予这张CD“首选盘”的最高评价,乐评人滨田次郎说:“毛的演奏非常值得我特书一笔。优美的音色,丰富的表现力贯穿整曲五个乐章。壮丽的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的诗意叙事从毛的演奏中自然流淌出来。整体的架构非常出色。作品76的演奏也极具魅力,毛赋予每首曲目最恰当的表情……”那须田务则指出:“毛翔宇虽然没有国际大赛的背景,但仅从这张CD我便可以断定他是一位相当有实力的演奏家。勃拉姆斯奏鸣曲第一乐章的轮廓十分清晰,使人想起俄罗斯派的触键方式,但它所带来的灰暗重厚如硬币般的音色以及没有多余的、清楚及理性的表现又是德国派的。用书法来比喻的话,我认为应该是楷书吧。进入第二乐章后,表情柔和了下来,诗意的叙事情感盈满整个空间。谐谑曲和终乐章演奏得十分明快,轻巧的舞曲风节奏贯穿第三乐章,第四乐章间奏曲尖锐的不协和音增添了整体的戏剧效果。作品76的辉煌音色和对作品真挚的态度,高超精妙的技巧、完美的平衡感以及成熟的音性带领我们进入勃拉姆斯的世界。”
《唱片艺术》两位乐评人点出了毛翔宇的演奏风格。但他们肯定不知道,毛翔宇其实是一位“不合时宜”的艺术家,在追求“效率”和“量化”的时代,始终保持儒者的风姿,踽踽独行,即便对生命有着激越的情感和追想,也纳入理性思考的框架之中。他传达的私密情感并不泛滥溃堤,发自内心的“发乎情,止乎礼”的仪态反而有着深水炸弹低荡的力道。某种层面来说,这也是毛翔宇演奏舒曼、勃拉姆斯会如此成功的原因。1973年出生的毛翔宇原籍北京,香港成长,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他先后就读欧伯林和茱利亚音乐院,师事美国钢琴家罗伯特·冼伦(Robert Shannon)和以色列裔的约赫维德·卡普琳斯基(Yoheved Kaplinsky)教授,并取得茱利亚的音乐艺术博士。毛翔宇的求学经历非常完整,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音乐渊源来自家庭;他的父亲毛宇宽先生是中国前辈音乐学者,母亲则是资深钢琴教师,毛翔宇和父亲合著的三卷《不亦乐乎集:乐苑雅趣逸史》,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
这次在拜洛依特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钢琴家较长时间地交谈与相处。从巴黎去拜洛依特是一趟漫长的旅行,火车离开纽伦堡后进入巴伐利亚乡间,沿丘陵缓缓而上,两侧是田野与蓊郁的森林,彷佛进入托马斯·曼(Thomas Mann)笔下的魔山。两德时期这里是边界城市,为了提升它的重要性,联邦德国政府设立了拜洛依特大学。除了与瓦格纳的渊源以及每年在此举行的拜洛依特音乐节让这座小城驰名全球,德国浪漫派影响深远的作家尚·保罗(Jean Paul)、作曲家李斯特晚年都定居于此,十九世纪中产阶级兴起后,知名钢琴制造商史坦格列伯(Steingraeber)和麦瑟氏啤酒也以这座小城为他们的发展据点。毛翔宇也就是受史坦格列伯家族第六代传人鸟德尔(Udo Schmidt-Steingraeber)邀请,在“史坦格列伯和儿子们”(Steingraeber und Söhne)公司的室内乐厅演出。
毛翔宇在“史坦格列伯和儿子们”室内乐厅的演出海报
舒曼是毛翔宇继勃拉姆斯之后另一个演出和录音计划。他2004年出版的首张专辑《琴藴诗魂》其实就已收录《戴维同盟之舞》两册共十八首小品。十几年后,他再次将这组作品纳入巡演,搭配格局宏大的第一号钢琴奏鸣曲,构成一个完整的舒曼之夜。今年稍早他已在上海、杭州和南宁等地演奏这套曲目,拜洛依特音乐会一星期后他在奥地利阿特湖畔小城魏勒格(Weyregg)又将再次演出《戴维同盟之舞》。
舒曼虽然是浪漫派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但全舒曼曲目的音乐会在今天仍属冷门。舒曼不及肖邦通俗,也不像李斯特能带来立即的官能刺激。肖邦、李斯特虽各有深遽的一面,但舒曼的迂回转折却更似高峰与幽谷,又像转动中的万花筒,镜花水月,稍纵即逝;全然以理性来诠释失之无味,单纯以感性来弹奏又怕失去通盘的架构,太重缺乏灵巧,太轻又显得飘忽不定。从克拉拉·舒曼的学生芬妮·戴维斯(Fanny Davies)一九三〇年代留下的一份《戴维同盟之舞》不完整的录音(缺四个乐章),我们可以约略窥见与舒曼时代比较接近的诠释方式,如何在轻/重、缓/急、阴暗/明亮等对立元素间做取舍,以及在一个比较稳定的结构下,经营文学性的诗意与乐想。钢琴家普瑞斯勒(Menahem Pressler)也说“最难弹奏的作曲家贝多芬之外就是舒曼”,一般观众并不容易掌握他作品中的持续变动,如何拿捏,对演奏家来说,又更是一大考验。因此,即便在欧洲,舒曼专场的音乐会也不常见;毛翔宇舍弃“拼盘式”的曲目,以舒曼作为拜洛依特的首演让人感到惊讶,因为一位没有勇气与自信的钢琴家,大概不敢做这样的安排。
史坦格列伯的室内乐厅位于佛烈德里希大街原名列布哈特宫(Liebhardt Palace)的宅邸,这是幢洛可可时期的建筑,1871年为史坦格列伯家族购入。瓦格纳和李斯特都是列布哈特宫的常客,1882年《帕西法尔》(Parsifal)在拜洛依特首演时,代替教堂钟声的钟琴(Parsifal Bell)便由史坦格列伯公司设计。史坦格列伯厅固定举办的音乐会和讲座培养了一批固定听众,八月四日的独奏会于晚间七点半开场,七点一刻不到,室内乐厅几乎就满座了。稍事调整后,毛翔宇像用中锋写毛笔字般弹出奏鸣曲第一乐章深沉的和弦,右手再接着吟唱出悲歌一般的旋律。第一号钢琴奏鸣曲写作时正值舒曼与埃涅斯婷·冯·弗莉肯(Ernestine von Fricken)解除婚约,陷入对克拉拉的恋情狂喜与痛苦的两极情感,第二乐章的浪漫曲如同尚·保罗“没有爱情的生活就像一个月蚀的夜晚”的名言,像静夜之中的冥想。毛翔宇的肢体动作虽然相当丰富,但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用身体不同的部位来加强(或抑制)音乐的张力与幅度。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对色彩和声部的经营,在《戴维同盟之舞》中,尤其丰富。
音乐会现场
舒曼的音乐反映出他身处的时代以及他丰富的幻想世界;他的时代是毕德麦雅风(Biedermeier)——欧洲革命时代中一段宁静的时期,市民阶级兴起,艺术普及化——的时代,也是尚·保罗和E.T.A.霍夫曼风靡德语世界的时代。舒曼虽不是保守复僻的毕德麦雅风作曲家,但沙龙和艺术普及化的风尚却给予他一个比较简易的创作、发表、出版环境。至于尚·保罗与E.T.A.霍夫曼,他们给予舒曼的是文字与想象力的启发;舒曼的钢琴曲《蝴蝶》(Papillons)自尚·保罗小说《妄自尊大的年代》(Flegeljahre)中假面舞会的场景汲取灵感,霍夫曼的小说《雄猫慕尔的人生观》为爱疯狂的主人翁克赖斯勒则让舒曼藉以自况,因而写出情感激荡的《克赖斯勒魂》(Kreisleriana)。舒曼想象自己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化身:热情昂扬的佛罗瑞斯坦(Florestan)与温柔内省的梦想家尤瑟比乌斯(Eusebius)。他还想象了佛罗瑞斯坦、尤瑟比乌斯和友伴们组成的“戴维同盟”,他们捍卫美与想象力,一致对抗品味低俗的腓勒斯坦人(Philistines),也就是媚俗的作曲家(如麦亚贝尔[Meyerbeer])。佛罗瑞斯坦与尤瑟比乌斯各自存在,有时又合而为一,像第一号奏鸣曲就是他俩“一起”题献给克拉拉的作品。
尽管对巴赫、贝多芬、舒伯特有着无限景仰,文学与想象的启发在舒曼与古典时代之间划了一刀,形式退位,诗与想象力成为他的音乐的主宰,奏鸣曲在他手下更像一篇幅员辽阔的幻想曲。从第一号钢琴奏鸣曲到《戴维同盟之舞》,舒曼的手法愈加流畅、剔透,彷佛也预示了《儿时情景》、《克赖斯勒魂》和《阿拉贝斯克》(Arabeske)等作品的到来。钢琴家告诉我们,《戴维同盟之舞》写作之际,舒曼与克拉拉即将结为连理,舒曼想象戴维同盟的盟员们像小精灵一样在他们的新婚前夜(Polterabend)“闹洞房”。
十多年后重弹《戴维同盟之舞》,钢琴家多了一丝幽默和一抹淡然的微笑,柔情的时候则又更加显得柔情了。他弹到第二册第五首“轻柔与如歌的”的时候,现场陷入静谧的氛围,时间似乎也停止了。这些年过去,他自己的心境又有什么不同呢?我问钢琴家。
“我想——”毛翔宇说,“对它的重温也许和这部套曲中的第二首分曲在倒数第二首中再现的情景有着几分相似,久别重逢的欣喜中透着岁月的痕迹与感触。”
他引了舒曼《戴维同盟之舞》手稿上的一首小诗。这首诗是这样说的:
古往今来
快乐与忧愁总是相伴相随
快乐时应当自重
忧愁时要鼓起勇气

钢琴家不止一次提起这首小诗。他不只慰勉自己,也用来鼓励我们。
拜洛依特音乐会最后,钢琴家以舒曼《森林情景》(Waldszenen)的《告别》、勃拉姆斯的间奏曲和“轻柔与如歌的”来作返场。他后来告诉我,他藉《告别》这首短曲来向前些日子过世的友人和一位精神领路者致敬。
毛翔宇是一位纯粹的艺术家,虽然没有新一代钢琴家摇滚乐手一般的亲和力,但音乐在他的细火慢炖之下,特别耐听。
以上是我个人的一点感想,且让我们期待他舒曼这个计划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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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顾明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新闻报料:4009-2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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